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斜照。闻公馆前的林荫车道上，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逼来。漆黑厚重的铸铁大门外，十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卫听到声音，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长枪，纷纷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不多时，便见...那点闪光细如米粒，嵌在焦黑碎肉的褶皱深处，泛着冷而幽微的青白光泽，像一滴凝固的霜泪。徐横江指尖刚触上去，一股细微却锐利的刺痛便顺着指甲缝钻入皮肉，仿佛有根冰针猝然扎进指腹——不是伤，是引。他眉峰倏然一压，动作顿住，没立刻拿开，也没再用力去抠。丁夫人见状，喉头微动，低声问：“公子认得？”徐横江不答，只将那点微光轻轻拨出，置于掌心。它约莫半粒芝麻大小，形若不规则的鳞片，边缘极薄，近乎透明，内里却似有活物游走，青白微光随呼吸般明灭三息，忽地一颤，竟自行浮起半寸，在离掌心三寸处悬停不动，微微旋转，投下一小片摇曳不定的影子。影子落地，竟未随光线偏移而变形，反而在青砖上缓缓勾勒出一道残缺的篆纹——左半边是“氵”，右半边却似被火燎过，只剩焦痕蜿蜒如爪，隐约可辨“玄”字下半的“幺”与“系”之形，但终究不成字。徐横江瞳孔骤缩。他见过这纹。不是在典籍，不是在秘卷，是在怀空和尚赠予他的那枚青铜罗汉指环内壁——当日他初登紫云山，怀空亲手为他套上指环，口中念的是“持戒如持命，守心如守城”，可当夜灯下摩挲，他无意间以血沁入环内暗槽，那环心竟浮出一缕青气，凝成与此刻地上一模一样的残篆，旋即消散无踪。怀空翌日只淡淡一句：“老衲当年捡它时，底下也沾着半片水猴子的皮。”水猴子……朱厌血脉……玄字残纹……青铜指环……三者一线牵，无声如雷。他忽然想起顾守愚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张黄纸符，背面用朱砂潦草写着八个字：“玄牝之门，天地根也。”彼时他只当是江湖术士的玄虚话，如今再看地上那“氵玄”残影，心口猛地一沉——玄牝，乃道家喻指天地化育之本源；而“玄”字残于“氵”旁，岂非暗示此物，本就是从水脉深处孕生、逆流而上的异种？“丁姨。”徐横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凿，“那晚水猴子夺尸，它扑向男尸时，可曾开口？”丁夫人一怔，迅速回想，摇头：“未曾。它动作极快，双臂撕开胸腔取心时，喉间只发出‘嗬…嗬…’的闷响，倒像是……喉咙被什么堵死了。”“堵死？”徐横江眸光一凛，“不是哑，是封？”丁夫人迟疑点头：“确像被硬物卡住气管，声带绷得极紧，连嘶吼都发不出来。”徐横江缓缓合拢五指，将那枚青鳞攥入掌心。鳞片入肉，刺痛更甚，却不再灼人，反透出一丝奇寒，顺着经脉悄然游走，直抵膻中穴——那里，正是他丹田气海之上、心神交汇之处。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眼底已无波澜，只余深潭般的静：“它不是哑。是有人，早把它的‘言’给剜了。”丁夫人呼吸一滞：“剜……言？”“言者，心之声也。”徐横江指尖轻叩掌心，青鳞在皮下隐隐发亮，“水猴子属朱厌，天生通灵，能摄人心念、摹人言语，若放任其开口，盛海千人万口，它听一遍，便能学十遍，假扮谁，便是谁。所以……必须封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焦骨残肢，最终落在那截扭曲前臂上——肘弯内侧，赫然有一道细长旧疤，呈暗紫色，形如蜈蚣，疤痕末端，竟嵌着半粒与掌中同色的青鳞！“这疤，是旧伤。”徐横江蹲下身，指尖隔空虚抚那疤痕，“至少三年以上。那时它尚未完全化形，尚需借人皮裹身，才好混入城中。而这疤，是它第一次被‘剜言’时留下的。”丁夫人脸色微变：“谁有这本事，在三年前就盯上一只未成气候的水猴子？”“不是盯上。”徐横江直起身，声音沉如铁铸，“是豢养。”话音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小猫喘着粗气撞进来，额角全是汗：“公子！不好了！紫云山……怀空大师的信鸽刚到！”徐横江神色未动，只伸手接过那支灰羽信鸽。鸽腿上绑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紫竹筒，筒身刻着细密梵文，筒口以蜂蜡封死。他拇指一碾，蜡封碎裂，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笺上无字，唯有一枚朱砂印——印纹古拙，正是一尊单膝跪地、双手合十的罗汉，罗汉眉心一点朱砂，如泣如血。丁夫人失声：“这是……怀空大师的‘伏虎印’！只有紫云山地宫遭破、护山大阵将溃时，才会启用此印传讯！”徐横江指尖抚过那点朱砂，忽觉掌心青鳞骤然一烫，竟与印中朱砂遥相呼应，嗡鸣微震！他心头巨震，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将素笺翻转——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浓重如新书：【朱厌反噬，地宫裂隙已开三寸。守愚坠渊前留话：水猴子不是贼，是钥匙。它喉中所封，非言，是‘门闩’。】守愚坠渊……徐横江喉结微动，手指缓缓收紧，素笺在他掌中无声化为齑粉，簌簌落于青砖。丁夫人望着他指缝间飘落的灰白，心口发紧：“守愚先生他……”“还活着。”徐横江截断她的话，声音冷而平，“若真坠渊，怀空不会只传这一纸。‘坠渊’是假，‘脱身’是真。他故意引水猴子去紫云山，是要逼它现原形，更要逼……背后那人现身。”