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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仲家皇帝的“天威”
    相县城南,广袤的原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宁静,被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营垒所吞噬。

    仲家皇帝袁术御驾亲征的“十万”天兵,营寨连绵,依地势起伏,如黑色的潮水般铺陈至天际。

    无数旌旗在夏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玄色、黄色、杂色的旗帜试图遮蔽天空,与高悬的烈日争抢着光辉。

    那连绵不绝的营盘,并非井然有序的军阵,反倒像是雨后疯狂滋生的蘑菇群,杂乱而密集地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辕门、望楼、鹿角林立,却掩不住一股虚浮的喧嚣。

    人喊马嘶之声,兵甲碰撞之音,混杂着牲畜的嘶鸣和民夫的号子,汇聚成一股沉闷而持续的轰鸣,日夜不息地撞击着不远处的相县城墙,也冲击着城内守军的耳膜。

    中军所在,一座格外高大、几与城楼比肩的木质观阵台巍然矗立。

    台身以巨木捆扎而成,饰以粗糙却刺目的龙凤纹饰,金漆涂抹,在阳光下反射出廉价而浮夸的光芒,仿佛一个骤然暴富的商贾,急于展示其所有的财富与权势。

    台上,仲家皇帝袁术傲然而立。

    他身着一副特制的金漆山文甲,甲片打磨得锃亮如镜,几乎能映出周遭人谄媚的倒影,外罩一袭明黄色的绣金龙袍,丝线在日光下流淌着刺眼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那顶缀有十二旒白玉珠的平天冠冕。

    这依照古礼天子规制打造的冕旒,对他而言显然是个负担,那垂落的玉珠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晃动,时常遮蔽视线,迫使他不得不微微昂起头,才能看清前方。

    然而,他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极为享受这份“帝王”的威仪。

    每一次玉珠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他听来都如同仙乐,这身过于华丽的戏服,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已然与许县的那位天子比肩,甚至凌驾其上。

    在他的身后,主帅张勋,大将纪灵、桥蕤,以及新败不久、面色晦暗的先锋李丰、梁纲、乐就等一众将领,皆顶盔贯甲,如同众星拱月般肃立。

    他们沉默的姿态,恰到好处地衬托出袁术“御驾亲征”的无上排场,却也像一圈冰冷的铁壁,隐隐透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压抑。

    张勋目光沉稳,扫视着远方城防,心中计算着攻城的代价。纪灵浓眉微蹙,对这等浮夸做派似乎不以为然,却也不敢表露。桥蕤则面无表情,抱臂而立。李丰、梁纲、乐就等人更是低眉顺眼,生怕这位陛下想起他们之前的败绩。

    袁术并未在意身后臣子们的心思,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帝王梦境之中。

    他手扶冰凉栏杆,极目远眺。

    前方,相县那在平时看来还算坚固的城墙,此刻在他眼中,却显得如此低矮、单薄。

    城头上,“吕”字大旗在风中顽强地舒展,守军士兵的兵刃在日光下闪烁着点点寒光,冷静得近乎傲慢。

    他的目光掠过城墙,投注在自己麾下这片浩瀚无边的营盘上。

    只见营垒相接,旌旗如林,刀枪如苇,人马如蚁,一股席卷天下的气势油然而生。

    相比之下,那座孤零零的相县,不过是狂涛巨浪前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小礁石,只需他一声令下,这“十万”天兵涌上,顷刻间便能将其碾为齑粉!

    志得意满、睥睨天下的豪情,如同烈酒般冲上头顶,让他因长期养尊处优而略显浮肿的脸庞,泛起一层兴奋的红光。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王者之气”尽数纳入胸臆。

    随即,他运气开口,声音经由身旁数名精心挑选的力士齐声传颂、放大,如同滚雷般轰然炸响,带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向相县城头碾压过去:

    “城上守军听着——!朕乃仲家皇帝,受命于天——!”

