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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正日议事,赤兆穿年
    五原郡的正日晚上的雪,是带着边地特有的凛冽落下来的,却撞在吕布府邸正厅的砖墙上,被里头的炭火烘得软了,化作窗棂上的水珠,顺着木缝蜿蜒,在青石板上积出星星点点的水洼。

    案上摊着张桑皮纸春耕图,朱砂标着前套平原的近二十万亩耕地,墨点密密麻麻绕着黄河支流铺开,是崔质昨夜熬着灯油标注的佃户聚居点。

    吕布坐在主位的酸枝木榻上,玄色明光铠的甲片擦得锃亮,映着灯光能照见人影,吕布指尖按在春耕图的西北角落,那里用朱砂圈出片赭黄色,是前套平原最肥沃的地块,也是刚才议事的焦点。

    厅内的气氛正暖,炭火噼啪响着,灯油味混着酒气,连空气都变得黏糊起来。

    突然,厅外传来阵孩童的惊哭,脆生生的,是吕蓝琦,此刻却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吕布搁下酒杯起身时甲片碰撞出“叮”的轻响。

    他刚迈过门槛,股寒气就裹了上来,雪还在下,却被天边的光染得变了色。

    众人跟着涌到门口,抬眼望去,只见西北天际像是被巨斧劈开道口子,赤红色的光带从裂口里垂落,像匹浸了血的绸缎,慢悠悠地铺在雪地上。

    原本惨白的雪,竟被那红光映得发暖,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淡淡的铁锈味,刺得人鼻腔发紧。

    “我的娘哎……”五原街上的乡老们惊得往后缩,有个老汉直接瘫坐在雪地里,双手合十念“老天爷开恩”。

    崔质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陶碗“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踉跄着扶住门框,崔质的脸上满是惶急,突然高声喊起来:“《天官书》!《天官书》云‘赤气犯边,兵乱之兆’!将军,这是天要乱了啊!”

    他声音发颤,方才议春耕时的笃定,全变成了无措——他读了二十多年书,知道“赤气犯边”意味着什么,那是史书里写满了的兵灾、流离,是前套平原的麦子再好也护不住的乱局。

    吕布皱着眉抬头,那赤气确实邪门,顺着黄河支流的方向蔓延,正好罩住前套平原的近二十万亩地。

    他刚想拍崔质的肩说“不过天象,慌什么”,就见吕思忠下午说商行又是返回商行,这时又从雪地里跌跌撞撞跑回来。

    吕思忠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木牍,牍上的黑漆磨掉了大半,边缘还沾着些暗红色的血——不是新鲜的,已经干成了痂,嵌在木缝里,看着触目惊心。

    “将军!崔郡丞!”他跑得太急,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下,秦宜禄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摔在地上。

    吕思忠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商行密报!巨鹿、南阳、颍川……百姓流民聚成了‘太平道’,个个头裹黄巾,喊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已经聚众上万了!”

    他说着,把木牍递到吕布面前。吕布伸手接过,指尖立刻触到片冰凉——血痂硬邦邦的,刮得指腹发疼。

    木牍上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有些笔画都断了,能看出写的人有多急切的说道:“巨鹿张角称‘大贤良师’,施符水治病,徒众数万;南阳流民裹黄巾抢官仓,杀了县令;颍川道徒夜聚诵经,官府派兵弹压,反被伤了三百兵卒……”

    厅内的酒气瞬间散了。刚才说要送白面的乡老们闭了嘴,脸色比雪还白;秦宜禄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泛青;

    崔质坐在门槛上,嘴里反复念着“兵乱之兆,果然是兵乱之兆”。

    案上的春耕图被穿堂风吹得卷了边,朱砂圈的前套平原、墨点的佃户聚居点,在灯光下像是一道道流血的痕,和天边的赤气遥遥相对。

    吕布捏着木牍,指腹蹭过那些干涸的血渍。他想起去年秋天,吕思忠传回的消息还只是“流民增多,有道士施符水”,不过半年,就成了“聚众抢仓、对抗官府”。

    吕布早些年去过中原,知道那些流民的苦——苛税压得喘不过气,土地都被豪强占了,遇上灾年只能啃树皮。

    以聚成数万,还敢杀官,这就不是流民了,这是已经反了。

    吕布百思不得其解喃喃自语道:为何和后世史书上的时间记载略有不同,难道是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黄巾之乱提前了?

    “张角……太平道……”吕布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沉了沉。甲片又响了,是他攥紧了拳头,指骨发力时带动的。

    “将军,得立刻查郡里的流民!”崔质突然爬起来,抓住吕布的胳膊,官袍下摆沾满了雪,“五原郡这两年收了些中原流民,万一有太平道徒混进来,煽动佃户……前套平原的春耕就完了!”