他抬眼，目光如刀，直刺丁夫人：“丁姨，你可知，为何罗正雄敢在盛海建地下实验室？为何他能驱使守宫妖、豢养水猴子、甚至……让闻之秋对南相诚的东洋勾结视而不见？”丁夫人嘴唇微颤，未应。徐横江向前半步，气息迫人：“因为盛海地下，本就有一条‘龙脉’。不是风水意义上的龙脉，是实打实的——一条沉睡千年的‘玄牝地脉’。它藏于旧城根下七十二丈，主脉如锁，缠绕着一座上古祭坛。罗正雄的实验室，就建在祭坛正上方。他不是在做实验，是在……开锁。”丁夫人踉跄后退半步，撞在紫檀案几上，案上茶盏晃荡，清茶泼出，洇湿一纸《盛海舆图》。徐横江俯身，指尖蘸了那滴茶水，在舆图上盛海旧城位置重重一点：“这里，是锁眼。水猴子，是唯一能转动这把锁的‘钥匙’。而它的‘言’，就是开启锁芯的咒语。罗正雄剜它之言，不是为禁声，是为……替它存声。等时机一到，他只需将那被封存的‘言’，灌入祭坛核心，地脉自开，玄牝涌出——届时，整个盛海，将成他一人炼化的‘丹炉’。”茶室死寂。窗外风过竹林，沙沙如鬼语。丁夫人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干涩：“那……李明夷？”“李明夷？”徐横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灵堂方向，“他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薄礼’。那一口口红棺，内里填的全是浸透‘玄牝阴液’的桐油棉絮。他每掀开一口，阴液挥发一分，地脉便松动一分。他吊唁何仁礼，不是为哀悼，是为……献祭。”他忽然转身，大步走向墙角兵器架，取下那柄一直蒙尘的乌木鞘长刀。刀鞘入手沉甸，鞘尾铜箍上，蚀刻着模糊不清的兽首纹——正是水猴子蜷缩时的模样。“丁姨。”他拔刀出鞘三寸，寒光如霜，映得他半边脸冷硬如铁，“你去告诉闻之秋，就说傅觉民有空，愿陪他走一趟紫云山。不是去求援，是去……收账。”刀尖轻点地面，铮然一声脆响。“顺便告诉他，”徐横江抬眸，眼底幽光如渊，“他想保李明夷平安出城，可以。但我只护他出盛海西门。出了门，往西十里，有一座荒废的‘迎恩亭’。亭子里，我会等他。”丁夫人一怔：“等他做什么？”徐横江将长刀缓缓推回鞘中，乌木吞口咬合，发出沉闷一响：“等他亲口告诉我，当年何仁礼查到的那批‘东洋运来的青铜残片’，最后，到底进了谁的府库。”空气瞬间冻结。丁夫人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当然知道。那批残片，表面是东洋商社走私的古董，实则内里中空，填满了淬炼过的‘玄牝阴液’。而接收这批货的，正是闻公馆后院——闻之秋亲自签收的条子，还压在他书房第三格抽屉的暗格里，用一方旧帕子仔细包着。徐横江不再看她，转身推开茶室雕花木门。门外，暮色已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泼洒在独山据点斑驳的砖墙上，映得那“独山”二字，猩红刺目。他迈步而出，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身后，丁夫人僵立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落在《盛海舆图》上，正正砸在那被茶水点出的旧城位置，迅速洇开一团浓稠暗红，宛如一朵将绽未绽的彼岸花。同一时刻，盛海西郊，迎恩亭。残月如钩，悬于枯槐枝头。亭中石桌，不知被谁用炭笔画了一道歪斜直线，线两端，各摆着一枚青鳞——一枚色泽鲜亮，一枚焦黑残缺。风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石桌，停在那道炭线中央。亭外野径，两道人影踏着月光，正朝此处缓缓而来。前一人身形瘦高，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前一人矮胖敦实，扛着把豁了口的柴刀，刀鞘上，用黑炭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樵帮”。两人走到亭口，并未入内，只隔着三步距离，静静伫立。长衫人仰头望月，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旧：“孙寒昌，你总说盛海是浊世。可浊世里，总得有人先跳下水，把淤泥搅开，别人才看得见底下埋着的石头，是金，还是毒。”矮胖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闻市长这话，我听不懂。我只懂柴刀要磨，火塘要旺，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亭中那道炭线，“有些路，画出来容易，踩上去，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脚底下，是不是也垫着别人尸骨。”长衫人沉默片刻，终是轻轻一叹：“那就……且走且看。”话音未落，远处山坳忽有异响——似是巨岩崩落，又似地底闷雷滚动。紧接着，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青光，自紫云山方向冲天而起，细如游丝，却倔强地刺破浓云，直指盛海旧城方位。亭中，那枚焦黑青鳞，应光而颤，嗡鸣如泣。而独山据点内，徐横江正立于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新得的青鳞。窗外月光清冷，映得他掌心鳞片青光流转，忽明忽暗，仿佛一颗微小而搏动的心脏。他忽然抬手，将鳞片凑近唇边，无声开合嘴唇，吐出三个字：“开门罢。”鳞片青光骤然暴涨，瞬间吞没他整只手掌——黑暗，温柔而沉重，如潮水漫过耳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