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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军需处(上)
    吕布的身影刚离开飞骑营区,那股凝聚在他周围的、务实而紧张的气氛似乎也随之稍稍散去。

    他前往军需官处的步伐坚定,心中盘算的是如何为麾下儿郎争取到更多的箭矢、伤药和粮秣。

    然而,在他身后,在那片代表着朝廷中枢权威的中军营盘深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正在弥漫。

    军需官所在的区域毗邻中军大帐,辎重车辆进出频繁,文书小吏抱着一卷卷竹简帛书小跑穿梭,看似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在这繁忙的表象之下,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却在某些角落悄然进行。

    在一顶宽敞些的帐篷里,几名刚刚从卢植那里领了指令出来的中级将领并未立刻散去。

    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帐中曾被卢植引见给吕布的骑都尉邹靖。

    他掸了掸自己纤尘不染的明亮甲胄,看着吕布远去的方向,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啧,看看,咱们的‘飞将军’又去忙活了。真是……精力旺盛啊。”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那语气里的酸味和讥讽,周围的同僚都听得明白。

    旁边一位掌管部分辅兵调度的校尉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说道:“可不是么?一大清早,就把他那营地里弄得鸡飞狗跳,又是查伤兵。

    又是看刀剑,连马厩里的草料都要亲自过问。知道的说是主将勤勉,不知道的,还以为信不过咱们中军的供给呢!”

    “哼,”邹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北地来的蛮子罢了,懂什么大局?就知道盯着眼前那点刀枪棍棒。

    打仗,光靠蛮力有什么用?运筹帷幄,协调各方,哪一样不是学问?你看他昨日在卢使君帐中,话都说不圆融,就知道表忠心、显勇武,粗鄙不堪。”

    此时,一名穿着文官服饰、负责记录功曹的从事也凑了过来,摇头晃脑地加入议论:“邹将军所言极是。

    并州边军,悍勇倒是悍勇,此次也确实立了功。但终究是边陲之地,未经教化,不通礼数,难登大雅之堂。

    我观那吕布,行事霸道,眼中只有他那几百嫡系,何曾将我等友军同僚放在眼里?长此以往,恐生骄纵之心,不易节制啊。”

    他们的议论,很快吸引了刚从军需库房方向过来的真正实权人物——一位姓王的军需丞(军需官副手)。

    这位王丞体态微胖,面皮白净,手指保养得极好,一看便是常年与账册打交道而非舞刀弄枪的人。他听到众人的议论,脸上立刻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

    “诸位将军、大人,你们是不知道啊!”王丞摊了摊手,仿佛受了多大委屈,“就刚才,那位吕中郎将和亲兵一来就来找过下官了!

    开口就是要箭矢,而且要的全是造价不菲的三棱破甲锥头箭!一张口就是五千支!还要上好的金疮药五十斤,精料豆料两百石!好像咱们这军需仓库是他并州自家开的一样!”

    他啧啧两声,翻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清单副本,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说道:“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们并州军打仗是痛快了,可这损耗……也太惊人了!

    那些好箭,给咱们中央军的弓弩手用,那是精准杀敌,给他们这些边军骑射,谁知道是不是胡乱泼水般射出去了?还有那伤药,咱们自己的伤员还不够用呢……”

    邹靖闻言,冷笑更甚说道:“王丞,你还没习惯?边军嘛,向来如此。打仗靠一股蛮劲,消耗起来也是毫不心疼。

    反正东西不是他们自家的,自然可着劲儿要。在他们眼里,恐怕觉得咱们中原腹地,什么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

    另一名将领带着优越感调侃道:“一群北地蛮子罢了。你跟他们说韬略,他们听不懂;你跟他们讲节俭,他们嫌你小气。

    也就卢使君仁厚,看重他们那点悍勇之气。依我看,此番战后,还是早点打发他们回并州去啃沙子为好,留在中原,怕是迟早要生出事端。”

    那文官从事捻着胡须,一副洞察世情的模样说道:“此言有理。边将拥兵,久必生骄。陛下和朝中诸公,对此亦是深有忌惮。此番借用其力平乱,乃权宜之计。

    待战事稍定,想必自有安排。如今嘛……且让他们在前冲杀便是,这后勤补给,卡一卡,拖一拖,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免得他们胃口越来越大,忘了谁才是主次。”

    王丞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和理论依据说道:“大人高见!下官也是这般想的!东西自然是要给的,卢使君有令嘛。

    但这给多少,何时给,分几次给,其中自有斟酌的余地。总不能他们要多少,咱们就立刻巴巴地送上多少吧?那成何体统!”

