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沉稳平和的声音:“让他进来。”
帐帘在吕布身后悄然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却将帐内另一种更为凝重的空气紧紧包裹在他周身。
牛油灯炬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在此刻寂静无声的大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七八道目光——好奇、审视、钦佩、疑虑——如同无形的触手,从两侧的坐席上投射而来,牢牢钉在吕布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重量和审视:宗员作为护乌桓中郎将的沉稳老练,邹靖作为幽州校尉可能存在的微妙比较心理,以及五军校尉其他文官谋士们深藏不露的算计。
吕布维持着微微垂首的姿态,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片铺着兽皮的地面上,呼吸平稳,仿佛对周遭一切无所觉察,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像一张拉满的弓,静待着那支必将射出的箭矢——卢植的问话。
端坐于上的卢植,并未立刻发问。他先是缓缓拿起案几上的温茶,呷了一口,似乎借此短暂的空隙整理着思绪,也或许是在给吕布施加一丝无形的压力。
放下茶盏时,瓷器与木案轻轻碰撞,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奉先,”卢植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在寂静的帐内回荡,“今日之战,你率部自贼军侧后突入,时机把握之精准,冲击之猛烈,确乃此战转折之关键。老夫甚为欣慰。”
他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吕布的功绩,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然,”卢植话锋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更为锐利,如同实质般落在吕布身上,“兵者,诡道也,亦需知其所以然。
老夫观你进军路线,并非寻常官道,且恰在贼军久攻我阵、气力衰竭、预备队调动之际切入。
此等时机地点之选择,绝非偶然。你且细细说来,你是如何判定该于彼时彼地,发起雷霆一击的?沿途可曾遭遇阻截?又是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且专业。它不仅仅是在问结果,更是在探究吕布的决策过程、情报获取能力、临机决断能力乃至真实的兵力损耗。
帐内所有将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目光更加专注。他们都曾是今日苦战的亲历者,自然知道吕布那一击的重要性,但也同样好奇,这支并州军是如何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最要命的位置上的。
这背后体现的,是远超寻常勇武的战场洞察力和执行力。
吕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卢植的审视。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了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当时的细节。这个短暂的停顿,反而显得他沉稳老练,并非夸夸其谈之辈。
“回使君,”吕布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帐内每个人都清晰听到大声说道:“末将奉命南下时,便知邺城战事吃紧。
抵达河内获知使君正与张角于邺城西大战,末将便知,欲破贼,非正面添油,须出奇策。”
吕布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的说道:“末将并未直驱战场,而是先遣所有精锐斥候,广布战场外围二十里,重点侦查贼军调度缝隙、兵力薄弱之处及后勤粮道可能路径。
一日前,斥候回报,贼军为维持正面强攻,不断从后方抽兵,其西南侧预备队营地已显空虚,且巡弋力度大减。
同时,观察到贼军督战队频繁向正面移动,显是前方攻势受阻,需强力弹压。”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判定,此乃贼军气力转换之节点,其注意力全在正面,侧后必然松懈。
故决定冒险,率全部骑兵,轻装疾进,绕过其正面哨卡,沿一条废弃商道及河谷地带隐蔽接敌。
途中确曾遭遇两股小股贼兵巡哨,约百余人,末将令前锋以强弓硬弩速射歼之,未令其走脱一人报信,故未能惊动贼军主力。”
“抵达预定冲击发起位置后,末将登高观察近半个时辰,确认贼军后方混乱,调度已然不畅,正面我军虽摇摇欲坠,但阵型未散,仍在苦撑。
末将深知时机稍纵即逝,故不再犹豫,下令全军突击,直取其帅旗所在之薄弱环节。”
吕布的描述没有任何夸张之处,冷静得像是在复述一份军事报告,但却将一支精锐骑兵的侦察、判断、隐蔽、果断突击的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强调自己的勇武,而是突出了整个军事行动的逻辑和决策过程。
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就连原本可能心存挑剔的宗员、邹靖等人,眼神中也不禁流露出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们自问,若易地而处,自己能否在如此紧张的局面下,做出同样大胆而精准的决断?能否如此干净利落地处理掉沿途哨探而不暴露行踪?
