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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北境磐石
    鲁国,卞亭。

    此地北依蒙山余脉,南临泗水支流,东西官道在此交汇,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时值六月初,山间林木葱郁,溪流潺潺,本该是农人忙于夏锄的时节,如今却只见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夏侯渊勒马于卞亭以东三里处的高坡上,玄甲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着刺目光芒。

    他年近四旬,面庞瘦削,颧骨高耸,一双鹰目正冷冷扫视着前方地形。

    “将军,斥候探马回报。”副将策马上前,手中马鞭指向西面,“臧霸联军已占据卞亭以西所有险要,昌豨部五千人据卞亭正面,孙观、尹礼各领三千人分守左右山麓,吴敦领两千人镇后路。其营寨依山傍水,互为犄角,甚是坚固。”

    夏侯渊不语,只微微抬手。

    身旁亲兵立即展开羊皮地图。

    图上,鲁国至琅琊的通道如一条扭曲的长蛇,卞亭正是这条长蛇的七寸所在。

    过了卞亭,往东便是一马平川,可直逼琅琊。

    若过不去,上万大军便只能被堵在这片丘陵地带,进退维谷。

    “臧宣高……”夏侯渊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陶谦旧部,吕布附庸,一群泰山草寇,也敢阻我大军?”

    副将低声道:“臧霸虽出身草莽,然据守琅琊数年,颇得民心。其麾下泰山诸将皆剽悍善战,又据地利,不可小觑。”

    “某自然知晓。”夏侯渊目光掠过地图上那些标注的山隘、溪流、密林,“司空命某佯动牵制,本不欲在此纠缠。然臧霸既已倾巢而出,阻我于卞亭,若不破之,岂非堕了我军威名?”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更紧要者,司空主力正在彭城苦战。若吾等在此被臧霸拖住,北线牵制之策便成笑谈。届时吕布可全力应付彭城之围,司空大计危矣。”

    副将会意:“将军欲强攻?”

    “试探一番。”夏侯渊收起地图,“传令:牛金领前军一千,直扑卞亭正面,试探昌豨虚实。汝领左军两千,沿北侧山麓缓进,若遇孙观部,不可恋战,稍触即退。某亲率中军压阵。”

    “诺!”

    号角声起,曹军阵型开始变换。

    牛金乃夏侯渊麾下骁将,性如烈火。

    他得令后即刻率一千兖州兵推进。

    这些士卒皆披铁甲,执大盾长矛,行进间步伐整齐,甲叶碰撞声如闷雷滚动,惊起山林间飞鸟无数。

    卞亭其实并非一座亭舍,而是一处驿站在历年战火中残存的地基。

    如今这地基上已筑起简易土垒,垒后飘扬着“昌”字大旗。

    土垒高约丈余,虽不比坚城,却占据官道要冲,两侧皆是陡坡密林,易守难攻。

    牛金率军进至土垒前二百步,忽然停住。

    他也是久经战阵,一眼便看出这土垒修得颇有章法,垒前挖有壕沟,虽不宽深,却足以迟滞冲锋,垒上箭垛分明,隐约可见弩机轮廓,更紧要者,两侧山林寂静得反常,连鸟鸣都无。

    “将军,恐有伏兵。”副将提醒。

    牛金眯眼看了看日头,又望了望身后中军方向夏侯渊的大旗,啐了一口:“管他伏兵不伏兵,先碰一碰再说!弩手上前,压制垒头!”

    百余名弩手快步出列,在盾牌掩护下推进至百步距离,随即弩机齐发。

    重型弩箭呼啸着扑向土垒,大部分钉入土墙,少数越过垒头,传来隐约惨叫。

    土垒后的守军立即还击。

    箭矢不如曹军密集,却极精准,三轮对射下来,曹军弩手竟折了二十余人。

    牛金脸色难看。

    他看出守军箭术精良,绝非寻常郡兵,必是昌豨麾下泰山老兵。

    正犹豫间,土垒辕门忽然洞开!

