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河内平原,风已裹挟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自野王城获取关键情报后,吕布及其六百并州飞骑没有丝毫迟疑,如同挣脱了最后一道缰绳的钢铁洪流,沿着平坦的官道,向着东南方向的郡治怀县狂飙突进。
马蹄声震耳欲聋,如同不间断的闷雷滚过大地。越靠近怀县,战争的疮痍便愈发触目惊心。
沿途被焚毁的驿站冒着残烟,废弃的营垒只剩下焦黑的木桩,道旁水沟中偶尔可见倒毙的、无人收殓的尸骸,任由鸦群啄食。
空气中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和尸体腐败的恶臭,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提醒他们已深入炼狱腹地。
飞骑斥候的马蹄声愈发急促,回报的频率越来越高。
“报!东南十里,发现小股黄巾溃兵,约数十人,已向西逃窜!”
“报!前方岔路有战斗痕迹,贼兵遗尸十余具,似为我郡兵所为!”
吕布端坐龙象马上,面沉如水,对所有这些零散敌情,只回以冰冷的两个字说道:“勿理!”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东南方向,全军的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快速度抵达怀县,获取最终方向和补给,然后投入真正的决战!任何挡在这条直线上的障碍,都将被无情碾碎。
怀县:风暴眼中的短暂喘息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巨城的轮廓逐渐清晰。怀县!河内郡郡治,这座黄河以北的重镇,此刻如同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磐石。
城墙高厚,远远便能望见城头林立的汉军旗帜和如林戈矛,在夕阳下反射着森然寒光。护城河已被拓宽加深,浑浊的河水环绕着坚城,吊桥高高拉起,城墙之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斑驳痕迹和明显是新近修补过的垛口。
守军士兵的身影密布城墙,他们的眼神疲惫,却透着经历血战后的锐利和警惕。
验明正身、文书交接、层层通报,过程繁琐而紧张。终于,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仅容骑兵鱼贯而入。
城内的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街道上往来穿梭的多是顶盔贯甲的郡兵和推着辎重车的民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
普通百姓面黄肌瘦,行色匆匆,看到这支突然入城的陌生骑兵队伍,眼中无不流露出畏惧和茫然。
吕布得以短暂拜会了河内郡的留守长史(郡守很可能已亲赴前线或留守治所统筹全局)。在弥漫着汗味和焦虑气息的官署内,他获得了远比野王城更为确切和惊人的消息:
“吕将军,你来得正好!”长史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邺城危急!‘人公将军’张梁亲率冀州黄巾主力,日夜猛攻邺城!卢中郎将的大军虽在城外与之对峙,但贼势浩大,胜负仍在五五之数,局势万分艰难!”
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忧惧说道:“朝廷……朝廷对卢中郎将进展缓慢已显不满,陛下震怒,战事若再无突破,恐生变故啊!将军,所有抵达河内的援军,皆不必在此停留,应立刻继续北上,经魏郡,直扑邺城战场,听从卢中郎将调遣!迟则生变!”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吕布心上。朝廷的压力、主帅的困境、决战的焦点——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地方:邺城!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来自北方战场的震天杀声,闻到了那更为浓烈的血腥。他来得分秒正好,这滔天巨浪,正需他这柄利刃去劈开!
“全军在怀县休整一夜!”吕布回到临时安排的营地,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这短暂的一夜休整,是风暴眼中最后的平静,也至关重要。
这一夜,怀县城内,并州军营地一片忙碌景象。火光下,士兵们沉默地擦拭着环首刀和长矛的锋刃,检查弓弦的韧性,给心爱的战马喂饱最后一把草料,然后抱着兵器,靠着营垒合衣而卧,抓紧每一刻时间休息。
没有喧哗,只有金属摩擦的细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声,一种大战前的死寂笼罩着营地。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营地已升起袅袅炊烟。
士兵们沉默地咀嚼着硬邦邦的干粮,饮下温水,检查最后的装备,给战马备鞍。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勉强照亮怀县城头那残破的汉旗时,城门再次缓缓打开。
吕布一马当先,龙象马似乎也感知到那来自北方的冲天煞气,兴奋地打着响鼻,碗口大的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喷出的白气如同龙息。
他回首,目光扫过经过一夜休整、眼中重新燃起嗜血光芒的六百儿郎。没有战前动员,无需任何废话,方天画戟那冰冷的戟刃划破晨雾,向前方毅然一挥喊道:
“出发!目标——魏郡,邺城!”
