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80章 藏身山谷
    彭城东北五十里,一处被当地人称作“野狼谷”的丘陵地带。

    谷地三面环丘,入口隐蔽如咽喉,谷内却有数里纵深的缓坡草地,溪流自北面岩缝渗出,汇成一道清浅水脉。

    此刻,这道水脉两侧,正散落着近两千匹战马。

    马匹皆衔枚,四蹄裹布,偶尔甩头喷息,声音也被谷中回旋的风声吞没。

    骑士们分散倚坐在坡地背阴处,甲胄卸下叠放身旁,大多闭目养神,只有少数哨兵伏在谷缘高处的灌木丛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谷外平野。

    谷地最深处,数棵老槐树的荫蔽下,吕布解了铠甲,只着绛色战袍,盘膝坐在一方青石上。

    他面前摊着一张硝制过的羊皮地图,边角已磨损起毛,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彭城周遭五十里内的山川道路。

    “主公。”陈卫从谷口方向快步走来,两档甲上沾着草屑,声音压得极低,“曹军已开始第二轮攻城,主攻仍是北门,西门关羽张飞牵制。高将军守得稳,曹军尸首在墙下堆积如山。”

    吕布眼皮未抬,指尖在地图上彭城西北角一点:“曹操本人,在何处观战?”

    “西北五里处筑有高台,曹字大纛竖在那里。”陈卫顿了顿,“半个时辰前,约有三百骑精锐自曹营东北出,向这片丘陵而来,应是虎豹骑前哨。”

    吕布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曹营与野狼谷之间画了个弧线:“曹阿瞒这是嗅到气味了。”笔尖点在野狼谷位置,重重一旋,“但他不知某具体藏在何处,只能撒出游骑试探。”

    “主公,是否要拔营转移?”魏越从旁走近,手按刀柄。

    这位并州老将脸上风霜深刻,眼神却锐利如初。

    “不必。”吕布将炭笔一丢,身体向后靠上粗糙的树干,闭目养神,“野狼谷入口隐蔽,谷中有水有草,正是休整的绝佳之地。曹纯若真能找到此处,反倒省了某寻他的功夫。”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魏越与陈卫俱是心头一凛。

    他们追随吕布多年,太清楚这位主公的脾性——越是平静,杀心越盛。

    吕布忽然睁开眼,望向谷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破碎的天空:“淮南那边,后续如何?”

    陈卫躬身:“陈宫已传密信至彭城,言庐江、九江、汝南三郡响应,各聚郡兵数千,做出北上支援姿态,实则按兵不动,他率本部兖州兵前往沛国相县驻扎,牵制曹军南线赵俨所部。”

    “琅琊臧霸已尽起诸部泰山兵西进,于卞亭扎营与夏侯渊对峙。”

    “臧宣高……”吕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归于冷硬,“他肯全力西进牵制夏侯渊,已是给了某天大的面子。再传令陈宫,请他务必守住相县,绝不可让赵俨突破沛国防线,进入淮南。”

    “诺。”

    “秦谊、庞舒的游骑派出去多少了?”

    “一百二十骑,分作十二队,每队间隔五里,已撒向萧县至曹营的官道两侧。”陈卫从怀中掏出另一张更小的皮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符号,“这是昨夜至今的回报:曹军粮队每两日一发,每队有民夫三百、辅兵百人护卫。路线固定,辰时从萧县出发,未时前后抵达曹营西侧粮寨。”

    吕布接过皮纸,目光扫过那些炭点与短线。

    粮道,一支大军的命脉。

    曹操三万大军围城,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粟米至少需三百石,草料更是不计其数。

    萧县距彭城八十余里,这条粮道便是曹军最长的脖颈。

    “告诉秦谊,不必打草惊蛇,只需盯紧。尤其记清每队粮车的数量、护卫兵力、途中歇息地点、遇险时的应对信号。”吕布将皮纸递回,“曹操用兵谨慎,粮道必有后手。某要的,不是劫他一两批粮食,而是……”

    他没说下去,但陈卫与魏越都已明白。

    是要在曹操最疼的时候,一刀切断这条脖颈。

    谷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吕布抬眼望去,见是成廉正带着数名亲兵检查马匹。

    一匹枣红战马后蹄有些跛,成廉蹲下身,仔细掰开马蹄查看,随即低声吩咐了什么,亲兵立刻取来药膏与麻布。

    “马匹状况如何?”吕布扬声问。

    成廉闻声走来,脸上带着忧色:“连续数日长途奔袭,虽有轮流乘换,仍有三十余匹磨损了蹄铁,另有十几匹有些燥热,怕是饮了不净的溪水。已让懂马医的兄弟处置,但……”他犹豫一下,“若再隐匿三五日不出战,倒无大碍。若需长途奔袭或剧烈冲阵,恐有半数马力难支。”

