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邺城巍峨的城墙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橘红色,巨大的阴影缓缓拉长,如同巨兽合拢的利齿,将白日的血腥与喧嚣渐渐吞噬。
战场上,零星的厮杀声已然止息,只剩下伤者的哀鸣和乌鸦的啼叫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卢植并未在战场过多停留。简单的收尾指令下达后,他便在一众亲兵部曲的簇拥下,拨转马头,向着邺城那洞开的、曾历经惨烈攻防的城门行去。他没有招呼吕布,但一个眼神,一个微微颔首,便已足够。
吕布心领神会,轻轻一挥手。身后那六百历经血战、人困马乏的并州飞骑,无需过多言语,便自发地、沉默地整顿队形,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控制着同样喘息粗重的战马,缓缓跟在了卢植中军队伍的后面。
他们没有胜利者的喧哗,只有劫后余生的沉寂和深入骨髓的疲惫。马蹄踏过遍布尸骸和残破军械的道路,发出沉闷而黏着的声响。
这支混合着中央军与边军的队伍,沉默地流向邺城。城门口,守卫的汉军士兵显然早已接到命令,看到卢植的旗帜,纷纷躬身行礼,让开通道。
他们的目光掠过卢植,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后方那支煞气未褪、血染征袍的并州骑兵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敬畏,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吕布及其部下的模样太过骇人,仿佛刚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那浓烈的杀伐之气,与卢植麾下虽疲惫却仍保持着中央军制式风范的部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穿过厚重的城门洞,光线微微一暗,随即豁然开朗。邺城之内,景象却比城外好不了多少。
战争的气息无处不在,街道两旁的房屋多有损毁,用木料勉强支撑;随处可见用白布覆盖的尸首等待搬运;空气中弥漫着伤药、血腥和烟火混合的古怪气味。
百姓面有菜色,行色匆匆,看到大军入城,纷纷避让道旁,眼神麻木而惶恐。但无论如何,城墙之内,总算提供了一丝脆弱的安全感。
卢植并未回头,只是控着马缰,不疾不徐地沿着主干道前行。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吕布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龙象马似乎也感知到环境的改变,蹄声变得轻缓了些。
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座中原重镇的内部景象,心中暗自评估着战事的惨烈程度以及此地的人心士气。
队伍并未前往郡守府或其他官署,而是径直穿街过巷,直奔城西区域一片规模庞大的军营。
这里旌旗招展,哨塔林立,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气氛更为肃杀。显然,这里是卢植大军的核心驻地。
来到军营辕门外,守卫的军官验过凭证,大声喝令开门。沉重的营门被缓缓推开,露出内部井然有序却又难掩战后疲态的营盘景象:一队队士兵正在归建,医官和辅兵忙碌地穿梭,运送着伤员和物资,空气中飘荡着炊烟和浓烈的草药味。
卢植这才勒住战马,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亲兵,直接落在吕布身上。
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沉稳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吕布耳中:
“奉先,”卢植直接称呼吕布的表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与疲惫,“今日苦战,将士们皆已力竭。
你与麾下儿郎们,便在此处寻空地扎营休整。营中医官、粮秣,皆可寻我军需官支取,我已吩咐下去,一应所需,务必优先供给并州弟兄。”
他抬手指了指军营深处一顶明显比其他营帐高大、飘扬着“卢”字帅旗的中军大帐,继续说道:“待你安顿好兵马,处理完伤口,换身干净衣甲,再来中军大帐寻我议事即可。不必过于急迫。”
这番话,既是关怀,也是命令。关怀的是并州军卒的疲惫与伤患,体现主帅的体恤;命令的是吕布必须前往报到,并暗示了需要注意仪容,这关乎军容风纪,也是对接下来可能面见其他军中将领的一种礼节要求。
吕布闻言,立刻在马上抱拳,朗声应道:“末将遵命!谢使君体恤!末将安顿好部下,便即刻前往中军大帐听令!”
吕布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卢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一众将领和亲兵的簇拥下,策马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行去,将喧闹与繁杂的安营事务留在了身后。
目送卢植远去,吕布一直挺直的腰背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线,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自己那六百儿郎。此刻,这些铁打的汉子几乎已经到了极限,许多人伏在马背上,几乎直不起腰,更多的人靠着同伴的搀扶才能勉强坐稳,伤口处的鲜血仍在慢慢渗出,将原本就污秽不堪的征袍染得更深。
吕布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熟悉的脸庞,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说道:“都听到了吗?下马!就地寻找干燥避风处扎营!
