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国,相县。
此城地处泗水之滨,北通彭城,南接淮南,乃是南北锁钥之地。
城郭虽不似彭城那般雄峻,却因历年修缮,墙高堑深,更有瓮城、马面、敌楼一应俱全。
时值夏日,护城河中水光潋滟,岸边芦苇丛生,蝉鸣震耳欲聋。
陈宫立在北门敌楼之上,一袭青衫已汗湿贴背。
他目光越过垛口,投向北方地平线。
那里烟尘隐约,正是赵俨所督青州兵扎营之地。
“都督,各处防务已查验完毕。”陈应快步登楼,甲叶铿锵。
这位陈氏子弟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做到了两千石国相之位。
他面庞被烈日晒得黝黑,眼中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城墙修补完毕,滚木擂石各囤三千,箭矢四万支,热油金汁亦足备三日之用。糜威领郡兵一千守东门,末将领本部一千守北门,其余郡兵分作三队,轮替上城协防。”
陈宫微微颔首,却不答话,仍凝视北方。
陈应顺他目光望去,低声道:“赵伯然此番领兵一万,皆为青州精锐,徐晃、路招、冯楷皆是久经战阵的良将。彼扎营于十五里外泗水拐弯处,背水立寨,甚是谨慎。这两日只派游骑窥探,尚未大举来攻。”
“他在等。”陈宫终于开口,声音因连日少眠而沙哑,“等彭城战局明朗,等曹操主力破城之讯,等吾军心浮动。”他转过身,“亦或……在等吾分兵北援彭城,露出破绽。”
陈应皱眉:“彭城被围,主公又领兵潜伏在外,我军兵力本就单薄,岂会再分兵?”
“曹操要的,正是吾等‘不分兵’。”陈宫走至敌楼内侧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指尖划过相县至彭城的路线,“赵俨此来,非为强攻相县,实为钉死吾手中这三千兖州兵马以及沛国的郡县兵。吾若不动,他便不动。吾若北上,他便尾随夹击。此乃阳谋。”
“然曹孟德算错一事——他以为我会因彭城危急而方寸大乱,却不知……”陈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正因彭城危急,我更需稳守此地。此地一失,赵俨万余人马便可长驱直入,威胁淮南四郡。”
陈应恍然:“故军师按兵不动,反令许耽在庐江、许褚在九江,杨奉、韩暹在汝南虚张声势,做出北上支援的姿态?”
“正是。虚虚实实,方能乱敌之目。”陈宫走回垛口,夏日热风扑面,带着河水腥气与远处军营的马粪味道,“传令全军:白日多立旗帜,夜间倍增火把,更卒巡城须步伐整齐、甲胄鲜明。吾要让赵伯然以为,相县城中至少驻军一万。”
“诺!”陈应领命。
正说间,北面忽然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穿透夏日午后的燥热。
陈宫面色一变,疾步登城。
但见北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如黄龙翻滚。
青州兵终于动了。
赵俨用兵,果然谨慎。
他并未全军压上,而是先遣步卒三千,分作三个方阵,缓缓向相县推进。
前列皆持大橹,后随弓弩手,再后是扛着简易云梯的攻坚队。
方阵之间留有通道,骑兵游弋两侧,显然是防备守军出城逆袭。
“约三千人,试探攻城。”陈应在旁判断。
陈宫点头,目光却投向更远处——赵俨本阵仍稳守大营,营寨辕门处旗号分明,显然主力未动。
“传令:弓弩手上城,滚木擂石备好,未得号令不得放箭。各处防线,没有命令,皆按兵不动。”陈宫语速极快,“陈应,汝亲守北门。记住:敌进至百步,弩手齐射,五十步,弓手抛射,三十步,滚木擂石齐下。待其云梯靠城,以叉杆推之,热油浇之。不可令一卒登城!”
“末将领命!”
三千青州兵如潮水般涌至城下二百步处,忽然停住。
前排橹盾重重顿地,形成一道木墙。
弓弩手自缝隙中探出弩机,开始向城头抛射压制箭矢。
箭雨袭来,钉在垛口、敌楼木柱上,笃笃作响。
守军早有准备,纷纷伏低,只有少数流矢伤人。
陈宫伏在垛口后,眯眼观察。
青州兵箭矢虽密,却杂乱无章,显然意在试探,而非全力压制。
他心中稍安,赵俨果然谨慎,不愿在试探中折损过多精锐。
果然,三轮箭雨过后,青州兵阵中鼓声一变。
三个方阵中央的攻坚队齐声呐喊,扛着三十余架云梯冲出盾阵,向城墙狂奔而来!
“弩手!”陈应厉喝。
城头弩机绞弦声如霹雳骤起,百余支重型弩箭破空而下。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青州兵被贯穿胸膛,惨叫着扑倒。
但后续者踏着同袍尸首继续前冲,云梯轰然靠上城墙。
“滚木!”
