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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卢植召见
    吕布一行人押送着从那王军丞处“争”来的物资,亲卫们如同得胜还朝般返回飞骑军营。

    虽然过程憋屈,但实实在在的箭矢、药品和上等粮草被运回来,还是让营地里的士卒们精神为之一振。

    低低的议论和些许欢呼声中,看向吕布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信服。

    吕布面色沉静如水,指挥若定,令手下将物资分门别类,清点入库,一切有条不紊。

    吕老四跟在他身后帮忙,一张黑脸上却依旧乌云密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仿佛一头随时要暴起伤人的困兽。

    待一切安置妥当,吕布转身走向自己的军帐。

    吕老四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进去,仿佛那帐帘能隔绝外界,让他得以宣泄满腔的怒火。

    帐帘刚落下的瞬间,吕老四压抑了一路的暴怒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支撑帐幕的坚硬木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帐篷都微微晃动。他压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如同受伤的狼嚎鬼叫道:

    “将军!俺入他娘的!就那个姓王的肥猪军需官!这要是在咱们五原城,就凭他今天敢拿次货糊弄爷们、阳奉阴违这一条!

    老子非得亲手把他那身流油的肥膘皮给活剥下来!挂在校场旗杆上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想坑害咱们并州爷们是什么下场!什么狗屁玩意儿!真当咱们是泥捏的?!”

    他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血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王军丞就在眼前,恨不得生啖其肉。

    吕布正解下沾了些尘土的披风,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怒气几乎要实质化的吕老四身上,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未因他的暴怒而动容,也未出言呵斥。

    “老四,”吕布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冷静,“你看清楚了,这里是邺城,是人家中央军的地盘,不是咱们的五原郡。我们是客军,援军,得守人家的规矩。”

    他走到木案前,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继续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说道:“都把招子放亮点,管好自己,更要给我死死管住手底下的每一个儿郎!

    没有我的将令,谁敢主动和朝廷的军队起摩擦、惹是生非,军法无情,绝不姑息!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一时意气,坏了卢使君的平贼大局,这个责任,你我都担待不起!”

    吕老四脖子一梗,还想争辩,但迎上吕布那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只能不甘地又捶了一下木柱,发出沉闷的响声。

    吕布放下水囊,目光扫过帐壁上那幅勾勒着冀州山河的地图,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道:“至于咱们需要的东西——刀剑、甲胄、粮草、伤药……你放心,该是我们的,一粒米、一支箭都不会少。

    我会亲自去向卢使君索要。走该走的章程,拿该拿的份额。而不是靠你私下里去动刀子扒人皮,那是土匪,不是军人。”

    他的话既是安抚,也是划下红线。他吕布行事,自有其法度,既要争,也要争在明处,争得让人无话可说。

    吕老四喘着粗气,像被套上笼头的烈马,虽不甘却也只能暂时压下怒火,闷声道:“俺……俺知道了,将军。”

    吕布这才微微颔首,摆了摆手,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知道就好。

    管好你的嘴,也收收你的脾气。下去吧,督促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武器该磨的磨,伤该养的养,仗,还有得打。”

    “诺!”吕老四抱拳,狠狠一跺脚,转身掀帘而出,背影依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帐内刚刚恢复寂静,帐外便传来了亲卫清晰的通报声说道:“将军!卢使君派人来,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吕布眼神微微一凝。刚压下内部的不满,议事的命令就接踵而至。卢植显然不打算让他这把刚见血的刀闲着。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迅速整理了一下甲胄衣袍,将方才那丝冷厉彻底敛入眼底,恢复成那副沉稳悍将的模样,大步走出军帐。

    经过堆放军需品的区域时,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刚刚送来的、质量合格的物资,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道:“哼,还算他识相。”

    传令的是一名卢植的亲兵,见到吕布后,恭敬地行礼引路。

    再次走向那座代表军中权力核心的大帐,吕布的心境已与昨日初来时不同。

    少了几分初入贵地的审慎,多了几分基于实力和战绩的底气,但周遭那些无形的壁垒和冰冷的视线,也让他更加清醒。

    来到大帐外,通报,进入。

    帐内景象依旧。灯火通明,卢植端坐主位,两侧是以邹靖、宗员等人为首的将领和文官谋士。今日帐中央多了一个巨大的沙盘,粗略模拟着邺城周边的山川地貌。

    吕布一踏入,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一般刺来。

    这些目光比昨日更加直白:有毫不掩饰的冷漠审视,有隐晦却刻骨的嫉妒,有纯粹将其视为工具的打量,更有甚者,眼中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嫌弃——仿佛他这个满身血腥气的边陲武夫的到来,玷污了这“运筹帷幄”的高雅之地。

    昨日悍勇破敌带来的短暂震撼已然过去,这些中枢的官僚和将领们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身份优越感。

    吕布面色沉静如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到大帐中央,对着主位上的卢植,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洪亮沉稳:

    “末将吕布,奉命到来!参见使君!”

