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25章 邺城军营
    心中的鄙夷和不屑并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但却转化为一种更为冷静的认知和决断:不必与这些虫豸计较一时长短,重要的是利用现有的规则和局面,不断壮大自己。

    等到手握绝对实力之时,这些聒噪的“酒囊饭袋”,自然会有他们的“用处”,或者……结局。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仿佛已经看穿了眼前的迷雾,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那声“酒囊饭袋”的轻蔑低语,消散在帐中,却化作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力量,沉淀在他的心底。

    夜色深沉,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满了邺城军营的上空。吕布军帐中的那点灯火终于熄灭,将白日的血腥、帐中的密议、以及那声轻蔑的“酒囊饭袋”的低语,全都吞没在一片疲惫的黑暗之中。

    吕布和衣倒在行军榻上,几乎是瞬间,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这是久经沙场者特有的能力,能在任何间隙快速入睡,以榨取每一丝可能恢复的精力。

    帐外,负责警戒的亲卫如同雕塑般矗立在黑暗中,耳朵却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响动。

    翌日,卯时。

    东方天空是刚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军营还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沉寂之中。

    伤兵的呻吟变得零星,疲惫的士兵大多还在沉睡,只有极早起的炊营兵开始蹑手手蹑脚地活动,准备朝食,以及巡逻队交换时低沉的口令声。

    吕布的双眼突然睁开,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茫,锐利得如同鹰隼。吕布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流畅而安静,仿佛从未沉睡。

    他利落地套上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常服,并未立刻披甲。推开帐帘,清冽甚至有些刺骨的晨风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鬼魅般穿过尚在沉睡的营帐区域,来到了军营军帐边缘一处相对宽敞的空地。

    这里远离主要通道,地面坑洼不平,还残留着昨日甚至更早之前训练或混乱留下的痕迹。

    站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吕布缓缓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当他再次睁眼时,所有的情绪——昨日的不屑、愤怒、算计、疲惫——似乎都被压入了眼底最深处。吕布的身形微微下沉,摆开了一个古朴而沉稳的拳架。

    没有呼喝,没有惊人的声势。他的动作开始变得缓慢而凝重,仿佛双臂在推动着无形的水流或沉重的磨盘。

    每一拳,每一掌,都蕴含着极大的力量,却又控制得极其精妙,带动着全身肌肉协调运转,关节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咯啦”声。

    这并非表演性质的套路,而是真正用于锤炼筋骨、协调气息、凝聚精神的沙场搏击之术,带着一种原始而暴烈的美感。

    他的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闪转腾挪,玄衣与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急速动作带出的破空声,显示出那缓慢表象下蕴含的恐怖爆发力。

    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这方寸之地,以及体内奔腾流转的气血。

    与此同时,中军大帐方向。

    卢植年纪大了,加之军务繁重,心忧战局,早已醒来。他正披着外袍,站在帐门口,远眺着逐渐苏醒的军营,眉头紧锁,思考着下一步的进兵方略和溃敌清剿事宜。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营区,忽然,被远处空地上那个独自打拳的玄色身影吸引住了。

    距离颇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矫健沉稳的身手、那股凝而不发的锐气,以及在这全军疲惫休整的清晨独自苦练的毅力,让卢植瞬间就猜到了那是谁。

    整个军营,能有此等气势和如此作派的,除了昨日那员悍将,再无他人。

    卢植静静地看了许久,看着吕布一拳一脚,一丝不苟,仿佛不知疲倦。他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异常复杂,有欣赏,有感慨,最终都化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无奈与痛心。

    他下意识地捻着胡须,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仿佛一声从肺腑中挤出的叹息道:

    “唉……朝堂衮衮诸公,争权夺利,醉生梦死……各地州郡兵马,疏于操练,畏敌如虎……真正到了国难当头,能依仗的,竟还是这些常年与胡虏血战、被他们视为粗鄙武夫的边军将士……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军人啊!”

    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喃喃自语道:对朝廷腐败的失望,对内地军备废弛的愤懑,对边军将士的由衷肯定,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回天的悲哀。

    他卢植纵有满腔报国之志,身处这大局之中,亦感到举步维艰,唯有依仗吕布这样的锋锐之刃,才能劈开眼前困局,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卢植摇摇头,仿佛要甩开这些沉重的思绪,转身缓缓走回帐内,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空地之上,吕布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一套拳法打完,收势而立。额角微微见汗,浑身气血通畅,一夜沉睡的僵硬和疲惫一扫而空,眼神更加明亮锐利。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如同白练般在清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

    没有丝毫停留,他转身返回自己的军帐。亲兵早已准备好热水和汗巾。他快速擦拭了一下身体,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经过简单清洗但依旧布满战斗痕迹的玄色铁甲。冰冷的甲叶贴合身体,带来一种熟悉的安全感和力量感。

