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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新年议事(下)
    吕布将腰间佩剑往案边一靠,剑穗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他望着崔质案头堆积的文书,笑着摇头说道:“文实,你这案牍怕是要堆到开春了。

    过了正日,满打满算两个月便到立春,五原的风一暖,你可有得忙了。”

    吕布指尖在案上虚点,目光望向窗外隐在暮色里的城郭轮廓,语气沉了几分说道:“我听闻城外前套平原那十多万亩地,你已看了好几天了,如今可有规划?”

    崔质闻言直起身,指尖抚过文书上标记的田亩图,声音沉稳如石说道:“将军,属下反复斟酌,仍打算施行和将军商议好的军屯。”

    见吕布颔首示意他细说,便接着道,“一则,军屯可将戍边将士与耕作绑定,不必从民间抽调青壮,能减少劳动力流失;

    二则,将士们军纪严明,春耕时能按令集中播种、抢收,比散耕更快见效;

    三则,收获的粮秣一部分充作军饷,将士们得实利,便更用心;另一部分补入府库,五原郡外的这方土地的价值,也能就此最大化的利用起来。”

    崔质上前指尖划过舆图上已标注“渠成”“车立”的墨痕,目光落向案头新录的《五原水利册》,向吕布细陈深耕之策,每一条都贴着五原即将施行的军屯的实操脉络说道:

    “如今渠水车俱已齐备,首要便是定‘分水之规’。

    可设屯水长三员,分掌三条支渠:一人管渠首闸门,按田亩多少分配水量;两人巡渠护车,每十里设一铺,令戍卒轮值——若遇水车卡顿、渠堤渗漏,即刻修补,绝不能误了春耕灌溉。

    昔年河西军屯因‘水争’误耕,此弊需早防。”

    话锋一转,崔质指向舆图上划分的屯区说道:“灌溉既便,耕作当用‘精作之法’。

    可令各屯按代田和畎亩法之制(代田赵过所创,东汉北方屯田常用)分垄:先以犁开深沟,将粟种播于沟中,待苗长,再将垄土推下培苗。

    如此既耐旱,又能借渠水精准浇沟,比散种省水三成,亩产可增半石。

    且今年种粟,明年便在垄沟处种豆,豆能肥地,后年再种粟,轮作不荒田——这是先农传下的‘养地之术’。”

    崔质俯身指着案上摊开的《农器图谱》,指尖在“畎亩”标注处划了道弧线,向吕布细解这古传的耕作之法,语气里满是对农道的熟稔说道:“将军,这畎亩法是先农传下的垄作老规矩,恰合五原前套平原高处的土性。”

    他抬手虚画,比出高低两道痕说道:“你看,‘畎’是脚下这道深沟,宽约尺余、深半尺;‘亩’是沟边隆起的垄,高半尺、宽一尺——将士们耕作时,先以犁开畎起亩,把粟种播在畎底。

    若遇春旱,沟底能聚住晨露,渠水引来时也先灌畎,苗根能稳稳吸着水;若逢夏雨多,垄高沟深,积水能顺畎排入渠,苗根不涝。

    这便是农书里说的‘上田弃亩,下田弃畎’,旱涝都能保苗。”

    说着,崔质拿起案头一枚陶制谷穗模型,往“垄”的位置比了比说道:“等苗长到半尺高,再把垄上的土往畎里推,培在苗根旁——一来能固苗防倒,二来垄土经日晒暖,培下去能催苗长;

    到了秋收,垄畎间的根系扎得深,谷穗也沉实。

    咱们有渠车引水,再用这畎亩法养地,将士们耕作时按‘一畎一苗’的规矩下种,比散种省籽,亩产少说能多收三斗。”

    末了崔质直起身,指了指窗外待耕的田野:“前套平原有些地的土是沙壤土,起垄开畎不费力气,将士们按屯分组,一日能种两顷地。

    这法子不用新造农具,就用咱们现有的犁和耒耜,省时又稳当,最适合军屯赶春耕。”

    “至于激励将士,”崔质抚过案头的《戍卒劳绩簿》,语气更沉,“可定‘超产之赏’:若某屯亩产超三石,除‘官六兵四’的常分外,每多收一石,便从官粮中再抽一斗奖给屯长,五升奖给耕卒。

    若一季超产超千石,便许该屯戍卒轮休时,携粮到城内市肆兑换盐铁——比空给‘劳绩’更实在,将士自然肯下力气精耕。”

    末了,崔质补充说道:“还需令各屯留足‘备荒之种’,每屯按垦田数留十分之一的粟种,储于屯仓。

    若来年遇旱,便以水车加急引水;若遇涝,渠闸可泄水入河——有渠车护着,有备种撑着,军屯的粮秣才能稳如磐石,五原这‘边地粮仓’才算真立住了。”

