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的“外松内紧”战略在冀州大地全面铺开。北军五校主力化身磐石,钉死在各个战略枢纽,加固城防,清扫周边,一步步压缩着张角的活动空间。
坚壁清野的策略虽显残酷,却卓有成效,开始缓慢地扼紧黄巾大军的补给命脉。
在这宏大的战略棋盘上,吕布被授予了节制“游骑都尉”之权,节制本部六百并州飞骑及八百长水营匈奴义从,成为一柄直插敌后的尖刀。
然而,接下军令后的吕布,并未如旁人预料那般,立刻倾巢而出,逞一己之勇。
他的军帐中,油灯长明。吕布的目光在地图与麾下将领之间逡巡。
吕老四等并州旧部摩拳擦掌,盼着再立新功;新归其节制的长水营千夫长叱干赤,则沉默而立,眼神桀骜中带着审视,等待着他的命令。
良久,吕布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一处标记着可能粮道的位置,做出了一个让帐内些许愕然的决定说道:
“吕老四你率我部并州飞骑,留守大营,就地休整!”
“将军?!”吕老四几乎脱口而出,满脸不解。
吕布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转向叱干赤说道:“叱干千夫长,点齐你长水营精锐八百骑,备足箭矢,人衔枚,马裹蹄,随我出营。目标——滏水下游,袭扰敌军粮道!”
他随即解释道,声音冷静而务实说道:“我军长途奔袭昨日苦战,人马皆疲,甲胄兵器亦需保养。
此时倾力远出,若遇强敌,恐难竟全功。长水营的兄弟们昨夜未经大战,马力充沛,且你们更擅长的长途奔袭与骑射扰敌。
此番行动,不求斩将夺旗,但求焚粮毁辎,惊扰敌军,如同狼群袭扰羊群,一击即走。待我飞骑休整完毕,兵甲一新,再合力予敌重击,方为上策。”
这番安排,既考虑了部队状态,也给予了新归附的匈奴义从表现(同时也是考验)的机会,可谓老成持重。
吕老四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能领会其中道理,抱拳领命。叱干赤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被重视的光芒,抚胸行礼道:“遵将军令!长水营的儿郎,绝不会让将军失望!”
月夜奔袭,狼烟骤起是夜,月暗星稀。
吕布并未披挂他那身显眼的沉重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跨上龙象马,亲自率领八百匈奴骑兵,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出汉军大营。
叱干赤及其麾下确实不愧是生长于马背的战士。
他们控马技术极佳,队伍行进间几乎听不到多余声响,对野外方向的辨识也远超寻常汉军。吕布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点头。
根据此前零星情报和逻辑推断,他们找到了那条沿滏水蜿蜒的潜在粮道。吕布并未急于动手,而是派出最精干的斥候前出侦查,耐心等待。
终于,在天将破晓,人最困顿之时,斥候来报道:一支庞大的运输队出现在下游河谷,护卫兵力约有两千,但队形松散,且多是步卒。
战机已现!
吕布没有丝毫犹豫,对叱干赤下达了简洁的命令道:“依计行事!以骑射扰之,焚其粮车,不可恋战!”
叱干赤低吼一声,长刀出鞘。八百匈奴骑兵如同鬼魅般从晨曦的薄雾中骤然杀出!
他们没有试图冲击严整的阵型(对方也并无严整阵型),而是如同熟练的猎手,绕着庞大的运输队外围飞速奔驰,同时将一支支点燃的箭矢精准地抛射入粮车之中!
