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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余烬与归营
    硝烟,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吐息,依旧在相县城外的原野上不甘地缭绕,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帷幕。

    这里,已不再是昨日那片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充满肃杀之气的军营。

    它彻底沦为了一片被暴力彻底蹂躏过的废墟。

    倾倒的辕门像被折断的巨人脊梁,无力地瘫软在地,上面覆盖着焦黑的痕迹和凝固的暗红。

    曾经提供庇护的帐篷,如今大多化为地上的一摊摊灰烬和扭曲的焦黑布片,偶尔有几根未燃尽的木杆斜指向天,如同墓地的十字架。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尸体。

    他们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挣扎与绝望中。

    有的相互纠缠,至死仍保持着搏杀的姿势,指甲深陷对手的皮肉。

    有的匍匐在地,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似乎想逃离这片修罗场,却终究力竭而亡。

    有的则被战马践踏得不成人形,与泥泞、破碎的兵刃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堆积如山的尸骸阻塞了原本的道路,鲜血汇成了无数条细小溪流,汩汩地注入不远处的淮水支流,将那原本清澈的河水染成了一条缓缓流动的的红绸。

    秃鹫和乌鸦已经开始在低空盘旋,发出沙哑刺耳的鸣叫,它们黑色的身影在血色与焦土之上划过,带来死亡之后更深的腐朽气息。

    一些野狗则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尸堆之间,啃食着无人看管的“盛宴”。

    吕布骑着赤兔马,缓缓行走在这片巨大的坟场之中。

    赤兔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惨烈,不复平日的躁动,只是偶尔不耐地打着响鼻,马蹄踏过浸透鲜血的泥泞地面,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

    陈卫、李黑一左一右,落后半个马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尽管大战已止,但他们护卫的职责已成本能。

    魏续、宋宪、侯成等核心将领默默跟在身后,人人脸色凝重,无人说话,只有甲叶随着马匹移动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吕布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刻刀,缓缓扫过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他看过堆积如山的袁军士卒尸体,也看过那些穿着丹阳兵特有札甲、以熟悉的姿态倒下的自家儿郎。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应有的狂喜与得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沉郁,以及一丝极不易察觉的的疲惫。

    战争的残酷,他比任何人都体会得更深。

    胜利的桂冠,往往是由无数生命和淋漓的鲜血浇铸而成。

    即便是他,直面这炼狱般的战后场景,心头也难免压下沉重的巨石。

    他在一具丹阳军校尉的尸体前勒住了马。

    那校尉或许还不到三十岁,此刻却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胸口一个巨大的创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液将征袍染成了暗褐色。

    吕布认得他,是魏续麾下一个颇为勇猛的战将,冲锋时总爱冲在最前面。

    吕布沉默地看了片刻,微微抬了抬手。

    身后一名亲卫立刻下马,默不作声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校尉怒睁的双眼合上,然后试图将其姿势摆得稍微安详一些。

    “承业。”吕布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许多,仿佛也沾染了战场的硝烟与血气。

    “末将在。”魏续立刻催马上前一步,他的甲胄上同样满是血污,脸色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

    “统计伤亡,”吕布的指令简洁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首要之事,妥善收殓、安置我军将士遗体。能辨认者,登记造册,清洗整理,集中火化,骨灰妥善保管,待日后送回其家乡,若无处可送,则入土为安,立碑纪念。阵亡者抚恤,按最高规格发放,务必落实到每一个遗属手中,若有克扣贪墨,你知道后果。”他的语气很平缓,但最后一句透出的寒意,让魏续心头一凛。

    “末将明白!必亲自督办,绝不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魏续肃然应道。

    吕布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或跪伏在地、或面如死灰被看押起来的袁军降卒,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至于这些降卒……甄别工作要细。普通士卒,若愿降者,打散编入各部辅兵营,严加看管,以观后效。低级军官,若有才能且真心归附者,亦可酌情使用。至于那些冥顽不灵的中高级将校,”他眼中寒光一闪,“或罚作苦役,修筑城防,或……你酌情处置,以绝后患便可。”

    他最后看向那些蜷缩在角落,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民夫。“这些民夫,多是袁术强征而来,发放些许口粮,让他们各自归乡去吧。告诉他们,我吕布治下,不滥杀无辜。”

    “明白。”魏续再次应道,心中已然有数。

    他知道,消化这些降卒和安抚地方,是战后稳定局面的首要之务,也是极为棘手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亲卫引着数人穿过废墟,向吕布所在的方向而来。

    来人正是阵前倒戈的韩暹与杨奉。

    他们此刻早已没了昨日阵前反水时的狠厉与决绝,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恭敬神态。

    二人快走几步,来到吕布马前,深深躬身,几乎将头颅埋到地上,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惶恐与感激:

    “败军之将韩暹(杨奉),蒙温侯不弃,饶恕我等冒犯之罪,更予收录,愿效犬马之劳,以报温侯大恩!”

