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丞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谄笑几乎快要挂不住,连忙又挤出更多笑容灿烂说道:“吕中郎将,您看……这……这都是上好的东西,绝对符合您的要求……您还满意吧?”
吕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每一个字都砸得王丞心头发颤:
“王军丞,”他省略了所有客套的官称,“这箭矢,箭杆粗细不均,箭簇淬火不足,易崩口。这是最好的?”
他拿起那把饲料说道:“麦多豆少,陈粮居多,喂牲口尚可,喂战马?这就是你挑的最好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药包上说道:“金疮药气味淡薄,粉末粗糙,掺了多少不值钱的草木灰?这也是最好的?”
吕布每说一句,王丞的脸色就白一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惊慌和尴尬,嘴唇哆嗦着试图解释道:“这……吕中郎将息怒!
这……眼下军中物资紧缺,各处都要支应,能筹措到这些已是不易……或许……或许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拿错了……下官这就让他们去换!立刻去换!”
“不必了。”吕布冷冷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些东西,我带走。但是,”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近王丞,那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王丞几乎喘不过气来。
“清单上所列,短缺的部分,以及被以次充好的部分,”吕布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合乎标准的、足量的物资,送到我的营地。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并非在请求,而是在下达最后通牒。
说完,吕布根本不再看面如死灰、汗出如浆的王丞,对亲卫吕七一挥手说道:“搬走!”
亲卫们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地上那些“最好的”物资扛起。
吕布转身,大步离开,再没有多看王丞一眼。只留下王丞呆立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望着吕布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后怕、怨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这个北地莽子,竟如此不好糊弄!
吕布那高大挺拔、煞气未褪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军需区域的栅栏门外,原本点头哈腰、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王丞猛地直起了腰杆。
脸上那副谄媚、惊慌的表情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抹去,瞬间扭曲成一种极致的羞愤和怨毒。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大的羞辱而非一场公务交接。
“呸!”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仿佛要将刚才强压下去的憋闷和恐惧全都吐出去。
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在这相对封闭的军需区域内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东西!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王丞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像是要隔空抓住吕布撕碎一般,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破口大骂,“一个北地来的边军丘八!蛮子!野人!竟敢……竟敢如此对待本官!”
他气得在原地直打转,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肥硕豚鼠,身上的官袍都因这剧烈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凌乱。
“什么狗屁‘飞将军’!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巧打了一场胜仗,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竟敢对本官指手画脚,吹毛求疵!还敢威胁本官?!两个时辰?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给本官定规矩?!”
他越骂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周围那些原本低头假装忙碌的胥吏和小吏们都偷偷侧目,却又不敢真的看过来,生怕触了霉头。
“跋扈!太跋扈了!简直目无上官,藐视军法!这等蛮横无理之徒,就该军法从事!砍头!抄家!”
王丞唾沫横飞地咒骂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宣泄心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恶气。他完全忘了是自己先以次充好,试图糊弄对方。
骂归骂,但吕布那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和最后那句未尽的威胁,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始终扎在他的心头,让他一阵阵发寒。
他毫不怀疑,如果两个时辰后看不到合格的东西,那个北地蛮子真的会做出些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那是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不是他这种文职官员用官场规矩能够轻易拿捏的。
“妈的……晦气!真是晦气!”王丞喘着粗气,终于停下了无意义的转圈,一屁股瘫坐在旁边一个空着的弹药箱上,累得如同刚跑完十里地。
他扯开官袍的领口,兀自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愤的说道:
“不就是会杀人吗?有什么了不起……粗鄙!野蛮!不识抬举的东西……好心给你筹备物资,还挑三拣四……北地的穷酸破落户,没见过世面,倒学会摆谱了……什么东西……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辱骂着,用尽了他能想到的所有贬低武夫和边地人的词汇,仿佛这样就能找回自己刚刚丢失的颜面和优越感。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戏谑和懒洋洋语调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说道:
“哟,王丞,这一大早的,是在这儿练嗓子呢?还是跟哪堆军械置气呢?火气这么大,隔着老远就听见了。”
只见骑都尉邹靖,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正靠在一辆堆满麻包的辎重车旁,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刚才王丞那番失态的表演,他或多或少看到、听到了一些。
王丞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看到是邹靖,又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哭丧着脸,带着十足的委屈说道:
“哎呦!邹将军!您可就别提了!晦气!倒了大霉了!还不是让那个……那个并州的吕蛮子给训得跟孙子似的!”
他凑近几步,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里的怨毒丝毫不减:“您说说,下官按规矩办事,辛辛苦苦给他筹备物资,他倒好!
横挑鼻子竖挑眼!说箭不好,料不好,药也不好!好像下官故意坑害他一样!最后还撂下狠话,威胁下官!您说,这……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军纪吗?一个边将,如此跋扈,成何体统啊!”
他试图激起邹靖的同仇敌忾,毕竟邹靖也是中央军系统的将领。
邹靖听着,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更深了,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说道:“哦?有这事?吕布这人……是挺直的。
边军嘛,都这德行,不懂咱们这边的规矩,王丞多担待些吧。”他语气轻飘飘的,看似劝解,实则带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揶揄,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王丞没得到预期的附和,反而被不痛不痒地顶了回来,更是憋闷,但又不敢对邹靖发作,只得悻悻道:“担待?邹兄,您说的是……只是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啊!简直是欺人太甚!”
邹靖笑了笑,不再接这个话题,反而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色,说道:“行了,王丞,气大伤身。该办的事,还是得办啊。卢使君那边,可是盯着战局呢。”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王丞。
是啊,卢植对吕布的看重是显而易见的,如果真的因为克扣物资耽误了战事,吕布会不会受罚不好说,但他这个小小的军需丞,绝对是第一个倒大霉的。
一想到卢植那威严的目光和可怕的军法,王丞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腔怒火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他脸上的怨毒和委屈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邹靖连连点头说道:“邹兄提醒的是!提醒的是!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再也顾不上抱怨和辱骂了,仿佛屁股着了火一般,猛地转身,对着那些还在偷懒观望的胥吏们厉声呵斥道:“都还愣着干什么!没长耳朵吗!
快!去甲字库!把最好的三棱破甲箭搬出来五千支!对,就是封存的那批!去药库,取上等金疮药,要新到的冀州贡品!
还有豆料,要今年的新粮!快!手脚都给我麻利点!半个时辰之内,不,两刻钟之内,必须给我备齐,送到并州吕中郎将的营地去!谁敢延误,军法从事!”
他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之前的磨洋工、搞小动作,变成了此刻的火急火燎、力求最好。
胥吏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顿时鸡飞狗跳地忙碌起来。
王丞自己也像是换了个人,亲自跑前跑后,催促指挥,额头上刚擦掉的汗又冒了出来,但这次是忙出来的热汗。
邹靖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幕闹剧,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冷笑,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开了。他懒得再理会这种小人物的丑态。
最终,在吕布规定的时限内,一批质量上乘、数量充足的军械粮草,被王丞亲自督促着,送到了并州飞骑的营地。
王丞甚至没敢亲自露面,只派了个手下的小吏去交接,自己则躲得远远的,生怕再看到吕布那张让他做噩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