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重而压抑的朝会终于散去,文武百官如同退潮般从宏伟的未央宫大殿中涌出。
凌云正欲随着人流离开这是非之地,一名身着浅绯色宦官服侍、面容机灵的小黄门却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靠近。
在他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凌将军请留步,陛下有旨,于西园暖阁相候。”
凌云心念电转,知道灵帝必有私下交代,或许与方才朝堂上的风波以及那刚刚议定的州牧制度有关。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随着这名小黄门,再次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了西园内一处更为僻静、守卫却异常森严的暖阁。
阁内与外面的秋寒恍若两个世界,上好的银霜炭在巨大的铜兽炉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
灵帝刘宏已褪去了那身象征至高权力的沉重十二章纹朝服,只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暗金色常袍,半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狐裘的软榻上。
然而,即便是在这温暖如春的环境中,他的脸色依旧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气息显得有些短促。
见凌云进来,灵帝挥了挥手,连侍立在角落里的宫女和内侍也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之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爱卿今日在朝堂之上,真是……锋芒毕露,让朕大开眼界啊。”
灵帝的声音比在朝会上更显虚弱,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赏、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袁隗那个老匹夫,平日里在朕面前,总是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天下道理尽在他手,今日却被爱卿你用血淋淋的事实,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痛快!当真是痛快!”
他说着,情绪似乎有些激动,竟忍不住掩口低声咳嗽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红晕。
凌云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并不惶恐:
“陛下过誉了。臣性情粗直,只是将所见所感,据实而言,心中所想,不吐不快罢了。若有冲撞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灵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则挣扎着,用手臂支撑着,稍稍坐直了一些身体。
他蜡黄的脸上露出一抹深切的苦涩与一种仿佛看透了世情炎凉的无奈:
“爱卿啊,不必过谦。朕这身子骨,自己清楚,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偌大的朝堂……嘿嘿,你也亲眼看到了,朕说的话,有时候还不如他袁隗放个屁管用。”
“今日这恢复州牧的制度,朕明知此乃权宜之计,甚至可能是饮鸩止渴,助长地方割据之势,但……朕拦不住,也争不过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随即又猛地凝聚起来,灼灼地看向凌云,那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临终托付的沉重意味:
“爱卿,你需明白,朕这大汉的天下,表面看去依旧是锦绣江山,万里疆域,可内里……早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了。”
“外有胡虏环伺,如匈奴,虎视眈眈;内有世家豪强,如袁氏之流,盘根错节,只顾自家利益。朕……坐在这龙椅上,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心力交瘁矣。”
“陛下保重龙体……”凌云刚想开口说些安慰的话。
灵帝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爱卿,朕知道,你与那些只知夸夸其谈、争权夺利的朝臣不同,你是真心实意为国效力之人!”
“你能打仗,能打胜仗,更能镇住麾下的骄兵悍将,也能让那些不安分的胡虏闻风丧胆!如今州牧之制已定,已成事实,朕也无力回天。那么,朕便顺势而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朕明日便下明旨,正式册封你为幽州牧,总督幽州一切军政、民政、财政事务!这还不够……”
灵帝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帝王最后的精光与算计:
“并州的朔方、云中、雁门、定襄、五原这北部五郡,地处边陲险要,直面南匈奴及鲜卑残部,乃是我大汉北疆之锁钥,至关重要!”
“朕再特授你持节之权,兼领此五郡一切军事及民政大权!朕要你将这整个北疆,从东到西,给朕像一颗最坚固的钉子,牢牢地钉死!绝不容有任何闪失!你……可能向朕保证,做到此事?!”
这无疑是天大的信任和前所未有的权柄!幽州牧本身已是位高权重的封疆大吏,如今再加并州北部直面胡骑的五郡实控权,以及象征天子权威、可临机专断的“持节”。
凌云瞬间一跃成为了整个大汉北疆最具实力和影响力的诸侯,权力之重,几乎超越了昔日武帝时期的边郡太守!
