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河东,风已带上了几分燥热。吕布勒马立于刚刚拔除营寨的空地之上,最后望了一眼杨县那并不高大的土城墙。徐晃的身影虽已不见,但那沉稳坚定的目光却似仍烙印在他心中。
“可惜了。”他心中暗忖,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目标感取代。“走!”
吕布猛地调转马头,龙象马双蹄站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
“传令全军!”吕布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瞬间压过了人马躁动之声,“转向东,沿汾水河谷,疾驰!目标——解县!”
命令如山崩般层层传递下去。六百飞骑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个整体般轰然启动。铁蹄践踏着黄土道路,扬起漫天烟尘,队伍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决绝地离开了杨县地界,将招揽徐晃的插曲抛在身后。
此刻,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以最快速度,切入河内主战场!
并州飞骑的优越性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些骑士与他们的战马皆来自苦寒的边塞,经历过最严酷的环境和最血腥的厮杀,长途奔袭是其看家本领。
他们沿着汾河下游的冲积平原向东南方向狂飙。右侧是奔腾不息的汾水,左侧是连绵的土塬与远山。
时值春末,本该是农忙时节,但或许是因黄巾之乱的恐慌已蔓延至此,田野间人烟稀少,显得有些荒凉。
行军速度极快,沉重的马蹄声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滚过河东大地。
沿途偶尔遇到的零星乡民或商旅,无不惊骇地避让道旁,畏惧地看着这支散发着冲天煞气的精锐骑兵旋风般掠过。
不久,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规模远比杨县宏大,城头汉旗招展。
“将军,前方已是安邑!”斥候飞马来报。安邑,河东郡郡治所在,历史悠久,曾是战国魏国都城。
吕老四驱马靠近说道:“将军,可要入城拜会郡守?或可获取更多河内情报,补充些粮秣。”
吕布目光扫过安邑城郭,速度却丝毫未减喊道:“不必!遣一队率,持我印信与朝廷诏令文书入城通报过境即可。
大军绕城而行,于城东十里外暂歇,换马、进食!”
吕布深知,进入郡治必然迎来一套繁琐的官场应酬,至少耽误半日功夫,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时间,现在是最宝贵的资源。通报过境是必要的程序,以免引起误会,但主体部队绝不能停下。
一名低级军官接过命令,带着几名骑兵飞快驰向安邑城门。
而主力大军则如同一股绕开礁石的激流,从安邑城外呼啸而过,只在身后留下漫天烟尘和城头守军惊疑不定的目光。
在安邑以东的预定地点,部队进行了极其短暂的休整。士兵们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吞咽着硬邦邦的干粮和肉脯,飞骑士兵则迅速为部分战马更换了从五原郡带来的备用马蹄铁,检查鞍具。
派往安邑的队率也很快追了上来,带回了一些新鲜的黍米饼和几条干肉,以及郡守府出具的过境文书——更重要的是,确认了前方道路暂无大规模贼兵活动的官方消息。
“走!”休整不到半个时辰,吕布的命令再次响起。
铁骑继续东进。地势愈发平坦,汾水河面也变得开阔。又经过近一日的疾驰,在日落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邑。
“将军,解县到了!”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兴奋。
解县,因是河东盐池的西北门户而富庶,城墙明显比一路所见的县城更为高大坚固。
吕布军在此进行了今夜休整前的最后一次,也是更重要的补给。他们并未入城,而是在城外指定的旷野扎营。
吕布派军需官持金银入城,大量采购新鲜草料、豆料以及易于携带的盐渍食物。士兵们则抓紧时间喂马、检查装备、擦拭兵器。营地里弥漫着一种临战前的紧张与期待。
吕布本人则站在营寨外围的一处土坡上,远眺东方。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奔腾的大河就在不远的前方。
数批精干的斥候被派了出去,他们的任务不再是侦查大军前方,而是直奔黄河的几个主要渡口——吴王渡和更南方的蒲津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最关键的军情送达:
“报!将军!吴王渡、蒲津渡皆未见贼兵旗帜!渡口有官军小队维持,渡船皆可用,唯吴王渡水流稍缓,渡船更多!”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吕布身上。蒲津渡是传统要津,连接河东与左冯翊,但渡过河后是弘农郡,需再折向东北才能进入河内。吴王渡则直接连通河内郡西北部。
吕布几乎没有思考,马鞭直指东北方向说道:“传令!全军目标——吴王渡!务必在午时前开始渡河!”
大军再次开拔,速度更快。不到两个时辰,那如同巨龙咆哮般的轰鸣声已传入耳中,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水汽。
终于,一条浑浊泛黄、望不见对岸的浩瀚大河,横亘在了眼前!这就是天险黄河!
