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深处的阴冷尚未从衣衫上散去,凌云已踏进英雄楼最隐秘的密室。
这里四壁无窗,唯有九盏青铜连枝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王越静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要融进墙角的暗影里。
这位昔日的帝师、如今的靖安司掌令人,眉宇间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每一道都记载着岁月的风霜与决断。
王师。凌云的声音带着从宫中带出的肃杀,明日寅时三刻,我即启程。
王越躬身时,腰间玉佩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主公放心。洛阳一百三十二处暗桩都已激活,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府邸,皆有影卫潜伏。便是他们夜间私语,也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将凌云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踱步至墙边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幽州的位置:
还有一事,比整个洛阳城的动向更为紧要。他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越身上,邹晴......她已是你之主母之一。
二字如惊雷炸响在密闭的室内。王越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上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太明白这两个字的分量——这不再是那个需要英雄楼庇护的掌柜,而是凌云亲口认定的妾室。
将主母安危托付给他这位执掌暗影之人,既是无上的信任,更是最沉甸甸的家臣之托。
不待王越答话,凌云已走近三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我走之后,她的安危便是你的首任。英雄楼可以重建,钱财可以再赚,但邹晴......
他的声音里突然透出一丝罕见的紧绷,她若有一丝损伤,我要整个洛阳陪葬。
王越倏然单膝跪地,膝盖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垂首时,几缕灰发自额前滑落,露出脑后一道三寸长的旧疤:
主公以主母相托,是信越如腹心!他的声音带着金石相击的决绝。
越在此立誓,从今日起,主母的膳食必经三人试毒,出行必有十二影卫暗中相随,卧榻之侧必有女卫彻夜守护。”
“雄楼在,主母在!若主母有失......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出鞘的利剑,越当自刎以谢主公!
这一刻,密室内的九盏烛火同时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扭曲如即将出征的战旗。
王越心中波涛汹涌——从当年那个在洛阳街头卖艺的落魄剑师,到如今执掌一方耳目的靖安将军,凌云的知遇之恩早已融入血脉。
而今这份托付,更将他的忠诚推至顶峰。守护邹晴,已不仅是职责,更是他武道信念的延伸,是他对这份知遇之恩最郑重的回应。
吩咐完王越,凌云踏着渐沉的月色走向邹晴的院落。廊下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推开通往内院的朱漆木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与院外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邹晴正俯首在紫檀木案前,一盏精巧的银质灯盏在她手边吐着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一袭杏子黄的绫罗长裙,外罩一件狐皮比甲,青丝如瀑垂下,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住。
玉指轻拨算珠的声响清脆悦耳,那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美得令人心折。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到凌云的瞬间,眸中绽放的光彩胜过满室烛火。
可当听闻明日即将离别,那光彩倏然黯淡,浓密的长睫轻颤,在如玉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放下狼毫笔,起身时裙裾曳地,如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秋菊。
走近时,带着一身淡淡的茉莉香,伸手为他整理本已齐整的衣襟。指尖微凉,声音带着难以自抑的轻颤:
明日......便要启程了么?话语中的哀求细若游丝,却清晰可闻,连多看一日洛阳的秋色......也不能么?
凌云握住她微凉的手,触感细腻如最上等的羊脂玉。他轻叹一声,叹息在静室中格外清晰:
北疆军务堆积如山,各部族蠢蠢欲动......且蝉儿临盆在即,前日来信说时常心悸......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必须赶在第一场大雪封路前回去。
邹晴是何等聪慧的女子。她历经商场沉浮,深谙取舍之道。
将脸轻轻贴上他的胸膛,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她强压下喉间的酸涩。
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清明,更添了几分不让须眉的豪气:
将军且宽心北上,幽州才是根基所在。
她语气坚定,字字清脆如珠落玉盘,晴儿不做那等哭哭啼啼、牵绊将军的弱质女流。这英雄楼......
她回身指向案上堆积的账册,袖袂翻飞如蝶。
下月将在徐州开设分号,明年开春前,荆州、扬州的选址也要定下。妾身定要让它更上层楼!不仅要日进斗金,支撑北地军需,还要让英雄楼的旗帜插遍十三州!
她凝视着凌云,眸中柔情与壮志交织,宛如月下秋水,既温柔又深邃:
待到来日,将军无论驰骋何处,都能收到英雄楼的消息,用上英雄楼赚取的资财。这,便是晴儿能为你筑起的长城。
凌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既怜且爱。他伸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笑道:
好!那我便拭目以待,看我的晴儿如何将这英雄楼,开遍大汉的每一座城池!到时,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凌云得妻如此,何其幸也!
是夜,寝室内红烛高烧,十二盏鎏金烛台将每个角落都照得通明。
罗帐是用最轻软的鲛绡所制,在微风中泛起涟漪,帐角缀着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离别在即,邹晴抛却了往日的矜持,如藤蔓般缠绕着凌云。
她的吻带着茉莉的清香,却又炽热得仿佛要将两人融化。纤纤玉指解开他腰间的玉带,动作轻柔却坚定。
而凌云也暂放下军国大事,全心沉浸在这温柔乡里。他的指尖划过她光滑的脊背,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栗,如同春风拂过初开的花瓣。
帐内喘息交织,身影在鲛绡帐上投出缠绵的剪影。她青丝散乱在鸳鸯枕上,眸中水光潋滟,每一次轻吟都带着难舍的眷恋。
直至三更鼓响,云收雨歇,空气中仍弥漫着情欲的甜香与离愁的苦涩。
邹晴伏在他胸膛上,青丝铺散如锦。指尖无意识地在在他心口画着圈,一圈又一圈,仿佛在铭刻着永恒的印记。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拍打着窗棂,更衬得帐内温暖如春。
将军......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不舍。
此去山高水长,遇林莫要轻入,遇水莫要急渡......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千言万语,终究化作最朴素的叮咛,每日记得添衣,莫要......忘了晴儿。
凌云轻吻她的额发,在那光洁的肌肤上留下承诺的印记。
他的手指穿过她如云的发丝,声音低沉而坚定:
待北地安定,我必亲自来接你。到时,我要在涿郡为你建一座比这更美的院子,让你日日都能看到北疆的雪月风花。
夜色深沉,英雄楼内春意未歇,而楼外洛阳的秋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满地落叶,仿佛在为即将开启的征途奏响凄凉的序曲。
在这离别的前夜,有情人珍惜着最后的相守时光,将万般情愫都融入了这深秋的夜色之中。
天边的残月渐渐西沉,仿佛也不忍目睹明日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