直径尺余的圆木自垛口推落,沿云梯翻滚而下,骨骼碎裂声与惨嚎声混作一片。
又有守军抬着大锅,将滚烫热油泼下,城下顿时升起焦臭白烟。
然而青州兵毕竟是百战精锐,虽伤亡惨重,仍有数架云梯被死死抵住城墙。
十余名悍卒口衔钢刀,冒死攀梯而上!
陈宫看得分明,那些攀城者甲胄精良,动作矫健,绝非寻常士卒。
他心中一凛,赵俨这是以精锐混杂试探部队中,欲一举夺占城头,打开缺口!
“陈应!”
话音未落,陈应已挺矛扑去。
那处已有三名青州兵登城,正与守军厮杀。
陈应大喝一声,长矛如毒蛇吐信,将当先一人捅穿。
另两人见状,弃了对手,双刀合击陈应。
陈应毫不畏惧,矛杆横扫格开一刀,反手抽出环首刀劈斩,又将一人砍翻。
最后那人目露凶光,竟不闪不避,合身扑上,刀锋直取陈应咽喉!
电光石火间,一支羽箭自敌楼方向射来,贯穿那青州兵面门。
陈应回头,见陈宫正放下强弓,面色沉静如初。
“清理城墙,推倒云梯!”陈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守军耳中。
守军士气大振,纷纷以叉杆猛推云梯。
城下青州兵虽死命抵住,终究人力难抗机械之力,数架云梯接连倾倒。
剩余攻城部队见登城无望,又遭箭矢滚木不断杀伤,终于鸣金撤退。
第一次试探攻城,自开始至结束,不过半个时辰。
城下留下百余具尸首,破损云梯七架。
守军伤亡三十余人,多是被流矢所伤。
陈应清点完毕,登楼禀报,面上却无喜色:“都督,赵俨用兵如此谨慎,试探之后果断退走。且今日攻城,彼并未动用冲车、井阑等重型器械,恐是藏力待发。”
陈宫点头,目光却望向青州兵撤退的方向。
夕阳西下,将那些溃兵的身影拉得极长,如一群败犬。
“赵伯然今日折损百余精锐,却未探出相县虚实,心中必疑。”他忽然道,“今夜,彼或会再来。”
“夜攻?”
“非是强攻,乃是骚扰。”陈宫走至地图前,“青州兵新至,士气正锐。今日小挫,赵俨必要挽回士气。今夜子时前后,彼或遣小股精锐潜至城下,佯作攻城,实则侦听守军反应,判断兵力多寡。”
他沉吟片刻:“传令:今夜守军分作两班,一半歇息,一半戒备。城头火把倍增,更卒巡城须高声报号。另……调两百民壮,着甲持矛,子时前后上城巡行一圈,务必让城下窥探者看见。”
陈应心领神会:“军师是要让赵俨以为,相县守军充足,可昼夜轮替?”
“正是。”陈宫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赵俨此人,用兵最重‘稳妥’。若他认定相县兵多城固,便不敢全力来攻,只会深沟高垒,与吾对峙。如此,吾等便算锁住了这南线门户。”
暮色彻底吞没相县时,陈宫独坐敌楼,就着一盏油灯,展开自彭城传来的密信。
信中言简意赅:曹操猛攻五日未克,正催赶霹雳车,彭城虽艰,犹可守。
他看完,将信纸就灯火烧了。灰烬飘落案上,如死蝶残骸。
“奉先……”陈宫低声自语。
“刚极易折啊。”陈宫叹息,却不知是说吕布,还是说自己。
他推开窗,夜风灌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城外旷野漆黑如墨,唯有赵俨大营方向灯火点点,如星河倒坠。
更远处,彭城在那个方向。
此刻城中,高顺、张辽应在连夜修补城墙,清点伤亡,准备迎接明日更惨烈的攻城。
吕布则在山谷中,如猛兽般蛰伏,等待撕咬猎物的时机。
而他自己,守着这座相县小城,手中只有三千兖州兵马以及陈应、糜威麾下几千沛国郡县兵,却要面对万余人青州精锐。
“淮南……”陈宫喃喃重复这二字,忽觉肩头沉重如压山岳。
这淮南四郡,他必须守住。
不止为吕布,不止为徐州,更为心中那份未曾熄灭的执念——他陈公台此生,终究要证明一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自己的谋略足以撼动天下大势。
夜深了。
子时将至,城外果然响起隐约脚步声与铁甲摩擦声。
陈宫整衣起身,按剑步出敌楼。
城头火把猎猎,照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来吧。”他望着黑暗,轻声说道,“让宫看看,曹孟德的南线之剑,究竟有多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