    “我知道。”吕布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却透着稳,“秦宜禄,你去军营拿我手令带五十飞骑,分五路查郡内——凡有聚众诵经、头裹黄巾者,蛊惑人心者先押入郡狱,不许声张;

    另外,让商行的商队暂缓去中原,把冀州的麦种先运回来,春耕误不得。”

    秦宜禄抱拳道:“诺!我这就去安排,亲卫和商队的人,半个时辰内就能出发!”他说着转身就走,玄色劲装的影子很快消失在雪幕里——他既管商队调度,又熟郡内路况,这事交给他最稳妥。

    “吕思忠。”吕布又看向情报负责人,把木牍扔回给他,“商行在中原的暗线,全部动起来——盯紧张角的粮草、兵器,还有他下一步要打哪个郡。用鸽信传消息,别用商队,太慢。”

    吕思忠把木牍揣进怀里,抹了把脸上的雪说道:“将军放心,暗线都是老伙计,混流民堆里没人认得出,三日之内定有消息传回。”

    “崔质。”吕布最后看向郡丞,声音缓了些,“你去整理前套平原的佃户户籍,把能扛刀的壮丁数目报给我。

    春耕还按原计划来,耕牛到了就分,麦种也照发——告诉佃户,有我在,太平道到不了五原郡,让他们只管好好种地。”

    崔质点点头,抹了把脸,崔质的脸上重新有了劲说道:“好!我这就去郡府调户籍,壮丁数目今晚就给你!”

    他知道吕布的性子,越是乱局,越要稳住根本,前套平原的新开垦的近二十万亩地,就是五原郡的根本。

    众人陆续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吕布,还有那盆烧得正旺的炭。

    窗外的赤气还没散,红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春耕图上,把朱砂圈的前套平原映得像是在流血。

    他拿起图,指尖划过那些墨点——那是一个个佃户家,去年霜灾时,他和崔质去巡查,有户人家的孩子冻得小脸通红,却把仅有的半个窝头塞给弟弟,懂事得让人心疼。

    若是太平道真的乱起来,这些孩子怕是又要挨饿。

    “在想什么?”

    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吕布回头,看见严夫人提着个食盒站在廊下。

    她穿件月白色的襦裙,外面罩着件绛红色的斗篷,斗篷上落了些雪,像是撒了把碎玉。

    头发挽成个简单的髻,插着支银钗,脸上没施粉黛,却显得温婉。见厅内没人,她才轻手轻脚走进来,怕惊扰了他的思绪。

    “夫君,正日的暖汤,庖厨炖了羊肉,加了点当归,暖身子。”

    她把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里面是只白瓷碗,冒着热气,羊肉炖得软烂,汤面上浮着层油花,香气瞬间漫开,盖过了空气里的铁锈味。

    吕布接过碗,指尖触到瓷碗的暖意,心里那股紧绷的劲稍稍松了些。

    他看了眼严夫人,她的眼神里带着担忧,却没追问木牍的事,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株在雪地里立着的柳,柔韧又安静。

    他想起刚才崔质慌得抓住他胳膊的样子,想起秦宜禄攥紧刀柄的指节,突然觉得,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哪怕天要乱了,也能喘口气。

    “前套平原的佃户,今年该能吃上饱饭了。”

    严夫人拿起案上的春耕图,轻轻抚平卷边,指尖划过朱砂圈的区域,“去年冬天我去送棉衣,有个老阿婆拉着我的手说,要是今年能收两斗麦,就给你缝件新袄,现在……”

    “会收的。”吕布喝了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五脏六腑,“张角掀不起多大浪,朝廷会派兵镇压。

    五原郡离中原远,商队把麦种运回来,春耕一顺,秋收就稳了。”

    严夫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案上的布巾,轻轻擦了擦他溅上肉汤的指尖。

    她的手很暖,不像吕布,常年握戟,指腹有厚茧,还带着些寒气。

    厅外的雪还在下,赤气还在,可这一刻,炭火的暖、汤的香、她指尖的温度,让吕布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他想起刚才乡老说的“送吃食”,想起崔质标注春耕图时熬红的眼,想起秦宜禄说起商队时的亮眼神,突然觉得手里的碗很重——这碗汤,不仅暖了他的胃,更暖了他的念想。

    不管外面怎么乱,他得守住五原郡和并州边郡,守住前套平原近二十万亩地,守住这些盼着丰收的人。

    炭盆里的火星又蹦了一下,落在青石板上,燃着了一小片从窗外飘进来的雪,发出“滋”的轻响。

    吕布抬头望向窗外,赤气还在蔓延,可他的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沉郁,多了些坚定。他放下碗,拿起案前的方天画戟——戟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等秦宜禄的亲卫查探回来,我带几个人去前套平原转一圈。”他对严夫人说,“让佃户们看看,我还在,五原郡就乱不了。”

    严夫人点点头,把斗篷递给他说道:“夫君雪大,戴上兜鍪,别冻着。”

    吕布接过斗篷,系在肩上。刚迈过门槛,就见秦宜禄的亲卫快马奔来。

    雪落在他的兜鍪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天边的赤气还在,可吕布的背影却像座山,稳稳地立在雪地里。

    前套平原的春耕还在等着,那些佃户还在等着,他不能慌,也不能退——手里的戟,肩上的斗篷,还有厅里那碗没喝完的暖汤,都在告诉他,得守住这方土地,守住这正日里还没散去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