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没了沛县。
城头火把次第燃起,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城墙蜿蜒的轮廓,却照不亮城外那片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
曹操独立于北门城楼,拒绝了亲兵递上的大氅。
夜风带着淮北初夏特有的湿凉,穿透他浸透汗渍的锦袍,他却恍若未觉。
城内,败兵入城的嘈杂声浪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以及将领们极力压低却难掩焦躁的商议声。
荀攸、郭嘉、曹仁、曹洪、曹纯、于禁、李典、朱灵等人肃立在他身后数步之外,无人敢轻易出声。
连素来暴躁的曹洪,此刻也只是低着头。
朱灵更是面如死灰,盔甲残破,泗水溃败的阴影仍牢牢攥着他的魂魄。
“刘备那边……如何了?”曹操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负责监视的将领急忙上前,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回魏公,刘豫州所部今日午后便拔营西移,动作颇快,已离沛县约三十里。其部似乎……似乎未受追兵袭扰,建制尚算完整。”
将领顿了顿,补充道,“他遣人留书一封,言‘有要事,不得不先行一步,待他日再与明公共图大业’,并……并留下了部分不便携带的辎重。”
“呵。”曹操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只有洞悉世情的冰冷嘲讽。
“大业?好一个‘共图大业’。”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顺风顺水时,趋之若鹜;一旦逆水行舟,便唯恐避之不及。刘玄德……不愧是能于乱世中屡仆屡起的人物,这份见风使舵的功夫,曹某自愧弗如。”
众人默然。
刘备的“先行一步”,实为背盟自保,也彻底掐灭了在沛县组织有效抵抗的可能性。
曹操残部,如今已是真正的孤军、疲师、败卒。
郭嘉面色灰败如纸,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他仍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曹操,眼中那簇智慧的火苗虽已微弱,却仍在跳动。
“奉孝,”曹操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陪我看一看这彭城之战,最后的风景。”
他重新面向南方。
夜空下,极目之处,已看不到萧县的火光,也听不到追击的杀声。
但那种被猛兽于黑暗中觊觎、利刃悬于颈后的寒意,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切。
“我们……输了。”
曹操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不再有日间阵前挑战时的强撑,只剩下直面现实的苍凉,“彻彻底底,输给了吕布,输给了陈宫,也输给了我们自己。非是士卒不勇,非是谋划不周……”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乃是天时未至,地利尽失,人和……亦为敌所乘。吕布其势已成,非复濮阳孤狼矣。”
郭嘉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上气,侍从慌忙为他抚背。
良久,他才勉强平复,用蚊蚋般却清晰的声音断续道:“主公……勿要……过于自责。吕布……得徐州,据淮南,北结臧霸,南用陈宫……羽翼已丰,根基渐固。更兼……张辽、高顺等皆万人敌,倾心辅佐……此非……一战可定之敌。今日之退,乃存续元气……以图……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曹操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无比苦涩的弧度。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经此一役,吕布不仅站稳徐州,尽收淮泗,更携此大胜之威,名震中原。其版图之广,北抵琅琊,南控江淮,假以时日,兵甲之盛,恐已不亚于河北袁本初。天下格局,自此南北并立,多了一极。而我曹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命运却又心有不甘的沉重:“困于兖州四战之地,北有袁绍虎视眈眈,西有张绣、刘表未平,关中诸将心怀叵测,东南又骤然崛起如此强敌,羽翼丰满,再难轻易撼动……内外交困,左支右绌。此生……恐难再有如此机会,如此兵力,如此决心,再来一次徐州了。”
这句话,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一个听闻者的心头。
它不仅仅是对一场战役失败的承认,更是对一段扩张机遇窗口关闭的清醒认知,甚至隐约指向了未来战略重心的必然转向。
