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自苍茫的吕梁山脊呼啸而下,裹挟着黄河岸畔的细沙尘土,扑打在疾驰的骑兵队列之中。
这支人马不过六百,一人双马却奔腾出千军万马的气势,猩红的“吕”字大纛在风中猎作响,如同指引着这群塞北苍狼前进方向的血焰。
他们是从五原郡誓师南下的吕布及其麾下最核心的六百并州飞骑,铁蹄踏碎汾水河谷的宁静,一心欲往那烽火连天的河内战场。
然而,当大军行至并州南部,临近贯通太原与上党的要冲之地时,为首那匹神骏的战龙象马马却发出一声长嘶,猛然转向西南。
整个钢铁洪流般的骑队,在令行禁止的绝对纪律下,毫无滞涩地随之偏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突然改道的黄龙。
吕老四急催战马,赶上勒马于一处高坡、正凝望西南方的主将吕布,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急切说道:“将军!我军奉诏驰援河内,与卢中郎将会合剿贼,军情如火,为何突然转向西南?此乃通往河东郡之路,并非前往河内的方向啊!”
吕布端坐马背,如山岳般沉稳。他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混合着自信与野心的笑意说道:“吕老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我等径直扑向河内,不过是为卢植增添一柄锋利的矛尖,听他号令,冲锋陷阵。卢中郎将麾下,难道还缺能冲阵陷营的勇夫么?”
他扬起手中马鞭,那鞭梢仿佛凝聚着穿透山河的锐利目光,直指西南方说道:“吾前些时日得严氏商行自河东快马传来的密讯,言那河东郡吏之中,藏有一员璞玉之将。姓徐名晃,字公明,现任郡吏,兼领杨县屯兵。
此人身长八尺,膂力非凡,善使一柄开山大斧,更难得的是并非徒有勇力,而是通晓兵法,沉稳有度,绝非寻常纠纠武夫可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分量,眼中闪烁着枭雄独有的、发现珍宝并欲将其攫入囊中的灼热光芒说道:“如今黄巾乱起,海内鼎沸,各州郡豪强并起,自守图存。
此等明珠,岂能长久埋没于区区一郡之吏的案牍琐事之中?我并州边军,勇悍冠绝天下,然欲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乱世中博取更大功业,岂能仅依靠我等旧日并州袍泽?
须得放眼四海,广纳天下英才,方能成就大事!徐公明,便是我此番南下,意欲寻得的第一块瑰宝。顺路取之,有何不可?”
吕老四闻言,眼中疑惑尽去,转化为钦佩与兴奋说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愚钝!若能收得此等豪杰,我等确是如虎添翼!”
“正是此理!”吕布颔首,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声如金石:“传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目标——河东郡,杨县!”
数日后,河东郡北部,杨县城。
春日的午后原本慵懒平静,城头守卒正倚着矛杆打盹,却被远方地平线上骤然腾起的巨大烟尘和隐隐传来的闷雷声响惊醒。
极目望去,只见一支骑兵如同黑色的铁流般汹涌而至,甲胄反射着冷冽的寒光,队伍虽不算无比庞大,但那冲天的煞气和严整的军容,是这些内地郡兵从未见过的景象。
城头顿时一片慌乱,警锣被胡乱敲响,士卒奔走惊呼,如临大敌。
县令闻讯,连官帽都戴歪了,连滚爬爬地登上城楼,看清那“吕”字将旗和汉军制式旗号后,方才稍稍安心,但心中依旧叫苦不迭,不知这位名震边塞的煞星为何突然率精锐至此。
他不敢怠慢,慌忙下令开启城门,亲自出城迎接,姿态谦卑至极。
吕布并未下令入城,只是命麾下在城外一处地势略高、靠近水源的地方扎下简易却戒备森严的营寨。
他高坐于中军大帐之外,直接对那战战兢兢的县令道:“不必惊慌,我军过境,稍作休整。闻听你县中有一郡吏,姓徐名晃,字公明,现于何处?令他即刻来见我。”
此时的徐晃,正在县城附近的屯田营中督导春耕后的武备整顿,以防黄巾匪患波及河东。
闻听名震塞北、号称“飞将”的吕布竟突然率军抵达,并且指名道姓要见自己这个小小的郡吏,徐晃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惊疑不定。
他自问与这位边地悍将素无交集,不知祸福吉凶。但他素来沉稳,很快定下心神,整理好身上略显陈旧的吏员袍服和甲胄,坦然策马,出城奔赴吕营。
踏入吕布帅帐,徐晃立刻感到数道凌厉如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帐中诸将,皆虎背熊腰,杀气盈身,而踞坐于正中的吕布,更是如同蛰伏的猛虎,虽未发声,那无形的威压已几乎令人窒息。
徐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不卑不亢,前行数步,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的说道:“河东郡吏徐晃,见过吕将军。不知将军远道而来,召见卑职,所为何事?”
吕布的目光如实质般在徐晃身上扫过,从他宽厚的肩膀、稳健的步伐,到那双沉静却隐含锐气的眼睛,心中已是喝了声彩,果然如情报所言,乃非凡之器。
他并未直接抛出招揽之意,而是以大势先行压迫开口说道:
“徐公明!”吕布声如洪钟,震得帐篷似乎都在作响,“如今天下之势,想必你亦知晓。
张角妖道,惑乱人心,旬月之间,八州响应,烽烟遍地,社稷危如累卵!此正是我辈男儿,手提三尺剑,荡平妖氛,立不世功业,名垂竹帛之时!