    声浪滚滚,压过了军营的喧嚣,清晰地传遍四方。

    他刻意停顿,满意地听到己方军阵中随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助威声,那声浪如同海潮,拍打着城墙,也滋养着他膨胀的虚荣心。

    待声浪稍平,他声音再提,充满了身为“四世三公”袁氏嫡裔的高贵,以及身为“仲氏天子”的优越,更浸透着对吕布这等边郡出身、反复无常的“粗鄙武夫”的极度轻蔑:

    “吕布逆贼!背主之奴,三姓家奴!昔日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仰朕鼻息,求朕收容!今竟敢窃据州郡,抗拒天兵!实乃不知死活,枉顾天恩!”

    他的话语如同毒鞭,试图抽碎对手的尊严。

    又是一阵恰到好处的助威声响起,袁术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语气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

    “吕布!汝若尚存一丝天良,识得天时,知晓利害,便该即刻焚香祷告,大开城门,自缚双臂,匍匐于朕之驾前乞罪!念在你尚有一身蛮勇,可堪驱使,朕或可法外开恩,饶汝不死,许汝为一马前执蹬之卒,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否则……”

    话音未落,袁术猛地挥动右臂,金色的臂甲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而冰冷的光弧,直指身后那浩瀚连绵、似乎蕴藏着无穷力量的军营。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森然无比,充满了血腥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威胁:

    “待朕大军踏平此城,必叫汝身首异处,悬首辕门!三族尽诛,鸡犬不留!将这相县内外,夷为平地,寸草不生!届时,玉石俱焚,休怪朕今日——言之不预也!”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吼出,那张被野心和酒色浸润的脸庞,因激动而扭曲,平天冠上的玉珠剧烈地摇晃碰撞,发出凌乱的脆响。

    他身旁的主帅张勋,深知这位“陛下”刚愎自用又极好面子的脾性,立刻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既是对袁术的迎合,也试图将这份“天威”落到实处:“陛下天威浩荡,仁至义尽!那吕布若再不迷途知返,实乃自取灭亡,合该受此天谴!”

    谋士韩胤也连忙上前一步,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谄媚的笑容堆满了脸:“陛下亲临前线,天命所归,神鬼庇佑。吕布不过区区疥癣之疾,凭借陛下天威,旦夕可平。陛下给予其生路,实乃其最后之生机,若其执迷,便是自绝于天矣!”

    其他将领,如纪灵、桥蕤等宿将,虽身经百战,心中未必瞧得上这等近乎儿戏的阵前叫骂,深知破城最终要靠将士用命、刀剑见红,但在袁术此刻炽盛如烈火般的气焰下,无人敢拂逆。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随即纷纷躬身,抱拳齐声道:“陛下圣明!”声音洪亮,却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狂热。

    而李丰、梁纲等新败之将,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求不被注意到。

    乐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望着远处沉默的城墙,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却也只能将这份疑虑深深埋藏。

    袁术志得意满地接受着臣子的称颂,目光再次投向相县城头,期待着那里出现惊慌失措、甚至开城请降的景象。

    他这身金光璀璨的甲胄龙袍,在这肃杀军阵的簇拥下,仿佛真被赋予了某种天命的光环。

    然而,那远处城墙之上,除了依旧飘扬的吕字旗和冰冷的兵刃反光,并无任何他期待的回应。

    寂静,如同一块巨大的寒铁,与这边喧嚣火热的场面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初夏的烈日,毫不吝惜地将灼热的光辉倾洒在相县的城头。

    青灰色的墙砖被晒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干燥气息。

    与城南原野上那喧嚣震天的“仲家”大营相比,相县城墙之上,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近乎诡异的宁静。

    吕字大旗在高耸的杆顶上慵懒地舒卷着,偶尔被热风鼓起,发出猎猎的闷响。

    守城的甲士们,依照军令肃立在垛口之后,身形如雕塑般凝定。

    他们身上的铁札甲吸收着阳光的热量,烫得皮肤生疼,却无人稍动。

    只有紧握兵刃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露出内里蕴藏的力量。

    整个城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灼热中沉默地喘息,以绝对的冷静,应对着远方传来的、如同潮水般的鼓噪与呐喊。

