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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深夜议事
    吕布高大的身影从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区域走出,重新融入外围营地相对昏暗的光线里。

    他脸上那副面对卢植时的恭敬与沉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中央军大帐内那混合着墨香、权力和微妙审视的空气,让他感觉比冲阵厮杀还要耗费心神。

    吕布步履很快,靴子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径直走向并州军驻扎的那片角落。

    这里的气氛与中军截然不同,没有森严的戒备,只有劫后余生的松懈和压抑着的痛苦呻吟。

    空气中弥漫着金疮药的味道、篝火燃烧枯枝的烟味以及煮食的简单香气。

    他的亲卫队长吕七——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锐利的老兵——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

    吕布脚步未停,一边走向自己的军帐,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声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的说道:“去,让飞骑所有的百夫长,立刻到我帐中议事。”

    “诺!”亲卫队长毫不迟疑,低声应命,立刻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地的阴影中去传达命令。

    吕布掀帘走入自己的军帐。帐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行军榻,一套甲胄架,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放着一个水囊。

    唯一显眼的,是亲兵已经按照他的习惯,在帐壁上挂起了一幅略显粗糙的冀州山川舆图。图上,邺城的位置被明显标注出来,周围还散落着一些代表黄巾势力范围的红点。

    吕布走到地图前,双手抱胸,沉默地凝视着。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张粗糙的羊皮纸,看清这混乱局势下的真正脉络。

    卢植的安抚、帐内那些中央将领们隐含审视或嫉妒的目光、以及接下来必然更加残酷的战事……种种思绪在他脑中飞速盘旋。

    他吕布和他的并州儿郎,绝不能白白成为别人争功夺利的棋子,更不能莫名其妙地折损在这陌生的土地上。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帘子被掀开,三个人影依次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吕老四,他也是吕布族亲,但因作战勇猛、资格老且姓吕,在军中被戏称为“老四”,实为吕布麾下最得力的百夫长之一,也是并州的老底子。

    他脸上带着尚未擦净的血污,左耳包扎着,眼神里却依旧有一股混不吝的悍气。他身后跟着另外两名百夫长,一个身材高瘦,面色冷峻,名叫吕思清;

    另一个则相对壮实,脸上带着疲惫,名叫吕思勉。这三人,便是目前吕布这支飞骑部队的核心骨干。

    吕布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说道:“守在外面,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帐外的亲卫低沉地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显然是将警戒圈扩大了。

    帐内只剩下四人。吕布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三名心腹悍将。三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破损,显然白日一战都拼尽了全力。

    “感觉怎么样?”吕布开口,声音不高,却直接切入核心,没有任何寒暄废话。他问的不是身体,而是打完这一仗之后最真实的感受。

    吕老四性子最直,闻言立刻啐了一口唾沫,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不满和鄙夷几乎要溢出来说道:“将军!俺吕老四是个粗人,有话就直说了!打得憋屈!

    他娘的,这打的什么仗?俺们并州儿郎,砍匈奴人、鲜卑人脑袋的时候,也没这么……这么不得劲!”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窝火都倒出来不满的说道:“您看看今天阵前那些黄巾贼!那能叫兵吗?

    大部分他娘的就是一群拿着锄头木棍的农民!面黄肌瘦,嗷嗷叫着往上冲,砍瓜切菜都嫌费刀!跟他们打,赢了也没啥光彩,倒像是……像是屠夫!”

    另外两个百夫长虽然都没说话,但眼神闪烁,显然对吕老四的话颇有同感。

    他们习惯了在边塞与组织严密、凶狠狡诈的胡人骑兵作战,那种战斗虽然残酷,但胜负分明,是职业军人之间的较量。

    而今日这种对手,让他们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却又沾了一身血污的怪异感觉。

    吕布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斥责。

    等吕老四吐槽完,他才冷冷地开口,声音如同冰碴的说道:“农民?哼,在老四你眼里是农民。

    在雒阳的那些公卿眼里,是动摇社稷的反贼。在卢使君和他帐内那些将军、大人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丝讥讽的说道:“是功劳,是政绩,是升迁的垫脚石,也是……最好由别人去拼杀的消耗品。”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开了温情的面纱,露出了内里残酷的现实。

    “朝廷的军队?”吕布哼了一声,走到案边,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清水,仿佛要冲掉喉间某种不适感。

    “你们以为真如表面那般铁板一块?今日帐中那些人,一个个衣甲鲜明,说话滴水不漏。护乌桓中郎将?骑都尉?冀州长史?哼!”