    然而,吕布的目光只是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便越过了他们,落在了紧随他们之后、那个如同铁塔般雄壮沉稳的身影之上。

    许褚!

    此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自然而然地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他身上的玄色铁甲布满了刀砍戟划的痕迹与喷溅状的血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干涸发黑,但这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而更添了几分从尸山血海中搏杀而出的悍勇与煞气。

    他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即使面对吕布,也只是抱拳行礼,并无韩、杨二人那般卑躬屈膝之态,他此行而来,是完成使命后的归营复命。

    “仲康!”吕布朗声笑道,那笑声瞬间冲散了脸上之前的沉郁,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发自内心的亲厚,“好!来得正好!此番破敌,你自谯县疾驰而来,关键时刻与韩、杨二将军合击张勋中军,摧垮敌胆,奠定胜局,居功至伟!真乃吾之樊哙,吾之虎臣也!”他将许褚比作汉高祖刘邦麾下最勇猛忠诚的猛将樊哙,评价不可谓不高。

    许褚抱拳,声如洪钟,不带丝毫波澜:“褚奉主公将令,分内之事!幸不辱命!” 言语极其简洁,没有居功,没有自傲,只有对完成命令的确认和对吕布的绝对忠诚。

    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和雄浑如山的体魄,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魅力。

    吕布满意地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才是他想倚为干城的心腹爱将,勇猛绝伦,忠诚可靠,且心性质朴,不似韩、杨那般心思浮动。

    直到此时,吕布才仿佛刚刚注意到依旧保持着躬身姿势的韩暹与杨奉,将目光重新投向他们。

    那目光依旧锐利,仿佛能穿透他们故作恭顺的表象,直抵其内心深处的盘算与不安。

    他深知此二人乃是积年流寇,反复无常,其忠诚度几乎与纸糊无异。

    但此刻正是用人之际,且他们临阵倒戈,确实加速了袁术大军的崩溃,于情于理,都必须予以安抚和利用。

    “韩将军、杨将军亦深明大义,临阵起义,助我破敌,功不可没!”吕布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不远处的将士都能清晰地听到他的话语,这既是对韩、杨的肯定,也是做给所有降卒和本方将士看的姿态。“此前承诺,一概有效!即日起,你二人仍领旧部,暂归我徐州节度!待我肃清残敌,稳定局势,便即上表天子,为二位将军及有功将士请功,朝廷封赏,必不吝啬!”

    这番表态,层次分明:先是肯定了他们的“功劳”,接着明确了现状,仍领旧部,但归徐州节制,最后画出了一张来自朝廷的、充满诱惑力的大饼。

    既给了他们暂时的安定和希望,也牢牢地将缰绳握在了自己手中。

    韩暹、杨奉闻言,心中那块高悬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忙再次深深拜谢,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谢温侯!温侯如此信重,恩同再造!末将等必当竭尽全力,效忠温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吕布微微颔首,不再多看他们,随即转向许褚,语气变得具体而实在:“仲康,你部自谯县远道而来,未经休整便投入大战,将士们辛苦了。且先好生休整,恢复体力。此战缴获之军资、器械、鞍马,可优先补充你部所需!” 这无疑是对嫡系心腹的特殊优待和实实在在的关怀,与对韩、杨那套“朝廷封赏”的空头许诺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主公!”许褚依旧是瓮声应道,言简意赅,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暖意。

    处理完降将的初步安置和论功行赏事宜,吕布轻轻一抖缰绳,赤兔马会意,调转方向。

    他再次环视这片被死亡与毁灭笼罩的战场,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深邃,如同被冰雪覆盖的磐石。

    袁术的十数万大军在此灰飞烟灭,其北上威胁暂时解除。

    但吕布心中清楚,江淮之地的纷争,远未到结束之时。

    南边,袁术虽败,却未根除,依旧占据着淮南大片富庶之地。

    北面,曹操虎视眈眈,小沛的刘备亦非安分之辈。

    而内部,新收了韩暹、杨奉这等桀骜难驯、拥兵自重的降将,如何驾驭他们,平衡内部各方势力,防止尾大不掉,同时还要安抚新附的沛国之地,筹措粮草,准备下一步的扩张……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战场上的硝烟终将散尽,但权力场上的博弈与征伐,才刚刚进入更加复杂诡谲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