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与声响,偌大的军帐内顿时只剩下卢植与吕布二人,以及那几盏牛油灯炬燃烧时发出的、愈发显得清晰的噼啪声。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方才军议的、更为私密和凝重的气氛。
卢植没有立刻开口,他依旧保持着微微后靠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案面,目光落在吕布身上,那目光中不再有面对众将时的威严与迫人,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沉默持续了短短几息,却仿佛过了很久。
终于,卢植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点长辈般的随意,仿佛只是闲话家常,但那问题却直指核心:
“奉先啊,”他缓缓开口,“方才帐中诸将皆默然无言,你……为何也一言不发?”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可是初来乍到,见人多眼杂,怕言多有失,抢了别人的风头?”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极难回答。承认怕出风头,显得怯懦且虚伪;否认并夸夸其谈,又显得浮躁而缺乏根基。
吕布闻言,立刻从坐姿改为微微前倾,抱拳拱手,神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有力:
“回使君。末将并非怯于言辞,更非畏惧人言。”他先坦然否定了怯懦的可能,随即给出了一个极其稳妥且符合情理的答案,“实是因末将昨日方至邺城,虽侥幸小胜一阵。
然于整个冀州战局、贼军详细分布、我军各部虚实、粮草辎重调配等关窍要务,所知不过皮毛,可谓知之甚少。”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卢植的审视:“兵法云,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末将既未‘知彼’,亦未完全‘知己’,情况未明,岂敢在诸位久历战阵的同僚面前妄言方略?
此非谨慎,实乃为将者之本分。故不敢多言,唯恐贻笑大方,更恐误导使君决断。”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卢植和众将的尊重,也体现了自身的谨慎和务实,更隐隐透露出一种不追求虚名、只注重实干的将领本色。
卢植听着,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渐渐化开,转化为一种真正的欣赏。他微微颔首,手指停止了敲击。
“好一个‘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卢植重复了一遍这句兵家至理,语气中带着赞许,“不骄不躁,沉稳持重,奉先,你很好。”
他话锋随即一转,身体稍稍坐直了一些,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带着一种考较和真正咨询的意味:“那么,现在你已大致了解了我方才所定的方略。
以你之见,此策……可还有疏漏之处?或有需要补充调整的地方?但说无妨,此刻唯有你我二人,尽可直言。”
说完,卢植便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带着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吕布,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鼓励。
他并非客套,而是真正想听听这位刚刚展现出惊人战场洞察力和执行力的边地将领,对于这场宏大战略有何独到的见解。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微微垂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帐内只剩下灯火跳跃的光芒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并非在组织语言讨好上官,而是在脑海中飞速地复盘卢植的整个计划:控扼枢纽、清剿外围、坚壁清野、寻机破袭、最终驱敌于广宗平原进行决战……计划本身堪称老辣周全,充分利用了官军的优势和流寇的劣势。
片刻之后,吕布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务实的光芒,他抱拳道:
“使君方略高远,环环相扣,末将敬佩。”他先肯定了总体战略,随即话锋微转,“然,末将斗胆,确有一虑,或可补充。”
“哦?讲。”卢植身体前倾,兴趣更浓。
“使君之策,重在‘迫’与‘驱’,最终引贼于广宗决战。此乃阳谋,堂堂正正,张角即便看破,亦难破解。”
吕布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然,末将所虑者,在于‘过程’之中。贼军若困兽犹斗,集中精锐,不东走广宗,反而冒险西向或北窜,猛攻我军某一处看似坚固实则兵力相对薄弱的枢纽城池,该当如何?”
他目光灼灼说道:“我军分兵驻守各城,机动兵力集中于寻机破袭与准备决战。若某一点被张角以绝对优势兵力骤然打破,则全局被动,恐有链式溃败之风险。
因此,末将浅见,除固守与清剿外,是否可再设一至两支强有力的快速援应兵马,不固定驻防某城,而是巡弋于各枢纽要地之间,一旦某处警讯传来,便可火速驰援,内外夹击,痛击敢于冒进之敌?
如此,既可确保‘驱赶’方向不致逆转,亦可更快地消耗张角的有生力量,加速其崩溃。”
吕布提出的,并非否定卢植的战略,而是在战略大框架下,补充了一个关于“战役预备队”和“快速反应部队”的战术构想,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风险,使整个计划更具弹性和完善。
卢植听完,眼中欣赏之色大盛,甚至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案几开口说道:“好!奉先所虑极是!此确乃一潜在破绽!一支强有力的机动援军,如同悬在张角头顶的利剑,使其不敢全力攻击一点!好!此议甚佳,当纳入方略之中!”
他看着吕布,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许说道:“奉先不仅勇冠三军,于兵略亦有如此见地,实乃国家之福,朝廷之幸也!”