    吕布放下水囊,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的冷哼道:“哪一个不是人精?哪一个肚子里没有自己的算盘?

    卢使君或许真有平乱之心,但他麾下这些人,想的恐怕更多是如何保存实力,如何攫取功劳,如何让我们这些‘骁勇善战’的边军去卖命冲锋,他们好在后面从容收拾局面,甚至……抢功!”

    吕布的话,说出了吕老四等人隐隐感觉到却未能清晰表达的疑虑。他们沉默着,帐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老子刚才在那大帐里,”吕布指了指中军方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除了卢使君还问了几句实在话。

    其他人看我们的眼神,要么是看乡下蛮子的好奇,要么是怕我们抢功的防备,要么就是盘算着怎么把我们当刀使的算计!真以为老子看不出来?”

    他猛地一拍地图,发出“啪”的一声响,震得地图上的灰尘都微微扬起说道:“并州边军,是我们兄弟一刀一枪,从胡人的马刀下拼杀出来的!不是他们雒阳老爷们可以随意驱使、随意牺牲的牲口!”

    吕老四听得两眼放光,重重一拍大腿说道:“将军说得对!俺就是这感觉!憋屈!”

    吕老四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将军,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总不能真任人摆布。”

    另外两个百夫长也看向吕布,等待着他的决断。

    吕布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外移动,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说道:“卢植让我们休整,那就好好休整。

    让兄弟们吃饱睡足,治好伤,磨快刀,喂饱马。但是,脑子不能休!”

    他的目光扫过三名百夫长说道:“你们下去,也告诉兄弟们,眼睛都给我放亮一点!多长个心眼!打仗,听令而行,但送死的仗,不能打!被人当枪使的仗,要躲!我们的命,得攥在自己手里!”

    “接下来,仗肯定还要打,而且会更狠。张梁的主力还没吃掉,周围的溃兵也要清剿。

    我们要仗仗打出并州军的威风,但每一仗,都得让我们的实力更强,而不是更弱!功劳,我们要拿!但受伤的儿郎,必须控制在最少!明白吗?”

    “明白!”三人压低声音,却异口同声地应道,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吕布的话给他们指明了方向,驱散了心中的迷茫和怨气。

    “去吧,”吕布挥了挥手,“安抚好士卒,加强警戒,特别是对……友军。”他特意在“友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吕老四、带着另外两个百夫长再次抱拳,转身掀帘而出,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帐内又只剩下吕布一人。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冀州地图,眼神幽深。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算计与危险,但在这顶小小的军帐里,他依然是那群并州狼的主心骨。他必须带着他们活下去。

    他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锐利如刀锋,扫过空无一人的帐内,仿佛那些令他鄙夷的身影就站在眼前。

    “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日?哼……说的比唱的好听。仗,是那些他们看不起的边陲武夫、是那些他们口中的粗鄙之徒在打!血,是那些无名小卒在流!

    他们呢?他们站在岸上,等着收割胜利,等着瓜分功劳,等着用别人的尸骨垫高自己的官位爵位!”

    他想起了并州塞外的风沙,想起了与胡人骑兵以命相搏的惨烈。那里的规则简单而残酷:强者生,弱者死。

    活下来,靠的是手中的刀,胯下的马,和身旁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而在这里,在这中原腹地的军营大帐里,规则却变得如此复杂而令人作呕。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一群蛀虫……国之蛀虫!”吕布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种压抑的怒火,“若不是靠着祖辈荫庇,靠着盘根错节的关系,靠着那套虚伪的辞令,就凭他们?

    也配身居高位,也配指挥千军万马?若在并州,这等人物,早被胡人的马刀砍成肉泥了!”

    他越想,越觉得胸中一股郁气难平。自己带着儿郎们千里奔袭,浴血奋战,扭转战局,换来的不过是几句轻飘飘的夸奖,一番充满算计的引见,以及一个“回去待命”的打发。

    而那些寸功未立,甚至可能应对今日初期被动局面负有责任的人,却可以安然端坐帐中,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尊荣。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公与蔑视。

    但他终究不是只会抱怨的匹夫。那冰冷的理智很快又压下了翻腾的怒火。

    他深知,愤怒无用。在这个他并不熟悉却必须参与的游戏里,光有武力远远不够。

    他缓缓走到帐壁前,再次凝视那幅冀州地图。目光变得冰冷而专注。

    “酒囊饭袋……也有酒囊饭袋的用处。”他喃喃自语,语气变得冷静甚至冷酷,“至少,他们占着位置,代表着秩序……暂时还有用。也就……卢植是个能做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