卢植听得极为认真,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面。待吕布说完,他缓缓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说道:“观察入微,决断果毅,行动迅猛,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顾全大局。奉先,你确有大将之才。”
这是极高的评价。但卢植的问题并未结束。
“嗯,如此说来,你部伤亡如何?可曾清点?”卢植的语气转为关切,但这个问题同样关键,它关系到这支奇兵接下来的可用程度。
吕布面色微微一肃,沉声道:“回使君,初步清点,我军重伤有四十七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战马折损逾百匹。”
他报出的数字清晰而准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六百骑突袭数万人的军阵,取得如此战果,自身损失却控制在这个范围内,已是惊人的奇迹。
卢植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真诚了许多说道:“皆是忠勇之士,国家栋梁。他们的功绩,老夫必会具表上奏,优加抚恤。
你所需战马也都会为你部补齐。”卢植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问出了最后一个,也可能是最关键的问题说道:
“奉先,你与麾下儿郎远道而来,又经此恶战,休整补充乃当务之急。然邺城之围虽暂解,张角主力未灭,溃散之贼充斥四野,局势依然危殆。
你部……尚有余力否?需要休整几日?需要老夫提供何种补充,但说无妨。”
这个问题,既是关怀,也是试探,更是在评估吕布这支力量的现状和接下来的使用方式。它直接关系到吕布在未来战局中的角色和分量。
吕布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回使君!末将与麾下儿郎,既食汉禄,便当为国效死!些许疲惫伤痛,不足挂齿!使君但有所命,我并州儿郎时刻可战!至于补充……”
他略一沉吟,务实地说,“若使君能拨付些箭矢、伤药,并补充些草料豆料,便是最好。我军轻装而来,所携辎重不多。”
吕布没有要求休整时间,而是直接表示可随时再战,这份斗志和决心,让帐内不少将领暗自点头。
卢植看着吕布,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战意和自信,终于露出了一个彻底放松的笑容。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好一个‘时刻可战’!有此锐气,何愁贼寇不平!所需物资,老夫即刻命军需官全力调拨于你。”
至此,卢植对吕布的考较与问询,才算告一段落。帐内的气氛,也随着这番问答,从最初的凝重审视,悄然转变为一种带着认可和重视的缓和。
吕布用他冷静的叙述、卓越的战绩和坚定的态度,初步在这中央军的核心层中,赢得了属于他的一席之地。
卢植听完了吕布清晰而务实的汇报,看着他虽显疲惫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脊梁和那双燃烧着战意的眼眸,心中最后一点考量似乎也落定了。
他布满倦容的脸上,那丝温和而带着审视的笑意渐渐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带着明确决断的平静。
他缓缓向后靠了靠身体,宽大的袍袖拂过案几上摊开的山川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代表邺城区域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帐内灯火通明,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疲惫。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聚焦在吕布身上,那目光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统帅对得力干将的托付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体恤。
“奉先啊,”卢植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决定意味,“你所言,老夫尽知了。并州将士之忠勇,今日老夫与帐内诸公,皆亲眼得见,铭感于心。”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环顾了一下两侧的将领,似乎在为自己的决定寻求一种无形的共识,然后才继续看向吕布,语气沉稳而清晰:
“眼下局势虽暂稳,然贼首张角未擒,溃兵四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后续清剿、追击、布防,诸事繁杂,绝非一夕之功。
用兵之道,张弛有度。你部今日立下奇功,亦付出代价,人困马乏,亟需休整补充,此乃实情。”
他的话语逻辑严密,既肯定了功绩,也点明了现实困难。接着,他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具体何时再用兵,向何处用兵,”卢植的声音略微加重,强调着决策权与时机的重要性,“需待老夫与诸位将军根据各方探报,仔细商议,通盘考量之后,方能定夺。非是旦夕之间可决之事。”
说到这里,他语气一转,带着一种近乎长辈关怀的口吻,但依旧保持着统帅的威严:
“故而,奉先,你此刻不必于此空等。你先行下去,好生安顿麾下儿郎,让医官为伤者悉心诊治,让士卒饱食安寝,检查武备,喂饱战马。务必要将人马状态尽快恢复过来。”
他最后一句叮嘱,意味深长:“旦有战机,老夫自会即刻传令于你。届时,还需倚仗你并州锐士之锋芒。”
“末将遵命!谢使君体恤!末将这就回去,督促部下好生休整,检查武备粮秣,时刻待命!但有召令,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