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沉西坠,将其最后的光辉泼洒在邺城以西的广阔原野上。
那光芒不再耀眼,反而如同稀释了的血水,昏黄而惨淡,无力地浸润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厮杀的土地。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战鼓声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零星却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声响——重伤者痛苦的呻吟、濒死之人无意识的呓语、失去主人的战马发出的悲戚嘶鸣,以及天空中盘旋已久的乌鸦发出的不祥啼叫。
浓重的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漫天尘土和极其浓烈的、几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凝固在沉闷而潮湿的空气里,沉重地压迫着每一个幸存者的胸膛,无声地诉说着白昼那场惨烈搏杀的残酷与余悸。
曾经铺天盖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黄巾军,此刻正如同退潮般缓缓向西、向北溃散而去。
那曾经象征着“黄天”的无数黄色头巾,如今只剩下狼狈逃窜的背影、丢弃一地的破烂旌旗、折断残破的兵仗,以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骸。
他们最终未能撼动卢植中军本阵那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坚韧无比的防线。
而吕布那支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骤然杀出的侧后突袭,以其精准、狠辣和狂暴,彻底摧垮了他们本就因久攻不下而渐显疲沓的斗志,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汉军将士们大多没有进行追击,他们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许多人只是拄着卷刃的刀剑、折断的长矛,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望着敌人退去的方向,脸上混杂着极度的疲惫、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片空白的茫然。
吕布勒住了战马。他胯下那匹神骏非凡、被并州老卒们尊称为“龙象”的雄健战马,此刻也喷着粗重的白气,浑身上下如同刚从血池中捞出一般,汗水与敌人的血污将它原本油亮的皮毛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马身两侧,甚至挂着些许破碎的布条和难以名状的秽物。
吕布环顾四周,他身后那六百并州飞骑,此刻也终于从那极度亢奋的战斗状态中松弛下来。
人人带伤,甲胄上布满了刀枪劈砍的痕迹和斑驳的血污,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然而,那一双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胜利的火焰和一丝难以磨灭的、属于胜利者的傲然。
他们做到了!他们以区区六百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悍然切入数万人的大会战,硬生生改变了这场战役的走向!
吕布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浓重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空气,调转马头,目光越过忙碌着收治伤员、打扫战场的汉军士兵,望向了中军那杆依旧在夕阳中倔强挺立的“卢”字大纛。
吕布轻轻一磕马腹,驱动龙象马,不疾不徐地向着那个方向行去。
战马踏过狼藉的战场,蹄下不时传来令人牙酸的、踩到破碎甲叶或兵器的声音。
所过之处,无论是指挥的低级军官还是普通的汉军士卒,无不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向他投来混杂着敬畏、感激、以及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
他们自发地为他让开道路,眼神追随着他那魁梧如山的身影和那匹神骏的战马。吕布的威名,经此一役,已无需任何言语,便深深地刻入了这支中央军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
来到中军巢车之下,卢植已在亲兵部曲的护卫下,从高高的巢车上下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
这位名震天下的儒将、北中郎将,此刻虽依旧顶盔贯甲,保持着统帅的威仪,却难掩眉宇间那深深的疲惫与连日操劳留下的风霜痕迹。
然而,他的身姿依旧如松柏般挺拔,目光沉静而深邃,正静静地注视着策马而来的吕布,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感慨,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吕布在距离卢植数步之外的地方,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而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武人特有的干脆。
吕布将龙象马的缰绳随手递给跟上来的亲兵,然后大步上前,来到卢植面前,依照军中之礼,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敬重行礼道:
“卢使君好!末将吕布,奉并州刺史张使君之命,率部前来听候使君调遣!”
