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29章 邺城军议(上)
    帐内的沉默持续发酵,如同不断加压的熔炉,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卢植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看到的尽是躲闪与沉吟。

    他心中那点因昨日小胜而燃起的火苗,渐渐被这冰冷的集体失语所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失望。

    他终于不再等待。

    缓缓起身,卢植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手指精准地落在代表邺城及周边区域的标识上。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决绝,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寂开口说道:

    “既然诸位暂无良策,那便由本官来定夺方略。你们都——听好了!”

    “贼首张角,其主力十余万,并未龟缩于一城一池,而是散布于邺城和广宗的周边之乡野坞堡、河泽林莽之间。

    其势如蝗,飘忽不定,避我锋芒,却又时时窥伺,欲断我粮道,袭我营垒。”卢植的分析一针见血,点明了与流寇作战的难点。

    “与之逐城逐地争夺,正中其下怀,徒耗我军兵力精力,乃下下之策。”

    他语气陡然提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本官之策,绝非困守一隅,亦非尾随追击!而是要——控扼枢纽,清剿外围,迫其集结,决战于野!”

    控扼枢纽,坚壁清野卢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邺城、邯郸、馆陶等大邑,现已为我所控。

    此乃我军之前进根基与补给命脉,必须牢牢守住!即刻起,加固这些城池的防御,使其成为钉死在张角活动区域内的坚固堡垒。

    同时,”他的手指划出更大的范围,“以各城为中心,派出精锐小队,协同地方坞堡义勇,清扫周边百里之内的贼军小股部队及哨探,压缩其活动空间!更要紧的是——”

    他的声音变得冷硬说道:“实行坚壁清野之策!将城外散户百姓迁入城中或可靠之坞堡,将带不走的粮秣井泉,或藏匿或毁弃!

    我要让张角的贼军,离开其巢穴后,便如无头苍蝇,觅不到食,找不到水,更无法轻易裹挟百姓!此谓断其根须,绝其滋养!”

    寻机破袭,疲敌弱敌:“张角人马众多,每日消耗惊人,其粮草补给必依赖几处核心屯聚点或长途转运。”

    卢植的目光变得锐利,“我军虽暂不寻求主力决战,却绝不能让其安稳积蓄力量!越骑营!”他看向那支精锐骑兵的指挥官。

    “命你部充分发挥来去如风、善于长途奔袭之长,多派精干斥候,广布眼线,给本官找出张角的粮草囤积之地、重要作坊以及其信使往来之路径!

    发现目标,不必请示,果断出击!焚其粮草,毁其军械,截其情报!哪怕每次仅能毁其十一,积少成多,亦足以令其肉痛,乱其军心,延缓其大规模行动之图谋!此谓以攻代守,不断放血!”

    创造战机,驱赶决战:卢植的最终目的始终明确,他的手指最终重重敲在沙盘上“广宗”一带说道:“我军一切行动之最终目的,并非将张角贼军打散赶跑,而是要——迫其主力集结,并将其驱赶至利于我大军展开决战的预设战场!”

    他环视众人,阐述其核心构想说道:“广宗一带,地势相对开阔平坦,水网较少,极利于我步骑大军列阵冲杀。

    我军通过控扼要点、清剿外围、不断破袭,步步紧逼,将张角贼军向此区域挤压!

    同时,可故意卖出破绽,例如佯装粮队薄弱,或示弱于某处,诱使张角以为有机可乘,主动将其主力调集而来,寻求与我决战!”

    他的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开口说道:“一旦其主力开始向广宗方向运动,或在其运动途中,或在其新至未稳之际,便是我大军倾巢而出,与之进行决定性野战之时!

    以我养精蓄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之师,击彼奔波疲惫、补给困难、军心惶惑之贼,必胜之道!”

    各司其职,协同进击:“故此,”卢植做出最终部署,语气斩钉截铁,“北军五校主力,分驻各枢纽城池,一面巩固城防,一面随时准备听令出击,作为决战之铁拳!

    越骑营及各路轻骑,以及奉先的飞骑军等负责侦测、骚扰、破袭,如影随形,不断给张角放血!各郡国兵及义勇,协助清剿稳固地方,肃清小股流寇!”

    “诸位,”卢植的声音回荡在帐中,“张角势大,然其本质仍是流寇,无稳固根基,缺乏持久之战力。

    我军只需持重前进,步步为营,不断削弱其实力,压缩其空间,最终必能创造良机,一战功成!各营即刻依此方略行事,详细军令稍后下达,不得有误!”

    “谨遵将令!”帐中诸将,闻言无不凛然,心中的迷茫被这清晰宏大的战略所驱散,齐齐抱拳领命,士气为之大振。

    而坐在末席的吕布,眼中精光闪烁。卢植的方略,并非让他去攻城拔寨,而是为他的并州铁骑指明了更广阔的舞台——在广宗的战场上猎杀敌军粮队,在最终的平原决战中充当撕开敌阵的尖刀。

    这正合他心意!他仿佛已经看到龙象马和并州飞骑一同驰骋在冀州平原上,掀起漫天烟尘的景象。

    军议已毕,卢植的战略方略如同在沉闷的帐中投入一颗定心石,虽未立刻激起万丈波澜,却让原本迷茫无措的诸将心中都有了清晰的路径和可执行的目标。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卢植环视一周,见无人再有异议或补充,便轻轻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声音也放缓了许多说道:“既如此,战略已定,细则军令稍后会分发至各营。

    诸位若无他事,便都下去好生休整,抓紧时间整顿兵马,准备执行吧。”

    “末将等告退!”

    “谨遵将令!”

    帐内众将齐齐起身,抱拳行礼。甲叶碰撞之声清脆响起,众人依序转身,向着帐外走去。

    脚步声、低语声渐渐响起,话题自然转向了如何落实卢植的方略,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彻底被打破。

    吕布也随着众人起身,他位于末席,便也跟在队伍末尾,准备离开。

    他心中已在盘算着如何向卢植争取,让他麾下的并州飞骑在这“控扼清剿”和“寻机破袭”的阶段担任更重要的角色,尤其是那些长途奔袭、截杀粮道的任务,正对他的胃口。

    就在他即将踏出帐门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了卢植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轻微的嘈杂,直接唤出了他的表字说道:

    “奉先,留一下。”

    已经半只脚跨出帐外的吕布,闻声身形骤然一顿。

    前面正往外走的邹靖、宗员等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或侧目,或借着整理臂缚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帐内。

    他们的眼神中瞬间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惊讶、疑惑、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以及更深层次的审视——卢使君单独留下这个边将,意欲何为?是要委以重任,还是另有训示?

    吕布迅速收回脚步,沉稳地转身,面向帐内主位,再次抱拳行礼道:“末将在!”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内心却瞬间提了起来。单独被留下,无非两种可能:极好的,或极坏的。

    卢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亲兵。

    亲兵会意,立刻无声地退至帐外,并轻轻将帐帘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这一举动,更是让帐外尚未远去的将领们心中疑窦丛生,却也只得加快脚步离开。

    帐内顿时只剩下卢植与吕布二人,以及那几盏依旧燃烧得噼啪作响的牛油灯炬,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卢植并没有起身,他依旧坐在案后,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想借此缓解一些疲惫。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才抬眼看向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的吕布。

    此时的卢植,卸去了方才在众人面前的那种决断一切的统帅威严,眉宇间更添了几分真实的倦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

    “奉先,”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缓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坐下说话吧。”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原本属于某位高级将领的、更靠近主位的座席。

    吕布依言上前,在那张座席上端正坐下,依旧保持着军人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看向卢植,等待着他的下文。他知道,和卢植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开始。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