伤者优先扶去寻医官!各队队率清点人数,统计受伤人数,报于我知!辅兵卸甲、喂马、取水、生火造饭!动作都快些!别让这些兵看笑话,别他娘的像没了骨头一样!仗打完了,别死在了帐篷里不想出来!”
吕布的命令如同鞭子,抽散了众人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却也带来了明确的指令和安顿的希望。
飞骑士兵们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活力,开始挣扎着、互相搀扶着下马,低声交流着,按照平日的操练和编组,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军营角落里,快速地开辟出一小块属于并州军的临时家园。
顿时,这片划归给他们的区域变得忙碌起来。呻吟声、甲叶碰撞声、军官的吆喝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有人小心翼翼地帮同伴卸下与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甲胄,疼得龇牙咧嘴;
有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去寻找医官营帐;有人迫不及待地扑到水槽边,将头埋进清凉的水中狂饮;飞骑兵们则忙着竖起营帐的支架,收集干柴,点燃篝火。
吕布自己也跳下龙象马,亲兵立刻上前接过缰绳。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沉凝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看着军中医官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开始为伤势最重的士卒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他看着伙头军抬来大筐的麦饼和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里面煮着简单的菜羹,那食物的香气让所有饥肠辘辘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咽着口水;
他看着各队队员清点完人数后,面色沉重地走过来,低声向他汇报着受伤数字……
每一个数字报出,吕布的脸色便阴沉一分。那不仅仅是数字,那是跟他从并州出来,一路奔袭,并肩血战的兄弟!他默默听着,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但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直到看到所有人都基本得到了安置,伤者受了治疗,饥饿者领到了食物,营帐也初步全部立起了顶,吕布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这才感到自己浑身酸痛无比,左臂上一道被长矛划开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血水已经浸透了内衬的衣衫。
吕布转身走向一顶刚刚支好的、属于他的简易军帐。亲兵早已打来了清水。吕布卸去身上沉重冰冷、布满刀箭痕迹的甲胄,露出精壮上身和那处不算太深却皮肉翻卷的伤口。
他用清水胡乱擦洗了一下脸上的血污和汗水,然后咬紧牙关,亲自将金疮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刺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哼都未哼一声,只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缠绕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内衬和军中常服,虽然依旧风尘仆仆,但总算褪去了那身骇人的血煞之气,显露出几分原本的容貌,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和那双锐利眼眸中的冰冷,却无法轻易洗去。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对守在外面的亲兵吩咐道:“跟吕老四说看好营地,约束士卒,不得与友军发生冲突。我去面见卢使君。”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开脚步,向着军营中心那杆高高飘扬的“卢”字帅旗方向,大步走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军营中四处点燃的火把,将他前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暗不定。
吕布整理了一下略显粗糙的衣袍,深吸了一口带着营火和草药气息的夜风,迈步走向那座矗立在军营核心区域、戒备异常森严的中军大帐。
越是靠近,那股肃杀威严的气氛便越是浓重。大帐周围五十步内被明显清空,没有任何杂乱的营帐或杂物,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按刀持戟的亲兵锐士,如同钉子般肃立在黑暗中。
他们的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身影,火把的光芒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跳跃,反射出森然寒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与外围营地的嘈杂忙乱形成了天壤之别。
吕布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或敬畏。
他面色沉静,目不斜视,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般准确。
吕布来到大帐入口约十步距离时,两名身材格外高大、显然是头目的亲兵军官同时上前一步,交叉举起手中的长戟,挡住了去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沉默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其中一名军官目光如电,扫过吕布并未穿着全副甲胄的常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此乃中军重地,无令不得擅闯!”
吕布停下脚步,再次抱拳,声音清晰洪亮,既不显得咄咄逼人,也毫无怯懦说道:“并州护匈奴中郎将吕布,奉卢使君之命,前来谒见!”
那军官显然早已得到吩咐,但依旧严格按照程序办事。他仔细打量了吕布一番,尤其是他脸上尚未完全擦净的血污和包扎好的手臂,然后才微微侧身,对帐内高声道:“禀使君!并州护匈奴中郎将吕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