    崔质将案上粮册往吕布面前推了推,指腹按在“秋粮预估增四成”的朱批上,语气沉笃的说道:“将军,去年军屯收粮三万石,三座旧仓已显局促。

    今年渠车助耕、畎亩法提质,收成定能再涨,若不添建储仓,粮谷露天堆放,遇雨发霉、遭鼠啃咬,便是白费将士耕作之力——属下建议,五原需分建军仓、郡仓,必要时再凿地下粮仓,三者互补,方能稳存粮秣。”

    见吕布颔首示意,崔质俯身点向舆图说道:“军仓当依屯设,沿前套平原的三条支渠各建两座,每座容粮六千石,离屯区不过二里地。

    筑仓时先夯五尺高台隔潮气,墙用‘三七灰土’(东汉筑墙常用工艺)夯实,顶覆双层茅草,仓内架木栈储粮——收粮时将士推车直运,省了长途损耗,戍边时取粮也便捷,恰合‘耕战一体’之需。”

    “郡仓则需建在城内东南隅,”他指尖移向五原城轮廓,“容粮万石便够,专储郡府征调的民粮与军屯余粮。

    墙砌青砖,门安铁闸,派郡兵轮值看守——一来可赈济城内贫民、补给市集粮价,二来若北边牧民开春互市,能就近换牛羊,比从屯仓调粮更省事。”

    话锋一转,他压低声音:“至于地下粮仓,需选城西北隐蔽的土坡处,凿三丈深窖,窖底铺三层干沙、一层芦苇,四壁抹草木灰防潮。

    每窖容粮五千石,只存精粮——若遇匈奴扰边、城门被围,地上粮仓难守,地下窖粮便能撑住守城将士的口粮,是为‘备急之策’。昔年武帝时朔方郡便凿过此类窖仓,乱世中救过整城性命。”

    末了他直起身,目光灼灼看着吕布说道:“军仓保戍卒,郡仓安民心,地下仓备急难。

    三者建齐,五原的粮秣便如藏于磐石之下,纵有旱涝、兵戈,也能稳如泰山——这才是军屯扎根的根本啊。

    吕布忽然抚掌大笑,指节在案上的储仓舆图与粮册间轻轻一叩,剑眉随着笑声舒展得格外爽朗说道:“农事要算天时、量地力,政务要理屯务、安民心,这些精细谋划的功夫,吾是真不及你文实!”

    吕布随手拿起案头半盏桑葚温酒递向崔质,语气里满是武将的坦荡直白说道:“吾自幼只懂持戟跃马、戍边破敌,五原这近二十万亩田要种出粮,满城军民要安稳度日,全靠你这般步步算计。

    往后你只管放开手脚做,但凡需吾调兵、批物料,一句话的事——在这五原,你的谋划,便是吾的主意!”

    严夫人抱着裹着绛色锦袄的吕蓝琦,鬓边金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身后四个婢女各端着朱漆食盘,盘上叠着鎏金铜碗与玉壶春瓶,热气裹着饭菜香飘满厅堂。

    她走到吕布身侧,柔声道:“夫君与诸位先生议事虽急,也当先填填肚子——今日是正日,特意备了热食,莫要凉了失了兴致。”

    说罢,她抬手示意婢女上前,声音温软却利落的说道:“把那盘清蒸河鱼给文实先生,他在府休息还要劳心屯务,该补补。

    思忠爱食酱肉,那碟酱焖鹿肋摆他案前;宜禄年轻,炙羊肉多给些还有这黍米糕垫饥。夫君还有你爱吃的酱肘子肉。”

    婢女们依次上前,将食器轻放各案,又提着银壶给众人盏中斟满琥珀色的桑葚酒,严夫人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笑着补充说道:“都是家常吃食,诸位莫拘礼,只管趁热用。”

    众人连忙起身拱手,崔质、思忠、秦宜禄三人齐声应道:“多谢夫人!”严夫人抱着吕蓝琦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语气温软如春日融雪说道:“诸位先生与夫君议事劳神,正日里该吃些热乎的才好。

    文实先生为屯务前些时日已经熬了好几夜,这鱼鲜得很,快趁热尝;思忠、宜禄随夫君戍边辛苦,酱肉管够——莫要拘束,就当在自家食案前一般,吃饱了才有力气再论正事。”

    吕布见婢女已将食案摆妥,伸手拍了拍身侧的空席,对严夫人笑道:“夫人抱着蓝琦站了这许久,也快坐下用饭——这酱肘你也尝块,炖得脱骨,不费牙。”

    待严夫人抱着孩子在席上坐定,他拿起案前的银箸,冲崔质、魏续、秦宜禄三人扬了扬眉,语气爽朗如雷说道:“今日是正日,没那么多规矩!你们也别拘着,先把这鱼、这肉往嘴里送,酒满上,吃好喝足了,咱们再慢慢议那屯仓、田亩的事——饿着肚子议事,哪有精神头!”

    三人闻言齐声应“是”,纷纷拿起食具,厅堂里顿时添了几分碗筷碰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