    “走。”他只对亲兵说了一个字,便大步流星地向着飞骑军驻扎的角落走去。

    此时的飞骑军营区,已经比拂晓时分活跃了许多。士兵们陆续醒来,伙头军抬来了热腾腾的粟米粥和面饼。

    但更多的是一片痛苦的呻吟和忙碌的景象说道:医官带着助手穿梭在各个简易帐篷之间,为伤员换药;伤势较轻的士兵互相搀扶着活动筋骨;剩余的飞骑士兵们则在收拾整理营具,喂饮战马。

    吕布的到来,立刻让这片区域的气氛为之一肃。士兵们纷纷停下动作,挣扎着想行礼。

    “都免了!”吕布一挥手,声音沉稳,“该干什么干什么!伤者好生歇着,我还等着和你们好了再一同上阵杀敌呢!”

    吕布他没有走向自己的百夫长,而是直接走向那些躺在地上的重伤员。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他们的伤口,询问医官用药情况。

    看到一个年轻士卒腿上狰狞的伤口和苍白的面孔,他眉头紧锁,沉声对医官道:“用最好的药,不必节省!需要什么,直接去中军医官处支取,就说是我吕布要的!”

    他又走到轻伤员中间,拍了拍一个正龇牙咧嘴喝着粥的士卒的肩膀说道:“小子,命大!好好养着,好了还得跟老子去砍人!”

    吕布他的举动看似粗豪,却极大地鼓舞了士气。士兵们看着主将亲自过来关心伤情,眼神中都多了几分暖意和坚定。

    接着,吕布开始巡视整个营地。他检查了士兵们手中的武器损耗情况,弯弓的弓弦是否松弛,环首刀的刃口是否卷钝;他去看望了战马,亲手摸了摸几匹受伤战马的鬃毛,询问马夫草料和豆料的储备。

    他甚至去查看了炊营,看了看朝食的质量,随手拿起一个面饼掰开看了看,对伙头军道:“弟兄们流血拼命,肚子里不能缺油水!肉干想办法多煮些进去!至于肉的事情我会亲自向卢使君说。”

    吕布他的巡视细致而务实,没有任何花架子,关注的尽是维系一支军队战斗力的最根本要素:人、马、武器、粮食。每一个问题,他都当场给出明确的指令,或让亲兵记录下来,稍后统一处理。

    一圈巡视下来,他对部队的现状已然心中有数说道:伤患需要时间恢复,武备需要补充,士气可用但需持续维系。

    最后,他站在营地中央,对闻讯赶来的吕老四、等百夫长军官下令说道:“统计好所有需要补充的箭矢、兵刃、甲片、伤药、粮秣,拉出清单,午时前报给我。我去寻军需官。”

    “是!将军!”几人轰然应诺。

    吕布点点头,目光扫过这片充满伤痛却也孕育着力量的营地,眼神坚定。他知道,休整不是休息,而是为了下一场更残酷的战斗做好准备。而他,必须为自己的兄弟们,争得一切所需的资源

    亲卫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在这清晨忙碌却依旧压抑的军营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手中端着一个粗陶大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粥面上零星飘着几点切碎的咸菜和少许肉糜,已是目前条件下不错的伙食。

    吕布正俯身查看一名士卒腿上重新包扎好的伤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直起身,目光从伤员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亲卫手中那碗粥上。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特有的、诱人的香气,勾动着空腹的本能。

    他确实饿了。经过一夜沉睡和清晨那套消耗不小的拳法,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他甚至能感觉到腹部传来的轻微抽搐感。

    然而,他的目光只是在那碗粥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重新扫向周围——那些或躺或坐、因伤痛而眉头紧锁的部下,那些正捧着粥碗狼吞虎咽、却明显因伙食简单而难以完全补充消耗的士兵,那些还在忙碌着为伤员换药、自身可能也未曾进食的医官和辅兵……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他对着那名端粥的亲卫,也是对着周围所有隐约投来目光的部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开口,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

    “弟兄们还未安顿妥当,伤者尚未尽得温饱,我身为主将,岂能独先用饭?”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亲卫递过来的陶碗,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拿下去,分给伤势最重的弟兄。告诉他们,这是军中特意加派的营养,务必吃完。”他顿了顿,补充道,“待全军都用过朝食,巡营完毕,我自会去吃。”

    亲卫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担忧:“将军,您从昨夜至今未曾进食,还要操劳军务,身体……”

    吕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虽然并非针对亲卫,却让后者下意识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执行命令。”吕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眼下,弟兄们的事,才是头等大事。”

    亲卫不敢再劝,只得低头应道:“诺!”他端着那碗依旧温热的粥,转身快步走向重伤员集中的区域,执行吕布的命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