    袁术那经由力士传颂、刻意放大的声音,裹挟着“受命于天”的狂妄和“三姓家奴”的辱骂,如同沉重的石磙,碾过燥热的空气,一下下撞击在城墙之上。

    然而,这夹杂着狂怒与虚张声势的叫阵,却像是投入了万丈深潭的石子,除了最初在空旷地带激起几声空洞模糊的回响外,便再无声息。

    没有预想中的惊慌骚动,没有恐惧的窃窃私语,甚至连一句像样的回骂都欠奉。

    相县城墙以其亘古不变的沉默,吞噬了一切噪音,也将袁术那精心营造、金光闪闪的“天威”,映衬得如同市井杂耍般可笑而无力。

    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寂静之下,潜流暗涌。

    城墙内侧的阴影处,或是在敌楼、角楼等视野开阔之地,吕布及其麾下的核心文臣武将,早已齐聚。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身形,反而如同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大戏,姿态各异地将目光投向那座装饰浮夸的观阵台,以及台上那抹刺眼的明黄色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的,并非大战前的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一种猎手审视掉入陷阱的猎物最后挣扎时的从容与揶揄。

    徐州牧吕布,今日未着甲胄,仅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精致战袍,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伟岸如山。

    他斜倚在敌楼入口的立柱旁,双臂环抱,阳光透过垛口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穿透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锁定在袁术身上。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那不是愤怒,而是猛虎看到麋鹿扬起稚嫩犄角时的玩味与不屑。

    将军府长史陈纪,一身素净的文士袍服,站在吕布身侧稍后之处。

    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听着城外那“朕”、“天兵”、“踏平”之类的词汇不断传来,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捋着胡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那叹息声虽轻,却蕴含着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洞彻:“沐猴而冠,徒惹人笑。袁氏先辈若泉下有知,见其子弟如此妄承国器,行此等滑稽儿戏,只怕也要羞愧得无颜见先人了。四世三公之清誉,竟败坏至此,着实不堪,不堪入目。”

    侍立于陈纪身旁的,是其子陈群。

    他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间虽尚存几分稚嫩,眼神却已透出超越年龄的冷静与严谨。

    他微微颔首,接过父亲的话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分析判读的理性:“父亲大人所言,直指要害。《左传》有云,‘骄奢淫泆,所自邪也’。观袁公路今日之声嘶力竭,仪仗之僭越浮夸,正显其内心惶恐,外强中干,色厉而内荏之本质。其势如张满之弓,看似强劲,实则弦已绷至极限,稍加外力,恐立时崩断。虚张声势,难掩败亡之象。” 一番引经据典,将袁术的心理状态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边文臣雅语方歇,那旁性如烈火的侯成早已按捺不住。

    他虬髯戟张,黝黑的脸膛因怒气而涨得发紫,朝着城下那观阵台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尽管距离太远,这口痰根本落不到袁术身上,但这个动作本身,已充满了边地武夫最直接、最纯粹的蔑视。

    他声若洪钟,几乎要压过城外隐约传来的噪音,吼道:“我呸!个驴球马蛋的玩意儿!披上件黄袍就真当自己是真龙天子了?还他娘的‘朕’?老子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将军!”他猛地转向吕布,抱拳请命,眼中战意熊熊,“让俺老侯带三百……不,一百精骑冲下去!保管一口气踹翻那木头台子,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假皇帝’给您生擒活捉回来,让他跪在您面前好好学学怎么说话!”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刀柄上,跃跃欲试,悍勇本色展露无遗。

    魏续与侯成素来相善,闻言不由得地笑了笑。

    他面容较侯成清秀许多,兼具武将的刚毅与几分世家子的风度,精致甲胄打理得一尘不染。

    他接口道,语气不疾不徐:“公达兄何其性急?袁公路这般卖力演出,我等若不应和,岂非扫兴?让他叫,由他骂,看他这口气能提到几时。等他喊破了嗓子,耗尽了力气,军中锐气也随之堕了,届时我等以逸待劳,养精蓄锐已久,再开关破敌,如沸汤泼雪,岂不省力又建功?” 言语间透着一份从容不迫,以及对战场功勋的冷静考量。