    几人相视一笑,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他们站在相对干净安全的区域,穿着体面的衣甲官袍,谈论着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评价一群不相干的、甚至有些碍眼的工具。

    “说起来,”邹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昨日我远远瞧见,那吕布清晨还在那空地上打拳,哼哼哈哈的,倒是卖力。看来这北地蛮子,也就只剩下一身蛮力可用了。”

    “哈哈哈!”几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充满了优越感。

    在他们看来,吕布和他的并州飞骑,不过是一把好用但消耗巨大、且需要时刻提防其反噬的野蛮利器。

    他们的勇武值得利用,他们的功绩值得警惕,他们的需求值得敷衍,而他们这个人群体本身,则是被这些自诩为“朝廷栋梁”、“中枢精英”的将领官员们,从骨子里所轻视和排斥的。

    “北地蛮子”这个标签,深深地刻印在他们的认知里,涵盖了他们对边军的所有复杂情绪:需要时的倚重,使用时的嫌弃,以及功成后迫不及待想要疏远的潜意识。

    他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各自散去做事,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基于地域和出身而产生的隔阂与偏见,却如同无形的壁垒,牢牢地竖立在这座看似统一的汉军大营之中。

    吕布或许能感受到这种无形的阻力,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如何用实际手段,撞开这层壁垒,为自己和兄弟们争取到活下去、乃至赢下去的本钱。

    他正大步走向军需处,而一场关于资源分配的、没有硝烟的较量,已然悄悄开始。

    吕布带着亲卫,大步流星地穿过军营中略显杂乱的道路,径直走向那片被重重车辆和栅栏围起来的军需区域。

    越靠近,空气中混杂的皮革、铁锈、草料以及某种陈腐谷物的气味便越发浓重。

    与中军大帐区域的肃杀和飞骑营地的伤痛疲惫不同,这里弥漫着的是一种官僚机构特有的、按部就班却又暗藏拖沓和算计的氛围。

    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看守军需区域卫兵的注意。

    或许是昨日战绩的余威,或许是吕布此刻面无表情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卫兵并未过多阻拦,只是验看了一下他的身份便放行了。

    一进入军需区域的核心地带,吕布锐利的目光立刻如同猎鹰般扫视,很快便锁定了那个正在几个文书和胥吏簇拥下、对着账册指指点点的微胖身影——王军丞。

    几乎在吕布看到王丞的同时,王丞也仿佛脑后长眼一般,猛地转过了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脸上那副对下属略带不耐和优越的神情,如同川剧变脸般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夸张的、堆满了褶子的热情笑容,脚步更是又快又轻地迎了上来,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至亲好友。

    “哎呀呀!是吕中郎将!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下官也好出去迎一迎您啊!”

    王丞的声音又尖又滑,带着十足的谄媚,远远就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您这一早派人来吩咐的事情,下官可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紧赶慢赶地给您筹备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引路,将吕布带向旁边一处堆放着不少物资的空地,那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与方才背地里的嘴脸判若两人。

    吕布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冷冷地跟着他移动。

    来到那堆物资前,只见地上确实摆放着一些捆扎好的箭矢、若干袋粮食和几个标着药名的木箱。数量看上去似乎……勉强对得上早上亲兵报来的那个被打了折扣的数字。

    王丞搓着手,脸上笑容不减,指着那堆物资,语气更加殷勤,甚至带着几分表功的意味说道:“吕中郎将,您请看!您一早吩咐要的东西,小人都给您准备妥当了!都是挑的最好的给您送来的!您过目一下,看看对不对?数目可还满意?”

    他特意强调了“最好的”和“满意”,仿佛做出了天大的让步和人情。

    吕布没有立刻说话。他走上前,根本不去看那所谓的账册清单,而是直接动手。

    他随手拿起一捆箭矢,解开绳索,抽出一支,手指摩挲过箭杆,检查是否笔直;指尖划过箭簇,感受其锋利程度和是否是三棱破甲锥的制式;又仔细看了看箭羽的粘贴是否牢固。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一看便是常年与弓箭打交道的老手。

    接着,他走到粮袋前,并非简单地看一眼,而是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划开了一个小口,伸手抓出一把麦豆混合的饲料,在掌心仔细捻看,检查新旧程度、有无霉变、豆料的比例是否足够。

    最后,他打开一个药箱,拿起一个药包,凑近鼻尖闻了闻气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整个检查过程,吕布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让王丞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原本以为吕布一个边地将领,又是武夫,对这些后勤物资的细节不会如此较真,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内行和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