渡口处,大小船只被官军吏员组织起来,船夫们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边军,脸上都带着敬畏和紧张。
“吕老四!”吕布喝道,“你带你的一百人,先行渡河!过河后立刻建立警戒阵地,弓弩手控扼滩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渡口!有敢冲击军阵者,无论何人,立杀无赦!”
“遵命!”吕老四抱拳,立刻点兵,第一批战马被小心翼翼地牵上最大的几条渡船。
“吕布说道:剩下的人有序组织剩余人马,分批渡河!人衔枚,马裹蹄,保持肃静!弓弩上弦,警惕上下游两岸!”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渡河行动紧张却有序。
吕布本人则与第二批部队一同登船。他屹立船头,任河风吹动他猩红的盔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上下游和对岸的任何风吹草动。
方天画戟就插在他身侧的船板上,闪烁着冷冽的寒光。龙象马似乎有些不适应船只的摇晃,不安地踏着蹄子,被亲兵紧紧拉住。
黄河的波涛汹涌,渡船在激流中起伏,每一次颠簸都考验着士兵和船夫的神经。但并州军久在边塞,许多人都曾渡过黄河支流或其他河流,表现出了良好的军事素养。终于,船底触碰到了南岸的泥沙。
吕布第一个跳下船,踏上河内郡的土地。他立刻从亲兵手中接过龙象马,翻身上马,驰上河岸高处,亲自监督后续部队渡河。
直至最后一船士兵和战马安全抵达南岸,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天险,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将军,此地已是河内郡轵县地界!”踏上南岸土地的那一刻,向导便立刻汇报。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更加凝重。河内郡,黄巾重灾区之一,真正的前线到了!
吕布展开羊皮地图,手指划过一条线:“传令!沿轵县——沁水——野王一线官道,向东南全速前进!斥候前出二十里,双倍人手,交替侦查!遇有贼踪,立刻狼烟回报!”
部队再次开拔,但队形已然变化。不再是追求极限速度的疾驰阵型,而是变成了更适合遭遇战的战斗行军阵型。
斥候如同泼出去的水,迅速消失在前方和两侧的原野中。骑士们的弓弩都已上手,长矛也从得胜钩上解下,随时准备厮杀。
眼前的景象与河东已然不同。虽然同属平原,但田野间几乎看不到劳作的农人,许多村庄显得破败荒凉,有些甚至能看到焚烧过的焦黑痕迹。
偶尔遇到的行人无不面黄肌瘦、神色仓惶,看到军队更是吓得立刻躲进沟壑或树林中。一种大战之后的死寂和恐慌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沿着沁水东岸的官道南下。这条古道秦时便已开辟,路面相对平坦,但沿途所经乡邑无不寨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守军紧张地看着这支打着“吕”字旗号的军队通过,既不敢开门询问,也不敢放松警惕。
经过近一日的谨慎行军,远方再次出现一座雄城的轮廓。其规模和气度,远非之前所见的县城可比。
“将军,前方便是野王城!”向导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野王,河内郡北部绝对的核心重镇,曾是战国时韩国都城,城高池深,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全军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野王城头。
当看到那上面依旧飘扬着鲜明的汉军旗帜,以及城垛间密布的数不清的守军身影时,包括吕布在内的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至少,这座关键要塞还在朝廷手中。
吕布下令全军在城外一箭之地停止列阵,保持戒备。他亲自带领十余骑亲兵,驰至城下吊桥外。
“城上守军听真!”一名亲兵高声呼喊,“我等乃奉诏讨贼的并州护匈奴中郎将吕将军麾下!欲往怀县与大军汇合!请贵军通报上官!”
城头一阵骚动,一名军官模样的将领出现,仔细查验了吕布部下举起的印信文书和旗号,又打量了吕布良久,方才拱手回应,声音透过城门楼传来说道:“原来是吕将军!失敬!怀县尚在朝廷手中,然郡东南诸县贼势猖獗!
卢中郎将大军目前应在邺城方向与张角主力对峙!将军可沿此官道继续向东南,经州县、山阳,即可抵达怀县!沿途需万分小心,恐有贼兵游骑!”
“多谢!”吕布在马上抱拳回礼,并不多言。获取了最关键的情报——怀县未失,卢植在邺城方向。他不再停留,立刻拨马回归本阵。
情报既明,心中顾虑稍去。
吕布目光扫过眼前这些经历了长途奔袭仍不失锐气的并州儿郎,胸中豪气顿生。他举起方天画戟,直指东南方向,声音如同雷霆,响彻原野说道:
“儿郎们!贼巢便在眼前!功业就在前方!随我——踏平贼寇,扬名天下!”
“吼!吼!吼!”六百铁骑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对战斗和功勋的渴望。
“全军听令!目标——河内郡治,怀县!全速前进!”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撕裂河内平原沉闷的空气,向着战火最炽烈、功名最耀眼的东南方向,义无反顾地席卷而去!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颤抖,一场大战,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