他的声音打破了巢车周围的沉寂,也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将领、亲兵的目光,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位刚刚创造了战场奇迹的年轻边将身上。
卢植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吕布。这个年轻人身材极其魁梧雄壮,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膛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即使经过一场如此惨烈的恶战,依旧如历经风雨的苍松般挺立不动,浑身散发着一种惊人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锐气和未经完全驯化的野性力量。
他那张棱角分明、颇具边塞风霜之色的脸上,溅着几点尚未擦拭干净的血污,更添几分沙场悍勇之气。
但令卢植微微颔首的是,吕布那双看向自己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在固有的桀骜与自信之下,却还保持着对上官应有的礼节与克制。
卢植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真切而温和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历经苦战、最终得胜后的由衷宽慰,更有对眼前这员仿佛为战场而生的虎将的激赏与喜爱。
他上前两步,伸出右手,并非礼节性的轻触,而是实实在在地、重重地拍了拍吕布那覆盖着冰冷坚硬铁甲的臂膀,发出“砰砰”的沉闷声响。
“好!好!好!”卢植连说三个好字,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肯定,“真真是英雄出少年!自古豪杰多出草莽边陲,今日老夫信矣!奉先和我弟子公孙瓒要是相遇定能成为好友。”
“今日之战,若非吕将军率麾下虎狼之师,如神兵天降,自贼军侧后发起雷霆一击,直捣其腹心,搅乱其根本,使我正面大军压力骤减,则今日胜负之数,实难预料,恐犹未可知!将军之勇烈锋锐,临阵决断,世所罕见!”
卢植的目光越过吕布的肩膀,扫视着那些静静肃立、虽疲惫却依旧军容整肃、煞气不减的并州骑兵,再次由衷赞叹道:“久闻并州边军常年与胡虏鏖战,乃天下有数之精锐,今日老夫算是亲眼得见,方知所言非虚!吕将军麾下儿郎,皆是以一当百之壮士也!”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吕布身上,笑容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和意味深长。他略微放缓了语速,说道:
“张懿张使君(并州刺史)手下,真是出了个了不得的好苗子啊!能得将军如此良将悍卒,是他张某人之福气,亦是我大汉朝廷之幸事!”
卢植这番话,既是高度肯定了吕布今日力挽狂澜、扭转战局的卓绝功勋,由衷称赞了其个人的勇武胆略与并州边军的强悍战力,但同时,也微妙地点明了吕布此刻的隶属关系——他是并州刺史张懿的部下,是代表着并州力量前来援助。
这其中既有毫不吝啬的赞赏,也隐含着一丝属于上位者和中央统帅的审视与掌控意味。
吕布保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头颅微低,沉声应答道:“卢使君实在过誉!末将惶恐!末将此行,不过是奉张使君之命,恪尽职守,为国讨贼,尽人臣之本分罢了。”
“今日能侥幸为卢使君稍解压力,乃麾下三军将士舍生忘死、用命搏杀之功,末将万万不敢贪天之功,据为己有!”
他略微停顿,语气愈发沉稳,继续说道:“一切之根本,皆仰仗卢使君运筹帷幄,坚毅果决,稳居中军,调度有方,方能于贼军狂涛骇浪般攻势下岿然不动,坚持至我偏师到来,最终里应外合,获此大胜!使君方是决胜千里之擎天柱石!”
吕布的回答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将巨大的功劳归于主帅的指挥和部下的奋战,既完全符合军中的礼数规矩,也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他并非只是一个徒具武勇的边地莽夫,而是有着相当的情商与沉稳气度(至少在此刻的表面上是如此)。
夕阳将他们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尸骸枕藉、一片狼藉的战场之上。
一老一少,一位是学问道德、兵事韬略皆名满天下的中央统帅、海内大儒,一位是刚刚凭借惊世骇俗的武勇与战绩骤然闯入天下人视野的边地猛将。
他们的第一次会面,没有在庄严的庙堂,也没有在舒适的军帐,就在这硝烟尚未散尽、死亡气息依旧弥漫的战场之上完成了。
空气中,除了胜利带来的短暂喜悦和放松,似乎还悄然弥漫着一种关于未来局势的微妙不确定性,以及一种基于绝对实力而产生的、心照不宣的相互审视。
卢植说道:奉先带着儿郎们进城休整一下处理一下伤势,吕布听到卢植的话说道:使君先请,然后躬身行礼让卢植走到前面向邺城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