    卢植抬起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混合着疲惫与威严的神情说道:“奉先来了,免礼。就等你了。”

    他随手指了一个靠近末席的位置,那个位置再次清晰地界定了吕布在这些“中央大员”眼中的实际地位——虽有功,仍属边缘,难入核心。

    吕布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落在前方的沙盘上,仿佛两侧那些冰冷挑剔的目光不过是空气。

    卢植见人已到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凝重地落在沙盘上,声音沉稳地开口道:“既然人都齐了,那便一起商议一下,下一步该如何行动,如何寻找战机,与那张角贼军的主力,进行决战!”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代表邺城的位置,然后向外划开说道:“邺城之围虽暂解,然张角所部主力未受根本重创,其势仍大。

    溃散之贼充斥四野,若不尽早剿灭清除,任其与张宝等其他贼众合流,或就地裹挟百姓、重整旗鼓,则必成心腹大患,前功尽弃!诸位,都说说看吧,有何破敌良策?”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灯火的噼啪声和人们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一场关乎下一步战略走向的讨论,在这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大帐中,正式拉开序幕。

    而吕布,如同蛰伏的猛虎,沉默地坐在末席,冷眼旁观,等待着属于他的时机。

    卢植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磐石,缓缓扫过帐下分列两侧的将领与谋臣。

    他的问题——如何寻找战机,与张角主力决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却未能激起预期的涟漪,反而让帐内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沉闷。

    回应他的,是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

    资历最老的护乌桓中郎将宗员,眼帘低垂,仿佛在仔细研究自己铠甲上的纹路,又仿佛神游天外,不愿第一个承接这千斤重担。

    骑都尉邹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目光游移,时而瞥向沙盘,时而又迅速移开,似乎那上面有刺人的锋芒。

    几位冀州的文官谋士,更是捻须的捻须,低头的低头,有的甚至悄悄将身体向后缩了缩,恨不得隐没在灯火的阴影里,生怕被卢植点名。

    他们擅长的是文书案牍、协调关系、计算粮草损耗,至于临阵寻机决战这种需要承担巨大风险和责任的军略,他们避之唯恐不及。

    沙盘上,代表敌我的小旗无声地矗立着,勾勒出看似清晰实则迷雾重重的战场态势。

    张角主力虽新挫,但根基未动,人数依旧占优,且溃散部众遍布四野,如同遍布干柴的草原,随时可能因一点火星而重新燃成燎原之势。

    主动寻求决战?谈何容易!谁先开口,就可能意味着要承担进军失利、损兵折将的责任。

    这片沉默,像无形的潮水,淹没了大帐。只有牛油灯炬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某人偶尔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卢植看着这一张张或回避、或闪烁、或故作深沉的脸孔,心中那点因昨日小胜而燃起的火苗,仿佛被这盆冰冷的沉默之水渐渐浇熄。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失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这就是朝廷倚重的将领?

    这就是平日里高谈阔论、引经据典的栋梁之材?真到了需要拿出胆魄和方略的时刻,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他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掠过了坐在末席的吕布。

    那个并州来的年轻人,坐得笔直,目光锐利地落在沙盘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催促,也无嘲讽,只是安静地看着,等待着。他也没有说话。

    卢植心中又是一叹。吕布不言,或许是出于边将的谨慎,不愿在众多中枢将领面前僭越;

    或许是根本不屑于与这些畏首畏尾之辈一同空谈。但无论如何,这沉默,同样让卢植感到一种刺痛。

    他仿佛能看到,在这片沉默之下,每个人都在打着各自的算盘:如何保存实力,如何规避风险,如何攫取功劳,如何……等待别人先出头。

    “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几乎微不可闻,从卢植的心底深处溢出,却沉重得让他感到一阵疲惫。

    他主持过无数军议,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孤独和沉重。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沉默下去了。作为主帅,他必须打破这僵局,哪怕是用最笨拙的方式。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沉重的失望感,正准备强行点名,或者自己抛出几个方向引导讨论时——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眼神中已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催促,仿佛在无声地诘问道:“难道竟无一人,能为国分忧,为君父解难吗?!”

    这无声的压力,终于让帐内的气氛更加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