这一刻,在卢植眼中,吕布不再仅仅是一把锋利的刀,更是一个开始展现出帅才潜质的良将胚子。这场帐中的单独问对,意义远超出了普通的上下级交谈。
吕布听到卢植的赞赏,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反而目光更加锐利,他趁势上前一步,手指虚点沙盘上预想的广宗战场区域,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地说道:
“使君,末将方才沉思,除确保后方稳固之外,于我军野战破敌之术,亦有些许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植正听得入神,闻言立刻抬手:“奉先但说无妨,今日便是要集思广益。”
吕布得到首肯,精神一振,言语间透出边军将领特有的、对战场力量运用的敏锐直觉:“末将观黄巾贼众,虽人数庞大,汹汹如潮。
然其致命弱点亦极明显:人多而少甲胄,势众而乏训练,勇悍而无纪律!”他一针见血地点出了农民军的核心短板。
“因此,”吕布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军万不可与之陷入烂仗缠斗,徒耗气力。当扬长避短,充分发挥我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是我中央骑兵之巨大优势!”
我方应以骑兵突击:利刃凿阵,分割瓦解吕布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直插想象中的黄巾军阵两翼与后方:“我军当以屯骑营重甲铁骑为锋矢,辅以长水营轻捷剽悍的匈奴义从骑兵,混编组成数支强大的机动突击集群!”
他眼中闪烁着战场指挥官的光芒,仿佛已置身于金戈铁马的厮杀之中:“野战之时,不必急于正面强冲其厚实却混乱的本阵。
可令骑兵集群游弋于战场外围,窥伺其阵型变动。一旦发现其侧翼衔接不畅、或指挥部位置暴露、或军阵因调动而出现缝隙……”
吕布猛地做了一个凿击的手势:“则立即抓住战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其薄弱要害!不求一击尽全功,但要快进快出,反复冲击!”
他引用了一个经典的战术范例:“譬如,可使骑兵集群进行‘三进三出’之战法:第一次突入,撕裂其阵型,制造混乱;迅速撤出,重整队形;
待其惊魂未定,再度突入,扩大裂口,分割其各部联系;再次撤出;最后看准时机,第三次致命突入,直捣核心,或驱赶其溃兵反向冲击其本阵!”
他总结道:“如此利用骑兵无与伦比的速度和冲击力,不断对其进行切割、剥皮、放血,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军令无法下达,十数万大军亦将沦为一片散沙,只能各自为战!届时,我主力步卒再稳步推进,便可轻松扫荡这些被分割开来的混乱敌群。”
弓弩覆盖:箭雨洗地,挫锐压阵吕布说完骑兵,吕布的目光又投向沙盘前沿开口说道:“然而,骑兵突击,亦需良好时机与条件。
黄巾军虽无甲胄,但若任其凭借血气之勇,不顾伤亡地发起人海冲锋,亦可能对我军阵线造成巨大压力,甚至冲乱阵脚。”
他随即提出了另一项关键压制手段:“因此,在骑兵出击之前与间隙,必须充分发挥我军强弓硬弩的绝对优势!
请使君令射声营精锐弩手,并抽调各步兵营中善射之士,于阵前结成专门的‘攒射阵’!”
吕布详细解释说道:“此阵不追求齐射之壮观,而讲究分波次、不间断地持续覆盖射击!
专射敌军阵列最密集之处、冲锋势头最猛之队伍、以及疑似头目所在之位置。我军弩箭射程远,破甲能力强,对于几乎无甲的黄巾贼众,效果更是惊人!”
吕布语气冰冷地描述着可预见的场景:“只需几轮密集的箭雨覆盖,其冲锋势头必然受挫,阵型必然出现空缺,士卒必然心生恐惧。
这既能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更能极大地挫伤其锐气,为我骑兵创造最佳的突击时机,亦能牢牢稳住我军阵脚。”
最后,吕布抱拳总结道:“使君,以弓弩远距挫其锋,以骑兵反复裂其阵,再以精锐步卒扫荡清剿。
三步环环相扣,正可针对黄巾贼众之弱点,以我之长,攻彼之短!如此,则野战争锋,我军胜算可大增!”
卢植听完吕布这一番结合了宏观战术和具体战法的论述,眼中已是精光爆射,忍不住抚掌赞叹说道:“妙!奉先此论,深得兵法精要!扬长避短,抓住要害!
骑兵三进三出,弓弩持续攒射,步步连环,正可破彼乌合之众!好!甚好!”
他看向吕布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欣赏,更带着一种发现瑰宝的欣喜万分说道:“奉先真乃智勇双全之将!此策,便依你之言,纳入决战具体部署之中!
届时,你那并州铁骑,便与屯骑、长水营一同,作为撕裂贼阵的先锋利刃!”
“末将必不辱命!”吕布轰然应诺,心中豪气顿生。他的建言被采纳,不仅证明了自身价值,更为他麾下的儿郎们争取到了在最关键战场上建功立业的机会。
帐中的这场对话,彻底奠定了吕布在卢植心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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