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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最后的忠臣
    溃逃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裹挟着一切残破的信念与求生的欲望,向南奔涌。

    在这股灰暗、混乱的潮水中,一支队伍却如同逆流而上的孤舟,显得格外突兀与决绝。

    大将纪灵,在将袁术勉强送入南逃的序列后,于马背上回首望去,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与尘沙,看到了天际线上那隐约可见、却如同死亡阴影般紧追不舍的追兵烟尘。

    他知道,若无人断后迟滞,这支已彻底丧失斗志的溃军,连同那位仓皇的“仲家天子”,很快就会被吕布军的铁骑追上,最终结局无非是全军覆没,或被俘,或身死。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有对袁术知遇之恩的最后一搏,有对自身军事生涯如此收场的不甘,更有一种身为武将,在绝境中扞卫最后尊严的固执。

    他猛地勒住战马,调转马头,对身边仅存的、也是最为死忠的一批老部下朗声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安危,系于此刻!我等受国厚恩,今日当效死力,以报万一!何人愿随某,为陛下断后?”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但随即,是兵器顿地之声和低沉而坚定的应诺:“愿随将军死战!” 这些人,多是纪灵一手带出来的亲兵部曲,深知此去九死一生,但主将的忠义与悲怆感染了他们,求生的本能被一种更为古老的、属于军人的荣誉感所暂时压制。

    纪灵不再多言,目光迅速扫过地形,选中了一处通往南方的必经之路旁的狭隘坡地。

    此地一侧是难以攀爬的土坡,一侧是略显泥泞的洼地,通道狭窄,利于防守,至少能让骑兵无法尽情展开冲锋。

    “就在此地!据守坡地!弓弩手上坡!长枪手在前列阵!快!” 纪灵的命令简洁有力。

    残存的数百士卒如同上了发条般行动起来,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和纪律性,利用随身携带的简陋工具,甚至是用手挖掘,迅速构筑起一道简陋而决绝的防线。

    旗帜被重新树起,那面代表纪灵将位的认旗,虽然残破,却依旧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迫近的死亡宣告不屈。

    很快,追兵的先头部队,一股约百余人的轻骑斥候,如同嗅到气味的猎犬,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他们看到了这支敢于逆流而上的断后部队,也看到了那面旗帜。

    “是纪灵的旗号!”

    “冲过去!碾碎他们!”

    轻骑斥候发起了试探性的冲锋。

    马蹄声如同骤雨,敲击在每一个断后士卒的心头。

    “稳住!弓弩手,仰射!长枪手,抵住!” 纪灵身先士卒,立于阵前,三尖两刃刀横在身前,目光冷冽如冰。

    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落下,冲在前面的几骑追兵应声落马。

    但更多的骑兵冲到了阵前,试图用马匹的冲击力撞开枪阵。

    一时间,狭小的战场上,人喊马嘶,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纪灵部下的这些老兵,此刻抱定了死志,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用长枪密集攒刺,用刀盾拼死格挡,竟然真的将这波斥候的冲锋硬生生顶了回去,留下了十几具人马尸体。

    初战的胜利,并未带来任何喜悦,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

    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是暴风雨前微不足道的一丝涟漪。

    果然,没过多久,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同卷起了沙暴。

    秦谊、庞舒率领的主力骑兵,如同死亡的旋风,终于席卷而至!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在坡地前缓缓展开,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秦谊与庞舒并骑立于阵前,看着坡地上那支孤军,以及旗下那个巍然不动的身影,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和敬佩。

    “是纪灵……他竟然还敢断后。”庞舒低声道。

    “是个汉子,可惜,跟错了人。”秦谊语气冷峻,“全军听令!骑射覆盖,消耗其兵力!游骑两翼骚扰,寻找破绽!”

    真正的考验降临了。

    并州铁骑展现出了他们超凡的机动性与精湛的战术素养。

    他们并不急于发动决死冲锋,而是如同狼群围猎,开始绕着纪灵的阵地盘旋。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四面八方射来,纪灵军缺乏足够的大盾和掩体,不断有士卒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偶尔有小股骑兵如同毒蛇般突进,试探着防线的薄弱处,一击即走,绝不恋战,却不断给这条简陋的防线“放血”。

    纪灵挥舞着三尖两刃刀,格挡开射来的流矢,大声呼喝着稳定军心,指挥调度。

    他看得明白,敌人这是要用最小的代价耗死他们。

    但他无可奈何,他缺乏反击的手段,只能被动挨打。

    身边的士卒在一个个减少,防线在箭雨的洗礼下不断松动、收缩。

    一种无力感和悲愤在他心中积聚。

    他纪灵纵横江淮多年,何曾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不能坐以待毙!” 纪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深知久守必失的道理。

    在一次敌军骑射间歇,试图后撤重新装箭的瞬间,他看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儿郎们!随我杀出去!冲散他们!” 纪灵暴喝一声,如同受伤的猛虎,手持三尖两刃刀,竟然率先跃出简陋的工事,向着坡下的一股敌军发起了反冲锋!