刹那间,火光四起!押运的黄巾军顿时大乱。他们试图组织反击,但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根本不给他们接战的机会。
偶尔有悍勇的黄巾头目带着小队冲出来,立刻遭到一阵密集的箭雨覆盖,人仰马翻。
吕布立马于一处高坡,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
他看到火光映照下黄巾士卒惊慌失措的脸,看到粮车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看到叱干赤如臂使指地指挥着骑兵队伍,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袭扰战术。
“呜——呜——”苍凉的牛角号声响起,那是撤退的信号。
匈奴骑兵们毫不贪功,如同潮水般迅速脱离接触,汇合到吕布旗下,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冲天的黑烟。
凯旋与非议吕布率队安然返回大营时,已是午后。出击的骑兵们虽显疲惫,却人人脸上带着兴奋与傲然。
他们成功焚毁了数十辆粮车,自身伤亡极小,堪称一场漂亮的战术胜利。
然而,吕布让本部飞骑按兵不动,反而率领“外人”匈奴兵出战并取得战果的行为,很快就在汉军大营中引起了微妙的反响。
并州军内部: 吕老四等将领迎上来时,表情复杂。他们既为胜利高兴,未能参也并未失落,但更多的是对吕布决策的理解。他们信任吕布,知道将军必有深意。
长水营方面: 匈奴骑兵们则对吕布明显亲近了许多。吕布的信任和委以重任,让他们获得了难得的军功和尊重,叱干赤见到吕布时,抚胸行礼的姿势都更加由衷。
中央军将领层面: 邹靖、宗员等人闻听战报后,反应则颇为玩味。
军议间隙,邹靖与几位将领低声交谈,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说道:“啧,看到了吗?咱们的吕中郎将,倒是会使唤人。
让自己的嫡系在营里睡大觉,倒让那些匈奴蛮子去卖命搏功。这手腕,可不像个只知道冲杀的边地将领啊。”
另一人附和说道:“可不是么?怕是心疼自己的本钱吧。也是,并州边地能有多少家底,经得起折腾?自然是先用别人的兵。”
“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如此倚重胡骑,岂是长久之道?卢使君对此竟也默许……”有人表示忧虑,语气中带着对吕布策略的不以为然和对胡人的天然警惕。
甚至有人阴暗地揣测说道:“他这般急着立功劳,还是用胡兵,莫非是想尽快攒足资本,好脱离卢使君节制,另谋高就?”
这些议论,如同暗流,在营地里悄悄涌动。吕布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他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已经投向更远处。此次出击,不仅达成了战术目标,锻炼了与匈奴骑兵的配合,更关键的是,他从俘虏和现场痕迹中,判断出这条粮道的重要性以及张角军粮日益吃紧的现状。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越来越近了。到那时,他和他休整完毕、刀锋更利的并州飞骑,必将成为战场上决定胜负的关键力量。
此刻的这些蝇营狗苟的议论,在他看来,不过是夏虫语冰,可笑至极。他只需向卢植禀报战果,并请求下一步的指令。
吕布大步流星来到中军大帐之外。值守的亲兵显然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只是无声地行礼。
吕布在帐门前停下,整了整因疾行而微有褶皱的衣甲,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清晰地通传:
“护匈奴中郎将吕布,求见使君!”
他的声音穿透帐帘,打破了帐内可能存在的宁静。片刻沉寂后,里面传来了卢植那沉稳而略带疲惫的声音,似乎正埋首于案牍之间:
“进来!”
帐内禀报
吕布掀帘而入。帐内光线比外面稍暗,卢植果然正坐在巨大的案几之后,面前摊开着数卷竹简和一幅羊皮地图,眉头微锁,显然正在处理繁重的军务。
听到吕布进来的脚步声,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用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吕布行至帐中,抱拳躬身行礼道:“使君!”
卢植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吕布,带着直接的询问,省去了一切寒暄:“奉先如何?”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深知吕布此次出击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战术成败,更关乎他对这支新锐力量的判断。
吕布站直身体,神态沉稳,言语简洁有力,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夸张或修饰,如同汇报一份标准的军情文书:
“回禀使君。末将奉命,率长水营义从,于滏水下游成功袭扰敌军粮道。此战,共焚毁敌军粮车三十七辆,预估损毁粮秣逾四百石。
敌军押运队伍混乱,伤亡不详,但我长水营将士,未有折损,仅数人轻伤,无碍再战。”
他的汇报干净利落,数据清晰,结果明确,完全符合一名优秀将领应有的素质。
卢植听完,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欣喜和赞赏。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结果: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敌人实质性的损失。
“好!很好!”卢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疲惫之色似乎也驱散了不少,“奉先此役,果决勇猛,更难得的是洞察敏锐,用兵得当!
以胡制胡,扬长避短,自身几无损伤而毁敌粮秣数百石,大挫敌军锐气,壮我军威!此功当记!”
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扬。吕布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完成得如此漂亮,尤其是“自身未有折损”这一点,在目前兵力紧张的情况下尤为重要。
这证明吕布并非一味莽撞之将,而是懂得运用战术和巧力的智将。
“此皆赖使君调度有方,运筹帷幄,末将不过依令而行。”吕布抱拳,依例谦逊了一句,但语气不卑不亢。
卢植满意地点点头,越看吕布越是欣赏。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手指在滏水流域点了点说道:“焚毁此批粮草虽少,但是张角军中饥馑必更甚一步。奉先,你此举,可谓正中其要害!接下来可接着袭扰……”
卢植似乎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准备给予吕布新的指令。
而吕布则肃立聆听,帐内一时间只剩下卢植手指敲击地图的轻微声响和牛油灯炬燃烧的噼啪声。
一次成功的战术行动,为后续更大的战略展开,奠定了又一块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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