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原军营中的军令余音尚未散尽,吕布安排妥吕思清驻守之事后,而是转身,踏着沉重的步伐骑上龙象马,向着五原自己府邸疾行而去。
到了府邸门口吕布快速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家中,推开房门,室内烛火温暖,与外面的肃杀清冷恍若两个世界。
严夫人正坐在灯下,核对着一卷商行的帛书账目,见吕布全副披甲而入,眉宇间带着未曾消散的凛然之气,她立刻放下手中之物,起身迎上。
“夫君,”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目光快速扫过他沾着夜露的甲胄,“方才外面号鼓急响,人马喧嚣……可是,要走了?”
吕布解下兜鍪,递给一旁的侍女,露出略显疲惫却目光灼灼的脸庞。
吕布走到案边,提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胸中翻腾的火焰。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轻轻放在案上,推至严夫人面前。
“夫人,”他的声音比在军中时缓和了许多,但仍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朝廷的诏书……到了。”
严夫人的目光落在那染血的雉羽和焦黑的帛书上,瞳孔微微一缩。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抬头看着吕布。
“是征调的军令?”她轻声问,已然猜到了八九分。
“嗯。”吕布颔首,手指点在那帛书上,“并非只征调我一部。陛下有诏,天下州郡,皆可自行募兵,讨贼自效。张角妖贼,势大滔天,八州之地,已非朝廷王化所能及……这已不是寻常剿匪,而是……”
他顿了顿,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天下板荡,龙蛇起陆之时。”
吕布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自行募兵讨贼!这意味着中央权威的崩塌,和地方豪强武力合法化的开始!严夫人出身商贾,对时局有着天生的敏锐,立刻明白了这封诏书背后代表的巨变。
“所以,夫君必须去?”她的声音里担忧更甚。之前或许只是以为夫君奉命出征,如今却知他是要投身于一片彻底失控的浑水之中。
“必须去。”吕布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如铁,“此乃国贼,不得不讨。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严夫人能看懂的光芒——那不仅仅是忠君爱国,更是一种看到巨大机遇的灼热,“……这也是我并州军扬名天下之时。
若困守五原郡,终不过一边将。唯有入此局中,方能博取更大的功业!”
吕布看向严夫人,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说道:“家中之事,我已安排妥当。军事防务,我已交托思忠,令他领二百飞骑,与崔文实共守五原城。
新募的吕氏子弟也留下,由他操练。郡兵皆由其二人调配,当可无虞。”
听到是吕思忠和崔质留守,严夫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许,这两人一文一武,确是稳妥之选。
“那……妾身需要做些什么?”严夫人知道无法阻止,便想着如何协助。
吕布看着她,道:“你依旧如我先前所说,坐镇府中,通过严氏商行的脉络,留意各方消息。
尤其是粮草、军械、乃至中原各州郡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至关重要。五原的安稳,一半在城防,另一半,就在你的消息灵通之上。”
吕布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说道:“乱世已起,这不再是做生意了。夫人,你的情报,或许将来比千军万马还有用。”
严夫人郑重点头,将那份沉重的诏书轻轻推回吕布面前说道:“妾身明白了。夫君放心前去,家中一切,妾身与思忠、文实必当竭力维持。只盼夫君……沙场之上,万事谨慎。”
吕布收起诏书,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桀骜的自信笑容说道:“夫人宽心。这世上,能取我吕布性命的人,还未生出来呢!”
吕布解下腰间佩剑,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妻子身前,伸出因常年握戟而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紧蹙的眉间,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罕见的温柔。
“夫人,”他的声音比在军中时低沉缓和了许多,那股慑人的杀伐之气稍稍收敛,“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不过是一些装神弄鬼、裹挟流民的蛾贼罢了,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乌合之众,未经战阵,不堪一击。”
他语气顿了顿,流露出强大的自信,这自信源于他对自身武勇和麾下精锐的绝对信任:“某家此番前去,非是苦战,乃是建功!快则三月,迟则半年,待为夫助卢中郎将扫平那些跳梁小丑,自会凯旋归来。
你在家中,只需照顾好自己,还有蓝琦,便是对我最大的助益。”
他提及女儿的名字时,钢铁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但旋即,那柔和便被军务的紧迫感取代。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深。
“夫人,早些歇息吧。”他说道,语气不容商量,“明日卯时,我便要返回军营,点齐兵马,开赴河内郡。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说罢,他忽然俯身,一只手臂穿过严夫人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背脊,微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严夫人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他身上冰冷的铁甲硌得她有些不舒服,但那强健有力的臂膀和胸膛却传来令人心安的热度。
吕布抱着妻子,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他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抱起的是他必须守护的珍宝,而明日奔赴战场,也正是为了守护这份珍宝所代表的安宁与根基。
他将严夫人轻轻放在榻上,烛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深邃。
这一夜,并无多少缠绵言语。更多的是无声的陪伴和沉重的呼吸。
对于即将分离、投身未知战局的两人而言,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唯有彼此的存在才是最真实的慰藉。
翌日,卯时。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星未褪,清冷的空气带着塞北特有的凛冽。吕布已然起身。他动作利落地披挂上那身熟悉的玄甲,每一个部件都扣得一丝不苟,如同他即将面对的战争。
严夫人也早已醒来,默默地为丈夫整理着最后的行装,将一包干粮和一个装满清水皮囊塞进他的行囊。她的动作仔细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融入这细微的照料之中。
吕布接过行囊,深深看了妻子一眼,所有的话语都已在前夜说完。
吕布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他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再也没有回头。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严夫人追到门口,只看到他高大的背影融入微熹的晨光,以及那猩红盔缨如同一簇跳动的火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外。
严夫人倚着门框,久久没有动弹,喃喃自语道:难道真如夫君所说的一样吗?直到侍女低声提醒,才恍然回神。
吕布径直赶往军营。军营之中,早已不是昨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而兴奋的肃静。六百飞骑已然列队完毕,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点将台。
这些并州健儿,是吕布从无数次与胡人的血腥厮杀中亲手挑选、严格训练出来的核心精锐,是未来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并州狼骑的骨架。
他们或许装备并非天下至精,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对战斗的渴望和对主将的狂热崇拜。战马似乎也感知到大战将临,不安地刨动着蹄子,喷吐着白色的雾气。
吕布登上点将台,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这一张张熟悉而又充满野性的面孔。晨光勾勒出他如同战神般的剪影。他不需要任何战前冗长的动员,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激励。
场内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突然,吕布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南方,那正是河内郡的方向,也是整个中原大战的核心之地!他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的耳中喊道:
“儿郎们!”
声若洪钟,蕴含着无比的力量和决绝的意志。
“太平妖道,祸乱天下!朝廷诏令已下,正是我并州好男儿建功立业,扬名四海之时!”
“随我——”
他猛地一顿,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吼声响彻云霄喊道:
“出发!河内郡!”
“吼!吼!吼!”台下六百飞骑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兵刃瞬间齐齐举起,冰冷的寒芒刺破晨曦,汇聚成一片死亡的金属森林。
吕布转身,大步下台,早有亲兵牵过他那匹神骏异常的赤色战马。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电,一提马缰,龙象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彻行云的嘶鸣。
“驾!”
他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营门。
身后,六百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蓄势已久的狼群,轰然启动,紧紧跟随。铁蹄践踏着大地,发出沉闷而恐怖的隆隆巨响,卷起漫天烟尘,遮天蔽日。
这支凝聚着边塞血火气息的精锐骑兵,终于离开了他们熟悉的土地,向着未知的中原战场,向着那巨大的危险与功勋,义无反顾地奔腾而去。
烟尘长龙,向南席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