    一队骑兵如旋风般冲出,约二百骑,皆披轻甲,手执长戟、腰配环首刀。

    为首一将身材魁梧,面如黑铁,正是昌豨本人!

    “鼠辈安敢犯境!”昌豨暴喝如雷,直率骑兵撞入曹军前阵!

    兖州兵虽悍勇,却未料守军敢出垒逆袭,前锋稍乱。

    昌豨骑兵如楔子般切入,环首大刀翻飞,顷刻间砍翻数十人。

    牛金大怒,挺矛迎上,与昌豨战在一处。

    两人马打盘旋,刀矛相交,火星四溅。

    才斗了几个回合,昌豨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骑兵随之撤退,行动如风,曹军竟追赶不及。

    牛金正待整队再攻,忽听两侧山林号角大作!

    左边孙观、右边尹礼,各率步卒自密林中杀出,并不与曹军正面接战,只以弓弩攒射,专挑阵型薄弱处下手。

    曹军铁甲在身,转动不灵,顿时又倒下一片。

    “退!”牛金当机立断,下令后撤。

    夏侯渊在中军望见,面沉如水。

    他看出臧霸用兵之妙——正面昌豨据垒坚守,两翼孙观、尹礼游弋策应,后方吴敦压阵,形如磐石,却又暗藏锋芒。

    方才昌豨那一下逆袭,看似鲁莽,实则恰到好处,既挫了曹军锐气,又探明了曹军战力。

    “收兵。”夏侯渊下令,“退后五里,择地立寨。”

    副将不解:“将军,牛金虽小挫,然我军主力未动,何不再攻?”

    “再攻亦是徒劳。”夏侯渊拨转马头,声音冷静得可怕,“臧霸已占尽地利,士气正盛。强行攻坚,纵能破之,亦必伤亡惨重。届时莫说牵制吕布,怕是自身都难保。”

    他顿了顿,望向卞亭方向那面“臧”字大旗:“司空要的,是北线牵制,迫使吕布分兵。今臧霸既已倾巢而出,与我在此对峙,牵制之效已达。既如此,某便陪他慢慢耗着。”

    当夜,曹军在卞亭以东五里处择地立寨。

    营寨依山傍水,栅栏深埋,壕沟挖了三重,更设鹿角拒马无数。

    夏侯渊用兵,最重“疾行如风”,然一旦决定固守,便如磐石般稳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夏侯渊与诸将围坐地图前,副将正在禀报伤亡:“今日交锋,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余。昌豨部伤亡约五十,孙观、尹礼部几乎无损。”

    “臧霸用兵,颇得泰山地势之利。”夏侯渊指尖敲击着案几,“观其布阵,正面坚垒,两翼游骑,后路稳守,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在此拖住我军。”

    牛金犹自愤愤:“若给我三千精兵,趁夜突袭,必破其垒!”

    “然后呢?”夏侯渊抬眼,“破了昌豨,还有孙观、尹礼。击溃两翼,吴敦在后。就算击破吴敦,臧霸本阵何在?彼在琅獊经营数年,地形熟悉远胜我军。一旦陷入山地缠斗,便是上万大军,也难讨好处。”

    帐中一时沉默。

    夏侯渊起身,走至帐口,望向西方。

    夜色中,卞亭方向隐约有火光,那是臧霸联军的营寨。

    “传令:明日开始,多派游骑,广布斥候,将卞亭以西二十里内山川地势尽数探明,绘成详图。再令各营深沟高垒,加固寨防。”他转身,目光扫过诸将,“臧霸要守,某便让他守。”

    计议已定,诸将各自回营。

    夏侯渊独坐帐中,就着烛火,开始给曹操写军报。

    笔锋在竹简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弟渊顿首:大军已至卞亭,遇臧霸联军阻道。彼据险而守,阵型严谨,强攻恐伤亡过巨。臣已择地立寨,与之对峙。”

    写至此,他停笔沉思。

    实话是,牵制之策已近失败。

    臧霸不仅看破了他的意图,更以倾巢之兵力,将他这上万人牢牢钉在卞亭。

    莫说威胁琅琊,迫使吕布分兵,如今能自保已属不易。

    但这话不能写。

    司空主力正在彭城苦战,若闻北线受挫,必然影响军心。

    他夏侯妙才跟随曹操二十余年,从兖州到徐州,何曾说过一个“难”字?