    他身后的数十名最为悍勇的亲兵,也被主将的勇烈所感染,发一声喊,紧随其后。

    这一下,出乎了秦谊、庞舒的意料。

    他们没料到困兽犹斗的纪灵,竟敢主动出击。o

    纪灵如同虎入羊群,三尖两刃刀挥舞开来,瞬间将几名措手不及的骑兵连人带马砍翻。他的勇猛暂时遏制了敌军的气焰,但也将他自身完全暴露在了敌人的箭矢之下。

    “将军小心!” 一名亲兵惊呼。

    但已经晚了。

    就在纪灵奋力劈杀之时,数支精准的冷箭从不同的角度射来!

    一支狠狠扎入了他奋力迈步的大腿,另一支则穿透了他肩甲的结合处,深入骨肉!

    “呃啊——!” 剧痛袭来,纪灵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一个踉跄,几乎栽倒在地。

    三尖两刃刀拄地,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鲜血瞬间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战袍和脚下的土地。

    主将重伤,这细微的变故,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原本就因为纪灵反冲锋而有些脱节的阵型,出现了致命的松动和一瞬间的迟疑。

    一直在冷静观察的秦谊、庞舒,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就是现在!亲卫队,随我突进去!擒杀纪灵!” 秦谊眼中精光一闪,与庞舒几乎同时催动战马,如同两把尖刀,率领着最为精锐的亲卫骑兵,朝着纪灵倒下的方向,猛插进去!

    纪灵部的防线,在这一记精准而猛烈的突击下,终于被彻底撕裂。

    重伤的纪灵被亲兵拼死护在中心,但面对如林般刺来的长戟和雪亮的刀锋,他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染疆场。

    纪灵挣扎着还想挥刀,但失血过多和剧痛让他手臂沉重如铁。

    几柄长戟交叉架住了他的兵刃,冰冷的刀锋瞬间贴上了他的脖颈,寒意刺骨。

    “将军!得罪了!” 一名并州军司马厉声喝道。

    纪灵环顾四周,浴血的袍泽已寥寥无几,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而四周,是无数指向他的兵刃和冷漠的眼神。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无法挽回大势的不甘,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如山的叹息,回荡在渐渐沉寂的战场上。

    “当啷——” 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三尖两刃刀,终于无力地从他手中滑落,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象征臣服与终结的声响。

    秦谊、庞舒策马来到他面前。看着这位即便重伤被俘,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敌将,庞舒心中微动,开口道:“纪将军,汝主袁术,倒行逆施,妄自称帝,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将军勇烈忠义,天下皆知。温侯求贤若渴,何不弃暗投明,共图大事?必不失封侯之位。”

    纪灵抬起头,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刚毅如铁,没有丝毫动摇。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纪灵……一介武夫,蒙袁公不弃,委以重任,信之以腹心……知遇之恩,重于泰山!大丈夫立于世间,忠义二字,便是脊梁!岂可效仿……效仿吕布,朝秦暮楚,徒惹天下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决然道:

    “勿复多言!纪灵唯求一死,以全臣节!不负袁公,亦不负此生!”

    秦谊、庞舒闻言,相视默然。

    他们知道,面对如此铁石心肠的忠臣,任何劝降都是徒劳。

    敬佩之余,也唯有叹息。

    “罢了!”秦谊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纪将军是条好汉。将其好生捆缚,伤口仔细包扎,不可怠慢!严加看管!押回下邳,交由温侯发落!”

    士卒们上前,小心地将纪灵扶起,进行包扎和捆绑。

    纪灵闭上双眼,不再发一言,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履行了作为一名臣子、一名将领最后的职责,尽管无力回天,但问心无愧。

    这位袁术麾下最后一位力战不屈、直至重伤被擒的大将,他的被俘,不仅仅是个人的命运终点,更是为袁术集团军事力量的抵抗,画上了一个充满悲怆与无奈的句号。

    江淮之间,曾叱咤风云的纪灵将军,其传奇,于此役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