曹仁、于禁等人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更深的沉默。
就在这时,南方的黑暗尽头,隐约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缓缓移动,继而传来阵阵虽遥远却清晰可辨的、充满胜利喜悦的欢呼与号角声。
那声音穿透夜空,微弱却顽固地钻进沛县城头每一个败军之将的耳中。
曹操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吕布与张辽胜利会师了。
他的断后部队被一层层击溃、碾碎,终于让这两股致命的洪流,在萧县与沛县之间的某处,毫无阻碍地汇合在了一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十里外,泗水之滨,篝火如星辰般洒满原野。
吕布麾下的骑兵与张辽带来的八百轻骑,欢声雷动。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缴获的曹军肉脯酒水,大声谈论着白日的追击。
与沛县城内的死寂压抑相比,这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昂扬斗志。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吕布踞坐主位,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轻袍,神色间是难得的畅快与松弛。
张辽、许褚、魏越、成廉、秦谊、庞舒等武将济济一堂,人人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张辽正向吕布详细禀报彭城守御的最终情况,以及高顺接防后的安排。
当说到城中军民得知曹操败退时的狂喜景象,帐中众人皆感慨不已。
“文远,”吕布亲自斟了一碗酒,递向张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信赖,“此战首功,非你莫属!若无你死守彭城,拖住曹操主力大军,耗尽其锐气,焉有今日之大胜?这碗酒,我敬你,也敬所有彭城守城的将士!”
张辽双手接过,一饮而尽,眼中亦有热意:“若无温侯大破赵俨,又果断回师威逼,彭城亦不可守。辽,只是尽了本分。”
“此战之功,在于上下同心,将士用命。更在于……我方能忍一时之气,避敌锋芒,击其要害。”张辽看向吕布,意味深长,“温侯于九里山前,能拒曹操挑战,坚壁不战,专断其粮,实乃此战制胜关键。”
吕布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但眉宇间的自得之色却难以掩饰。
经此一役,他不仅赢得了胜利,更赢得了麾下谋臣猛将更深层次的认可与敬畏。
“文远,接下来如何?”吕布问道,“曹操已退入沛县,刘备鼠窜,是否要一鼓作气,拿下沛县,乃至追入兖州?”
张辽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可。沛县城坚,曹军虽败,残部犹存,若逼之过急,恐作困兽之斗,反增我军伤亡。兖州乃曹操根本,必有重重防备,且袁绍在北,虎视眈眈,我军若深入过远,恐后方有变。眼下,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安抚彭城、萧县等地,收编降卒,整顿缴获,尤其是曹军遗弃的那些攻城器械和粮草物资,需尽快清点运回。同时,遣使往河北、荆州、江东,通报此战大捷,震慑四方。至于曹操……”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经此重创,其短期内已无力南顾。我军可趁此良机,彻底消化淮南,稳固徐扬,积蓄力量。待中原有变,再图进取,方为上策。”
吕布听罢,缓缓点头。
他虽渴望扩大战果,但也知张辽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
“便依文远所言。彭城善后交由你,你部休整数日,然后回镇彭城。其余各部,清理战场,收缴物资,准备凯旋!”
“谨遵温侯(主公)将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外。
建安二年的彭城之战,至此彻底落下帷幕。
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首次大规模东征,以损兵折将、狼狈退回兖州而告终。
刘备的背盟离去,保全了实力,令其声誉受损。
而吕布军事集团,则在这场空前严峻的存亡考验中,不仅奇迹般地守住了核心,更通过内外配合、奇正结合的精彩战术,赢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略性胜利。
此战之后,吕布坐拥徐州,实控淮南,麾下人才济济,军威大振,从一个“勇而无谋”的流窜军阀,一跃成为足以与河北袁绍、中原曹操鼎足而立的重要诸侯。
中原棋局,因彭城下的鲜血与烽烟,被彻底改写。
沛县城头,曹操依旧独立寒风。
南方胜利的喧嚣仿佛永无止境。
他缓缓握紧了冰凉的城墙垛口,手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