大军再次开拔,如同一支重新磨砺、淬火的箭矢,射出怀县,沿官道向北偏东方向疾驰而去。
一旦离开怀县城墙的庇护范围,气氛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脚下的土地已属魏郡,这里是黄巾之乱最初也是最核心的爆发区,是真真正正的人间地狱。
景象凄惨得令人头皮发麻道:十室九空,村落尽成白地,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官道两旁,荒草萋萋,白骨露于野,甚至分不清是人骨还是畜骨。千里无鸡鸣,唯有秃鹫和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啼叫。
更触目惊心的是大规模会战留下的恐怖痕迹——破碎的战车、断折的兵器、插满箭矢的盾牌残片,以及大片大片被鲜血反复浸染、已经变得黑红板结的土地,仿佛大地本身都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疤。
斥候回报的消息也越来越令人心惊肉跳,每一次都预示着更大的危险说道:
“报!将军!东南三十里外发现大股贼兵活动,人数恐不下数千!正在向我方方向移动!”
“报!前方必经之山谷,两侧林木异常寂静,飞鸟不落,恐有伏兵!”
“报!遭遇黄巾精锐探马五人,已被我等围杀,其装备较之前所见精良不少!”
吕布的面色冷峻如铁,目光锐利如刀。他没有任何犹豫,命令如同冰碴般砸下说道:“传令!不必理会侧翼之敌!全军变阵,锋矢阵型!我自为锋尖!提速!提速!再提速!凡有阻挡者,无论军民,冲垮他们!碾碎他们!目标只有一个——直奔邺城!”
他现在追求的只有极致的速度!必须像一柄烧得通红、无坚不摧的尖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穿透这混乱血腥的战场,直插邺城核心战区域!
并州铁骑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整个队伍仿佛化作一体,变成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
他们不再避让,不再隐蔽,遇村过村,遇林穿林!遇到小股黄巾队伍,根本不做任何缠斗,直接以最密集、最狂暴的骑阵碾压过去,铁蹄之下,血肉横飞,惨叫瞬间被马蹄声淹没!
遇到可疑的峡谷林地,则以一阵密集的箭雨覆盖射击后,便毫不犹豫地高速冲过,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埋伏合围的机会!
这种蛮横、霸道、一往无前的进军方式,以其绝对的暴力和高速度,极大地震撼了沿途的黄巾军。
他们大多是由流民组成,何曾见过如此彪悍、迅捷、纪律严明且目标明确的汉军精锐骑兵?往往还未反应过来,甚至还未看清来者是谁,就被这股毁灭性的钢铁洪流冲得七零八落,魂飞魄散。
越靠近邺城,空气中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就越是浓烈得化不开,几乎令人作呕。远方天际,巨大的、黑色的烟柱滚滚升腾,连接着天地。
而那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那不是天雷,是无数人疯狂的呐喊、兵刃残酷的撞击、垂死者的哀嚎、以及战鼓号角所汇聚成的、庞大而恐怖的战场交响曲!
这声音如同战鼓,敲在每一个并州骑兵的心头。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紧张都被抛到九霄云外,血管里的血液开始沸腾,原始的杀戮欲望和对功勋的渴望被彻底点燃。
他们的眼睛开始发红,呼吸变得粗重,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斗本能。
经过几乎不眠不休的又一日的亡命奔袭,当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血红色伤口,即将沉入遥远的地平线时,前方斥候带来了最激动人心、也最令人血脉贲张的消息说道:
“报!!将军!前方已见邺城轮廓!城西旷野之上,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我军玄色旗帜与贼兵黄色头巾正在混战!卢中郎将的大营旗帜就在战场西北方向!”
终于到了!决战的舞台就在眼前!
吕布猛地一拉缰绳,龙象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战场、穿云裂石的惊天长嘶,仿佛在向整个战场宣告它的到来!
吕布极目远眺,只见一座无比雄伟的巨城轮廓,在暮色苍茫和烽烟缭绕中若隐若现,如同匍匐的洪荒巨兽。
而在巨城之前的广阔原野上,无数蚂蚁般密集的军队正在舍生忘死地搏杀,刀光剑影,人仰马翻,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他深吸一口那充满了浓烈血腥和硝烟味道的空气,胸中积压已久的豪情与战意瞬间澎湃到了顶点,几乎要破体而出!
方天画戟被他高高举起,那无情的戟刃在如血夕阳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冰冷而狂热的光芒!
他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蕴含着无边的霸气与杀意,竟然一时压过了远方的厮杀声,清晰无比地响彻在每一个并州骑兵的耳边:
“儿郎们!并州飞骑的威名——”
“就在今日!!”
“看见前方那些裹着黄布的土鸡瓦狗了吗?!”
“随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最深处发出震天动地的、如同龙吟虎啸般的怒吼喊道:
“凿穿他们!!!”
“吼!吼!吼!”六百铁骑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化为无穷无尽的杀意和力量!他们如同被唤醒的狼群,眼中闪烁着嗜血的绿光!
吕布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的、燃烧着血焰的箭矢,率先冲下高坡!
身后,六百并州铁骑如同决堤的死亡洪流,又如同扑向猎物的狂暴狼群,以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那一片庞大、混乱、血腥的战场核心,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决定性的冲锋!
他们的到来,注定将在这邺城之下,在这黄巾之乱的核心炼狱,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并用自己的方式,刻下属于并州狼骑的恐怖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