    一旁的宋宪,精干瘦削的脸上立刻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笑容:“承业高见,正合我意。您再瞧他那‘御驾亲征’的排场,人马越多,这张嘴吃饭的窟窿眼就越多。十万之众,人吃马嚼,每日耗费粮草堪称海量。淮南虽富,可能经得住他这般挥霍?我瞧着,他营里囤的粮食,未必有咱们这相县城中丰足。咱们就跟他们耗着,看谁先饿得眼冒金星,腿肚子转筋!到时候,都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得炸营!” 他善于抓住敌人的命脉,言语中带着毒蛇般的阴狠与算计。

    秦谊与庞舒此时也相视一笑。

    秦谊容貌俊美,即便在军中亦不失风采,他智勇兼备,此刻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宋兄此言,倒是点醒了我。这袁公路劳师动众,千里迢迢把这么多兵马送到咱们嘴边,倒是省了咱们千里寻敌、野外浪战的辛苦。这份‘大礼’,不收下岂非辜负了袁公一番‘美意’?” 庞舒面容敦厚,性格沉稳务实,闻言点头附和:“宜禄兄说的是。只可惜这相县城外地势不够开阔,袁军营地连绵,我军精锐轻骑难以完全展开,放手冲杀。否则,趁其粮道漫长,守备必有疏漏之时,我等几番穿插,便能叫他首尾难顾,彻底断了生机。”

    吕布静静地听着麾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嘲讽、分析与请战,脸上的那抹笑意逐渐加深,最终化为一声低沉而充满磁性的轻笑。

    那笑声中,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种将十万敌军视若无物、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绝对自信。

    初夏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如同两柄经过冰泉淬炼的刀锋,冷冽地掠过那观阵台上金甲龙袍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以及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声音清晰地传入城头每一位守军的耳中,甚至压过了远方的喧嚣:

    “诸君,”他开口,声调平稳却极具穿透力,“何必与一具冢中枯骨,徒费口舌,一般见识?”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的城头回荡,如同最终的法槌落定,宣判了袁术的命运。

    “袁公路今日此举,不过是自知死期将至,心中恐惧难抑,故而狂吠几声,聊以壮胆罢了。”他的剖析,直指人心,冰冷彻骨,“他若真有睥睨天下的胆色,何须借助那身不合体统、不伦不类的戏服来壮声势?他若真有横扫六合的实力,又何须依靠这等虚张声势、外强中干的恫吓之语,来动摇我军心?”

    说到这里,吕布猛地提高声调,声音如同沉雷乍响,又如同出鞘的剑鸣,既是对身边心腹将领,也是对城上所有屏息凝神的守军,更是对城中翘首以盼的百姓,发出的一道充满决断力的宣言:

    “我等,只需稳坐在这相县城头,静观其败亡即可!传令全军——紧守各自岗位,安心休憩,饱食待命!养足精神,磨利刀枪!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军心涣散,破绽百出之时……”

    他的手臂猛然一挥,指向城外那浩瀚的营盘,目光灼灼,仿佛已看到了胜利的结局:

    “……便是尔等建功立业,取功名如拾芥之时!这城下所谓的十万乌合之众,不过是本侯提前为诸位备下的一份大礼!他们的首级、他们的旌旗、他们的辎重,都将成为尔等的勋章与犒赏!”

    “温侯英明!!” 以侯成、魏续等人为首,城头上下的守军将士齐声应和。

    这应和声起初压抑,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哄笑与怒吼,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满了对吕布的绝对信服,对胜利的坚定信念,以及对城外那“仲家皇帝”及其大军的极度轻蔑。

    这阵虽然隔着距离、显得有些模糊,却毫不压抑、充满了快意与嘲讽的哄笑与议论,比任何恶毒的辱骂、激烈的对射,都更让观阵台上的袁术难堪。

    那始终无人回应的沉默城墙,那在阳光下林立的、闪烁着寒光的戈矛,那猎猎作响、仿佛带着讥讽表情的“吕”字大旗,以及这隐约传来的、看猴戏般的轻松氛围,共同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压力和心理威慑,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向包裹了袁术的中军大营。

    袁术身上那件金光璀璨的龙袍,那顶十二旒的冕旒,在相县城墙无声的嘲讽和无数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增添半分天子威仪,反而显得格外滑稽、刺眼,乃至孤独。