    吕布沉默。

    骑兵之利在于机动,而机动之本在于马。

    并州带来的这些战马虽雄健,但长途奔袭,人可咬牙硬撑,马却骗不了人。

    “从今日起,所有战马豆料加倍,饮水中加入细盐。受伤病马单独隔开,能救则救,不能救的……”吕布顿了顿,“提前处置,莫让嘶鸣声传出谷外。”

    成廉嘴唇动了动,终究抱拳:“诺。”

    这是战争的冷酷。

    一匹无法冲锋的战马,在隐蔽行军时反而会成为拖累与隐患。

    午后阳光偏移,谷中树影拉长。

    吕布起身,活动了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肩颈。

    这具身躯虽仍强壮如虎,但毕竟不复当年在并州草原上纵横无忌的年纪了。

    他走到溪边,掬水泼面。

    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主公。”陈卫的声音将吕布从思绪中拉回,“曹纯的游骑,已到谷外十里。”

    吕布眼神一凛:“多少人?动向如何?”

    “约五十骑,分作五队,呈扇形向北搜索。最东一队距谷口仅八里,但他们似乎更关注东面那片开阔地,对这边丘陵只是远眺,尚未深入。”

    吕布走回青石旁,重新看向地图。

    野狼谷的位置,在整片丘陵地带偏西侧,谷口朝西南,正对彭城方向。

    曹纯的搜索队自西北而来,首要探查的必然是更利于骑兵机动的开阔地,对这片看似只能藏匿小股部队的丘陵,初期的确容易忽视。

    但以曹纯之能,最多一日,就会将搜索网收紧。

    “让谷口哨兵再撤一里,伏得更深些。马匹全部牵至北坡背阴处,严禁嘶鸣。生火造饭时间改至入夜后,且必须用干柴,不可有烟。”吕布一连串命令出口,随即又道,“秦谊那边有新消息,即刻来报。”

    “诺!”

    陈卫转身疾步离去。

    吕布独自立于青石旁,远眺谷口方向。

    夕阳开始西斜,将丘陵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远处彭城方向隐约有烟尘升腾,那是白日攻城战尚未完全平息。

    他能想象此刻彭城城头的景象,高顺一定会立在北门箭楼上,目光冷峻地盯着城下曹军动向。

    张辽应该在城内调度守城物资,安抚伤兵,派遣壮丁民夫修补破损的城墙。

    那些自并州起就追随他老兄弟,此刻正靠着垛口喘息,就着汤水啃着干饼,等待下一轮攻城的到来。

    而曹操,那个挟天子令诸侯的曹孟德,此刻想必也在中军帐内,对着地图苦思破城之策。

    “你在等侧翼突破,等某粮尽援绝。”吕布低声自语,仿佛在与千里之外的曹操对话,“某在等你粮道疲惫,等你士卒懈怠,等你将最后的精锐投入攻城……”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这种与当世最强对手隔空对弈的感觉,让他全身血液都开始沸腾。

    以前,原身吕布在兖州、在濮阳、在定陶……每一次都输得狼狈不堪。

    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在暗处,他在自己的地盘上,他还有一支天下最强的骑兵。

    “曹阿瞒。”吕布对着虚空,一字一顿,“这次,某要你崩掉满口牙。”

    暮色渐浓,谷中光线暗下。

    魏越悄然走近,手中端着个木碗,里面是混了肉糜的粟粥:“主公,用些饭食吧。”

    吕布接过,三两口喝完,将木碗丢回:“让将士们吃饱,马匹喂足。今夜好生休息,明日……”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曹军粮道的必经之路,“或许就有活干了。”

    谷中彻底暗下来时,陈卫带着最新消息回来了。

    “秦谊的人传回信:曹军今日粮队已安全入营,但护卫兵力比昨日增加了五十人,且队尾多了十辆偏厢车,以毡布覆盖,不知何物。另,曹营西侧正在加紧赶制器械,入夜后仍有大量火把光亮,疑似……霹雳车。”

    最后三字让吕布瞳孔骤然收缩。

    若真有数十架霹雳车列阵彭城之下,再坚固的城墙也经不住连日轰击。

    “消息确凿?”

    “游骑不敢靠得太近,但从规模看,至少二十架以上,且部件巨大,非寻常投石机可比。”

    吕布在黑暗中沉默良久。

    夜风穿谷而过,带来远处风的嘶吼。

    他忽然开口:“传令秦谊,明日重点盯紧曹营西侧,我要知道霹雳车具体的数量、部署位置、护军兵力。再令庞舒,带一队精干游骑,摸近萧县粮仓,看看那里有无异常。”

    “主公是担心……”

    “曹操用兵,向来虚实结合。”吕布转身,望向彭城方向那一片朦胧的火光,“霹雳车是真,但未必全为攻城而备。或许……也是诱某出兵的饵。”

    他声音渐冷:“但饵越香,越说明水下有大鱼。某倒要看看,是他曹孟德的网结实,还是某吕奉先的牙口锋利。”

    夜色彻底吞没野狼谷。

    两千骑兵如沉入深潭的石,无声无息。

    刃已藏锋,只待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