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郡的城墙高厚,夯土版筑的墙体历经风沙雨雪,斑驳而坚硬,如同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吕布顶盔贯甲,猩红的盔缨在暮春的风中烈烈舞动,玄色的铁甲衬得吕布他身形愈发伟岸如山。
他手按雉堞,与身旁一身文官袍服的五原郡丞崔质一同向南眺望。
视野所及,是广袤的并北山川,更远处,是通往司隶、通往风暴中心的中原大地。
地平线的尽头,天光云影交织,恍惚间,竟似真有滚滚烽烟腾起,将那一片天空都染上不祥的暗赤。
吕布胸中那股被边疆琐碎政务压抑已久的豪情与战意,在这一刻如同遇到火星的猛火油,轰然炸裂,熊熊燃烧。
边疆的稳定固然重要,但那终究是守城之业。他的血脉里,奔流的是冲锋陷阵、斩将擎旗的渴望,是于万军之中搏取功名、横行天下的野望!
他猛地收回目光,看向身旁这位兢兢业业、确保了郡中粮秣根基的能吏。他的声音沉浑有力,穿透风声,清晰地落入崔质耳中说道:
“文实,”吕布唤着崔质的表字,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托付说道:“耕田的事,交给文实更交给你了。
你的担子,不比我的轻。现在五原我走以后会让吕思清和你一同驻守五原郡城防,以防匈奴人皆乱兴兵犯境。崔质说道将军放心我定和思清同心同力驻守五原郡共保五原郡不失。”
吕布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已能听到那遥远战场上的金鼓杀伐之音,一股锐利无匹的气势从他身上勃发而出说道:
“——现在该我们上场了!”
这句话,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宣告着他心态的彻底转变。从镇守一方的边郡护匈奴中郎将,到即将投身于天下崩乱大潮中的猛将枭雄!
崔质闻言,心神剧震,只觉得一股热血也随着吕布的话语涌上头顶,崔质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几乎就在吕布话音落下的同时!
“将军!急报!雒阳(洛阳)来的最高紧急军报!” 一名亲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上城墙马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急促和惊恐而变调。他手中高高举着一支插着三支染血雉羽的竹筒——这是大汉帝国最高等级、最紧急的军事警报标志!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如铁。
吕布一把夺过竹筒,捏碎封泥,抽出其中的绢帛。目光急速扫过,那绢帛上的字迹仿佛带着火焰,灼烧着他的眼睛惊呼道:
“……巨鹿妖贼张角,已僭号‘天公将军’!其弟张宝、张梁为‘地公将军’、‘人公将军’!匪众百万,绝非虚言,旬日之间,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响应,郡县崩摧,吏士逃亡!
邺城欲陷,危在旦夕!雒阳震动,全域戒严!陛下……陛下已颁下诏令,命各州郡长官自行募兵组军,讨贼自效,以卫社稷!”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八州之地,烽火漫天!这是帝国腹地的心肺俱裂!
几乎是前后脚,又一名信使狂奔而至,送上另一封盖着并州刺史官印的军令说道:
“兹令:护匈奴中郎将吕布,即刻率领本部所有精锐骑兵,火速南下!东出太行,径入河内郡!与朝廷派出之北中郎将卢植所部汇合,听候调遣,参与平叛!不得有误!”
来了!终于来了!
等待已久的,或者说,预感已久的召唤,以最猛烈、最不容抗拒的方式,轰然降临!
吕布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帛和军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吕布他脸上再无半分犹豫或感慨,只剩下冰凉的杀意和沸腾的战心。
他转身,不再看那南方的地平线,目光如电,扫过城下不远处军营里已经开始自发集结的部曲,声音如同炸雷般响彻整个五原郡城说道:
“击鼓!聚将!”
“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号瞬间划破长空,紧接着是震人心魄的聚将鼓声,一声声,急促如雨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军营沸腾了!早已准备多时的并州健儿们如同出闸的猛虎,迅速披甲执锐,冲向校场。
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铁甲的摩擦声汇成一片死亡的韵律。
吕布大步走下城墙骑马返回军营中,他的亲信将领——吕思清和吕老四等人早已顶盔贯甲,候在校场点将台下,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
他们麾下的骑兵,正是日后威震天下的并州狼骑的雏形!他们或许装备还不算天下最精良,但久经边塞血火淬炼,骑术精湛,性格悍勇,嗜血好战!