凌云心中剧震,他立刻明白了灵帝的深意。
这是在自身权威日益衰落、身体濒临崩溃之际,所做的一种极其现实,甚至有些无奈的最后布局。
灵帝意在倚仗他这个既有能力又暂时看似“纯臣”的边将来稳固北方防线。
同时,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希望利用他来制衡其他可能借此州牧制度而坐大的势力,无论是其他州牧,还是如袁氏这般野心勃勃的世家。
这其中,既有信任,也有帝王心术的制衡。
他毫不犹豫,立刻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音肃然而坚定,如同磐石:
“臣,凌云!谨遵陛下圣谕!必当竭尽所能,秣马厉兵,镇守北疆,保境安民,御胡虏于国门之外!纵使肝脑涂地,亦不负陛下今日之重托!”
“好,好……有爱卿此言,朕……便放心些许了。”
灵帝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更加疲惫地瘫软回软榻之中,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几不可闻。
“你……去吧。好好准备,明日朝会,静候旨意便是。”
凌云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暖阁。沉重的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几乎就在凌云离开的下一刻,暖阁内侧一座精美的山水屏风后,转出了中常侍张让那略显臃肿的身影。
他刚才显然一直隐匿在侧,将君臣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陛下,”张让凑到软榻边,脸上堆满了谄媚而精明的笑容,声音尖细。
“凌将军确是国之栋梁,勇武善战,忠勇可嘉。有他这样的能臣为陛下镇守北疆,扫荡胡尘,陛下确可高枕无忧矣。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陛下,恕老奴多嘴,这州牧之权柄……今日能赋予凌将军这般忠勇之臣。”
“他日若被心怀叵测之人得去,岂非……养虎为患?陛下虽圣明烛照,洞悉万里,却也不得不未雨绸缪,早作防备啊。”
灵帝刚刚放松的眉头再次蹙起,他斜睨了张让一眼,语气带着疲惫:“哦?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张让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老奴愚见,这京城内外,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也需有一支完全听命于陛下、由陛下最信任的心腹之人直接掌控的精锐兵马才是。”
“如今这北军五校,名义上归大将军何进节制,然何屠户(何进出身屠户)其心难测,又与那些清流士人眉来眼去……实在不能让陛下完全安心。”
“不若……陛下于这西园之内,另设一军,独立于北军体系之外,面向天下招募忠勇健儿,独立成军,粮饷装备皆由宫中内帑直接供给。”
“由陛下最亲信的宦官……呃,是亲信之臣统领,如此,则京畿重地,稳如泰山,陛下方能真正安枕无忧啊!”
灵帝浑浊的眼睛里顿时亮起了一丝光芒。
他深知兵权的重要性,也一直对凭借妹妹何皇后关系上位、逐渐掌控北军的大将军何进心存忌惮,无法完全信任。
张让此计,正中他下怀,既能加强自身安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何进,甚至……对远在北疆、权柄日重的凌云,也是一种无形的牵制。
“嗯……爱卿此言,老成谋国,思虑周全。”灵帝沉吟片刻,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便依你所奏!即日起,设置西园八校尉,于京畿及周边招募骁勇之士,组建新军!”
“由……由蹇硕总管其事,秩比二千石,你与赵忠等人,从旁协助,务必给朕挑选忠勇可靠之人!这八校尉的人选嘛……要好生斟酌,务必是忠于朕之人。”
“陛下圣明!老奴等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练出一支虎贲之师!”
张让连忙躬身,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计谋得逞的笑容。西园八校尉!这无疑是将一支至关重要的武装力量,直接掌控在了他们宦官集团的手中!
这支力量,将来不仅可以用来对抗外戚何进,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震慑如凌云这般在外拥兵自重、权柄日重的边镇强臣。
灵帝疲惫地躺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心中却是思绪纷杂,如同乱麻。
他既想依靠凌云这样的能臣干将来稳固摇摇欲坠的江山,又无比担心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他既需要利用张让、蹇硕这些宦官来制衡外朝的文官武将,又深知这群阉人贪婪成性、目光短浅,常常误国。
在这重重的矛盾、猜忌与自身沉疴难起的无奈之中,他只能如同一个技艺生疏的走索人,在这帝国将倾的危局中,竭力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走一步看一步。
而凌云,则在不知不觉间,被这帝国末路的复杂棋局,推上了一个更为广阔、也更为凶险的历史舞台中心。
同时,也陷入了更加深不可测、杀机四伏的权力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