观你体魄雄健,绝非池中之物,难道就甘心在这小小杨县,终日与田亩簿书为伍,管些屯粮抽丁的琐碎事务,直至髀肉复生,老死窗下吗?”
徐晃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迎上吕布的目光,沉声应答,言辞恳切而不失原则说道:“吕将军之言,自是豪杰之论。然晃虽位卑职小,亦深知‘尽忠职守’四字。
保境安民,护佑一方百姓免遭黄巾之祸,亦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如今贼势不明,河东亦恐遭波及,晃岂敢轻离职守?”
“好一个尽忠职守!好一个本分!”吕布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然则公明岂不闻‘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我奉天子明诏,提劲旅南下,讨贼平乱,麾下儿郎皆是百战余生、能从塞外胡骑刀下挣得性命的并州锐士!此去必如沸汤泼雪,荡涤妖氛,澄清玉宇!我观你徐公明,乃世之虎将,韬略暗藏,蜗居于此偏僻小县,岂非明珠投暗,龙困浅滩?”
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大的压迫感,几步走到徐晃面前,目光灼灼逼视说道:“大丈夫生于这天地翻覆之乱世,正当带三尺剑,建不世之功,觅封侯之位!
何不就此弃了这案牍俗务,提起你的大斧,跨上战马,随我吕布驰骋天下,建功立业,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岂不远胜于此地空耗岁月,虚度光阴!”
吕布的话语充满了极致的自信与诱惑,为他,也为徐晃勾勒出一幅波澜壮阔、足以让任何热血男儿心潮澎湃的功业画卷。
帐中吕老四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在徐晃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然而,徐晃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思索片刻,再次拱手,言辞比之前更加恳切,却也更加坚定的说道:“吕将军威名,震动边塞,晃虽身处河东,亦如雷贯耳。
将军如此看重,晃感激涕零,深知此乃知遇之恩。然,晃乃河东郡守任命之吏,受朝廷俸禄,守土有责,此其一。
如今黄巾势大,郡内亦人心惶惶,晃既领屯兵之责,岂能因个人前程而弃一县百姓、数百兵士于不顾?此其二。
即便晃有心从军报国,亦需奉郡守调遣或朝廷明令,岂可擅离职守,私随将军?此乃律法纲纪,恕晃万难从命!如果黄巾之乱平息晃定前往五原郡!”
徐晃的拒绝,理由充分,掷地有声,既出乎吕布意料,又让他心中那份欣赏之意更浓。这充分显示了徐晃的忠诚、原则性和责任感,绝非见利忘义、轻易背主之徒。
吕布目光急剧闪烁了几下,心中那一丝被拒绝的不快迅速被更强烈的爱才之心所取代。他知道,对于徐晃这等人物,强逼硬拉,不仅徒劳无益,反而落了下乘,绝不可能得到其真心效忠。
他忽然再次放声大笑,笑声畅快了许多,重重一掌拍在徐晃坚实的手臂上说道:“好!好!好一个忠义之士!好一个恪尽职守的徐公明!我今日不强求你。你且安心在此地,尽你的本分。
我倒要看看,在这滔天乱世之中,你这般人物,能在这杨县施展出何等作为!”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说道:“他日,若你觉得此地天地狭小,池水太浅,无处容纳你腾跃九霄之志,我并州军营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记住我吕布今日之言!”
说罢,他不等徐晃回应,转身喝道:“取我来时准备的那副甲胄,还有那张漆柘弓来!”
亲兵立刻捧上一副制作极其精良的甲胄,以及一把弓身黝黑、弓弦紧绷的强弓。吕布亲手将这些赠予徐晃说道:“听闻公明善骑射,力大。
区区薄礼,聊表敬意,非为他意。望公明善用之,更好地保境安民,亦不负你一身所学!”
赠礼完毕,吕布毫不拖泥带水,更不再多看那似乎欲言又止的县令一眼,当即翻身上马,厉声下令说道:“拔营!起寨!继续东进!”
六百铁骑如同来时一般迅疾,卷起烟尘,向着东方黄河渡口的方向滚滚而去,没有丝毫留恋。
徐晃独自站在原地,手中捧着那副沉甸甸的、价值不菲的精良甲胄和强弓,望着那支如同钢铁洪流般消失在远方尘土中的骑兵,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吕布那霸道自信的姿态、睥睨天下的气势、识英雄重英雄的慷慨,以及那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难以磨灭的印象。
“吕布……真非常人也!”他喃喃自语,第一次,对自己未来的道路,产生了超越河东郡这一隅之地的、更为宏大的遐想。一颗名为“野望”的种子,已被吕布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悄然种入了这位未来名将的心田之中。
而吕布虽未能在此时此地即刻收服徐晃,却已在徐晃心中刻下了自己的烙印,并在河东之地播撒下了他“求贤若渴”的名声。
这次看似徒劳的迂回西南,实则已在未来的棋局上,落下了一着深远的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