吕布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这些即将随他南征北战的儿郎。
“兄弟们!”吕布的声音蕴含着罡气,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太平道的妖人,在中原反了!他们杀官屠城,祸乱天下!朝廷的诏令到了!刺史的军令也到了!”
他高高举起那卷绢帛和军令。
“现在,轮到我们并州的好男儿,去告诉那些只会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
他深吸一口气,声震四野喊道:
“什么才是真正的打仗!什么才是真正的杀戮!”
“吼!”台下数百精锐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兵刃如林举起,寒光刺破天穹。
“吕老四!领你部为前锋,即刻准备出发,出了并州后斥候放出二十里,遇有阻挡,无论是贼是匪,格杀勿论!”
“其余人整顿中军,携带十日清水干粮,武器装备,一人双马飞奔疾进河内郡!”
“其余诸将,各率其部,明日辰时随我出发!”
命令简洁、冷酷、高效。整个五原郡如同一架精密而暴烈的战争机器,在吕布的意志下,轰然启动。
吕布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守护多年的土地,看了一眼郡府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家眷和未来的谋划),看了一眼北方胡骑可能来袭的方向。
吕布的舞台,不再是五原郡这一隅之地。
他的目光,已投向那整个烽火连天、群雄并起的大汉天下。
那里有无尽的危险,也有无尽的机遇。
正是猛虎归山,蛟龙入海之时!
正是火中取栗,博取不世功业之机!
五原郡军帐之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吕布凝重如山岳的面庞。
甲胄未解,征尘未洗,南下的军令却已催迫在即。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族弟吕思清。
吕布的目光落在吕思清身上,不再是平日里的族亲闲适,而是主帅托付重任的锐利与深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沉声说道:
“思清,”他开口,直呼其名,显得格外正式,“形势迫人,巨鹿烽火已燃遍八州,军令如山,我不得不即刻率主力南下。然则——”
吕布话音一顿,手指重重敲在五原郡的地图上说道:“并北诸将,张扬、郝昭需镇朔方,以防匈奴人借乱犯边;高顺、成廉需守云中防备鲜卑人;
文远、曹性需扼雁门防备鲜卑人和黄巾军!各处皆是要害,无人可轻动。如今这五原郡治,我吕氏之大本营,反而几无大将可用!”
吕思清身形挺得笔直,意识到兄长将有极其重要的吩咐。
吕布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容置疑地说道:“思清,此刻,我只能将此重任交托于你。
我予你二百飞骑!这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而是要你以此为核心,替我守住这五原基业,保我后方根基不失!”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严峻的说道:“你需与郡丞崔质(文实)通力协作。他掌民政、粮秣、安抚流民,你主军事、城防、训练新兵!
我已吩咐于他,郡中所有郡兵、丁壮,皆由你二人协同调配。遇事多商议,文实老成持重,你要多听他的见解。”
接着,吕布特意强调说道:“尤其是那些新招募来新兵和咱们的吕氏儿郎,他们是我族中未来栋梁,却少经战阵。我将他们全部交给你,由你亲自操练,以战代练,让他们尽快成器!这二百飞骑,便是你的骨干,你的底气。
但切记,你的职责是‘守’!是‘稳’!而非‘攻’!飞骑用作精锐斥候,监控四方,但绝不可浪战,首要之务是确保郡城万无一失!”
吕布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灌注到对方身上说道:“思清,此乃家国重任!
五原在,则我并州狼骑便有归路,有根基;五原郡若失,我等吕氏儿郎便如无根浮萍。告诉我,你可能担起此任?可有信心否?”
吕思清迎着吕布那沉重而充满期望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一下,眼中闪过激动、紧张,随即化为无比的坚定。他猛地抱拳,甲叶铿锵作响,声音因责任重大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地答道:
“将军放心!思清在,五原城必在!必与崔郡丞同心协力,稳守后方,勤练新兵,保我基业无虞!末将,有此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