    他那一番倾尽全力的“天威”展示,活脱脱成了小丑在舞台上的独角戏,而观众席上投来的,只有毫不留情的讥讽与冷眼。

    这场不见刀光剑影的心理交锋,在吕布及其麾下毫不掩饰的嗤笑声中,袁术已是一败涂地,徒留满腔的羞愤与一抹逐渐爬上心头的、不祥的阴影。

    夕阳的余晖开始渲染天际,将他那金色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观阵台上,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袁术那因激动和用力而泛红的脸颊,在这片诡异的沉默中,热度渐渐消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愠怒悄然浮上眼底。

    他这凝聚了“帝王之怒”与“天兵之威”的一拳,仿佛打在了空处,只余下自己这边喧嚣的回响。

    这沉默令他颜面尽失,胸中憋闷,急需在其他方面找回场子。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忽然想起一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主帅张勋,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与质问:“伯绩,杨奉、韩暹二人,朕命其率偏师牵制谯县,如今到了何处?可曾扎营?为何迟迟未有详细军报传来?”

    张勋早在袁术脸色变幻时便已心生警惕,闻此诘问,心中更是凛然。

    他深知这位陛下此刻心气不顺,任何一丝迟疑都可能引火烧身。

    他立刻趋前一步,深深躬身,几乎将头颅埋至胸前,声音竭力维持着沉稳与恭敬,不敢有丝毫逾越:

    “回禀陛下,杨奉、韩暹二位将军,确已遵照陛下谕旨,于三日前拔营西进。按正常行军日程与斥候回报估算,此刻其先锋部队理应已抵达谯县以东三十里处的预定地域。想必是营垒初立,需要勘察地形、伐木立栅、布置哨探,诸般事务千头万绪,极为繁杂,故而详细军报稍有延迟。陛下明鉴万里,有杨、韩二位将军及其麾下数千劲卒看守西面门户,如同设立了一道坚固藩篱,那谯县许褚纵然骁勇,亦难飞渡。陛下可暂放宽心,专注眼前破吕大计。”

    听到张勋条理清晰的回禀,尤其最后那句“暂放宽心”,让袁术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然而,眉宇间那团因方才受挫而郁结的烦躁之气,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仿佛要将胸中的闷气一并排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权威吩咐道:

    “哼!量那许褚,不过是一介徒仗勇力的莽夫,缺谋少智,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花?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紧张勋,语气转为严厉,“但朕的旨意,必须不折不扣!立刻派人,传朕口谕:着杨奉、韩暹,务必将营寨给朕牢牢钉死在谯县以东!给朕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严密监视许褚所部一举一动,绝不容其一人一骑东进一步,威胁我军侧翼安全!若有何闪失,或是放跑了许褚,朕唯他二人是问!到时,休怪朕不讲情面,军法无情!”

    “臣,谨遵陛下圣谕!即刻便派人传令!” 张勋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地应承下来。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悄然掠过。

    杨奉、韩暹,此二人乃白波贼帅出身,迫于形势才归附陛下,其心难测,其军纪涣散,能否真正理解并严格执行陛下这“钉死”的命令?

    面对许褚这等猛将,他们究竟是会恪尽职守,还是会保存实力、虚与委蛇?

    这一切,都如同笼罩在谯县上空的阴云,让他心中隐隐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确定。

    几乎就在袁术于观阵台上发出这道严厉命令的同一时刻,远在数百里之外,谯县以东那片相对开阔、控扼水陆要道的平野上,杨奉、韩暹所率领的数千兵马,确实如同张勋所预料的那样,刚刚勉强站稳了脚跟。

    这片临时选定的营址,谈不上什么险要,但胜在位置关键,正好卡住了谯县守军东出的主要通道和附近的一处水源。

    营盘的建造显得仓促而粗糙,栅栏用的是新伐的林木,粗细不一,埋得也算不上深固;营帐的分布带着明显的随意性,远非精锐之师那般井然有序;营寨外围挖掘的壕沟既浅且窄,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性的防御。

    士卒们大多衣甲不整,神情惫懒,或坐或卧,喧哗吵闹之声不绝于耳,俨然还是一派流寇习气。

    他们麾下这批人马,多是当年纵横北地的白波旧部改编而来,打硬仗、啃坚城或许力有不逮,容易溃散,但执行这种依仗营垒进行监视、牵制、骚扰,以及小规模的野战防御任务,凭借着以往的流窜经验,反倒颇为合适。