    “今北线已成对峙之局,臧霸虽众,然困守一隅,不得他顾。臣在此一日,彼便不敢东顾彭城。伏请司空专注南线,早日克城……”

    他写完最后一句,吹干墨迹,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彭城大营。”

    亲兵领命而去。

    夏侯渊走出军帐。

    夏夜风凉,吹散了白日酷热。

    营寨中灯火点点,巡更士卒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远处山影如巨兽匍匐,藏着他看不见的敌人。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谯县老家,与曹操、夏侯惇等人围猎的情形。

    那时天下虽乱,他们却意气风发,以为凭手中刀剑,足以扫平群雄。

    如今群雄未平,他们却已不再年轻。

    “妙才。”他低声自语,“这一次,你还能像从前那样,为主公斩出一条路吗?”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呼啸。

    同一片夜空下,卞亭以西,臧霸大营。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却只有臧霸一人。他卸了铠甲,只着麻布单衣,正对着一盘残棋沉思。

    棋盘是石刻的,棋子是河边捡来的黑白卵石,粗糙简陋,他却乐此不疲。

    帐帘掀动,昌豨大步走入,带进一股夜风。

    “宣高,曹军立寨了,挖了三重壕沟,跟乌龟壳似的。”昌豨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案上水壶灌了一大口,“看这架势,是要跟咱耗下去。”

    臧霸不答,只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

    昌豨凑近看了看,挠头:“这棋我看不懂。夏侯渊那厮狡诈,今日试探不成,必另寻他法。咱就死守卞亭?”

    “守得住吗?”臧霸终于开口,声音沉厚如石。

    “怎么守不住?”昌豨瞪眼,“咱占了地利,弟兄们又悍勇,曹军来多少死多少!”

    臧霸抬眼看他,目光平静:“今日交锋,夏侯渊前军受挫,却立即收兵立寨,毫不恋战。此等定力,非常人可比。”他顿了顿,“更紧要者,彼有上万大军,却只以一千人试探。余者何在?做何事?”

    昌豨一愣。

    “孙观、尹礼白日可曾见到曹军游骑往南边去?”

    “有……有那么几队。”

    “这便是了。”臧霸将手中白子一丢,“夏侯渊用兵,最擅长途迂回奇袭。当年征徐州,他便曾率步卒百里奔袭,直捣腹心。今在卞亭受阻,岂会坐以待毙?必已遣偏师,绕道南麓,欲袭我后方。”

    昌豨霍然起身:“那咱得分兵去堵!”

    “堵不完的。”臧霸摇头,“琅琊境内山道纵横,处处可通。彼若化整为零,三五百人一队,散布山中,袭扰粮道,劫掠乡里,我等如何应对?”

    “那……那怎么办?”

    臧霸不答,只将棋盘推开,取出一卷地图展开。

    图上,卞亭如一枚钉子,钉在鲁国与琅琊之间。

    “吕布要我等牵制夏侯渊,莫令其威胁彭城。”臧霸指尖划过地图,“今夏侯渊上万大军被钉在此地,动弹不得,牵制之效已成。至于其后招……”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传令孙观、尹礼:各领本部,明日退回琅琊境内,不必守山,而是守城。昌豨仍守卞亭,吴敦护后路。某倒要看看,是夏侯渊的偏师腿快,还是某的城防坚固。”

    昌豨似懂非懂,却仍抱拳:“诺!”

    帐中重归寂静。

    臧霸独坐灯下,目光再次落回棋盘。

    黑白棋子错落,宛如战场局势。

    他伸手,将代表夏侯渊的白子一颗颗挪开,最终在棋盘中央,只留下一枚孤零零的黑子。

    那是卞亭。

    也是他臧宣高,在这乱世中为自己、为兄弟、为麾下上万泰山子弟,争得的一方立锥之地。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