    这道仓促立起、看似简陋却带着一股剽悍之气的军事“栅栏”,其战略目的明确无比——如同一把巨大的铁锁,死死锁住谯县东出的门户,将许褚及其麾下精锐彻底封锁在城内,彻底阻断其与相县吕布主力之间任何可能的联系与呼应,从而消除这支潜在的精锐力量对袁术漫长而脆弱的侧翼,可能造成的任何威胁与打击。

    与此同时,谯县的城头之上。

    许褚那魁梧如山岳般的身影,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牢牢矗立在女墙的垛口之间。

    他并未顶盔贯甲,只着一身战袍,古铜色的脸庞在夕阳余晖映照下,棱角分明,如同斧劈刀削。

    一双虎目圆睁,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这数十里的距离,精准地落在那片刚刚竖起的、代表着封锁与挑衅的敌军营寨之上。

    看了半晌,他猛地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屑的冷哼,如同闷雷滚过天际。

    几名同样气息剽悍、眼神锐利的部曲将领,以及几位刚刚归附、面容尚带几分忧色的谯县本地军吏,肃立在他身后左右。

    气氛凝重而沉默。

    片刻,一名对谯县周边山川地理了如指掌的沛国军吏上前一步,指着远方那隐约可见的旌旗和营垒轮廓,语气沉凝地禀报道:“许将军,看清楚了,营中打的是‘杨’、‘韩’旗号,确是杨奉、韩暹的部众无疑。他们的营寨已然立稳,选址颇为刁钻,正好扼住了我军通往相县的主要官道,侧翼还控制了流经此处的小汶水支流。观其营盘布局,虽远称不上严整有序,沟浅栅疏,但据斥候估算,其兵力总数,恐怕还在我军之上。且其麾下多为积年的老贼,剽悍狡诈,惯于流窜野战,骚扰袭营之事,恐在所难免。将军,不可不防啊。”

    他的言下之意非常明确:敌众我寡,且敌军擅长此道,若贸然出城硬闯,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强攻其营垒,正中对方下怀,绝非明智之举。

    许褚闻言,猛地回过头来,那双环眼里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被封锁的焦虑或畏惧,反而迸射出一种见猎心喜的、熊熊燃烧的战意。

    他声如洪钟,震得身旁将士耳膜嗡嗡作响,话语里充满了对敌人的极度蔑视与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

    “俺当是谁敢来堵俺许仲康的门!原来是杨奉、韩暹这两个无根无底的流寇!怎么,在河南混不下去了,投了袁术那老儿,就以为抱上粗腿,敢在俺面前耀武扬威了?袁术老儿麾下是没人可用了吗?尽派些这等货色前来送死!”

    他虽素以万夫不当之勇闻名天下,被世人视为莽夫,实则并非全然无谋之辈。

    他深知,在此敌众我寡、敌军意图明确的态势下,若因一时之怒,逞血气之勇,贸然率全军出击强攻,正是对方求之不得的局面,必将导致巨大伤亡,乃至城池失守,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辜负了温侯的重托。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城外那片如同毒蛇般盘踞的敌营,眼中非但没有被封锁的困顿,反而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燃起了更加炽烈、更加昂扬的战意。

    温侯吕布将谯县这处战略要地,连同城中数千将士的性命,尽数托付于他,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

    他许仲康,岂是那等坐困孤城、眼睁睁看着敌人在家门口耀武扬威而束手无策的庸将?!

    “杨奉!韩暹!” 他猛地抬起那堪比钵盂大的拳头,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坚实厚重的青石墙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石屑微溅,“你们想给袁术老儿当看门狗,那也得问问俺许褚手中这口刀答不答应!你们想把俺们钉死在这谯县城里,俺偏不让你们安生!这西面的门户,不是你们想锁就能锁得住的!”

    他猛地挺直了那铁塔般的身躯,环顾左右,目光如电,声若雷霆般下达了命令:

    “传令!击鼓升帐!所有军侯以上将校,即刻至府衙大堂,军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