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南国
公共租界。开纳路333号。三层高的楼体,通体的花岗岩砌筑,立面繁复精致,六根两层高的廊柱一字排开,柱头还有着西洋建筑最为标志性的涡卷纹饰。这是曾经公租界最为气派的西洋建筑之一,...沈忆钧走后,码头上血迹未干,蒸汽轮船的汽笛声却已再度撕开潮湿的雾气。围观人群被驱散得七零八落,只剩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横在青石板上,边缘渗出暗红,在正月微寒的风里凝成薄霜。学生们的哭喊被压进警笛的尖啸里,像被掐住喉咙的鸟。徐横江站在十六铺码头西首一座废弃粮仓的二层木阁上,手指搭在窗棂腐朽的裂纹间,目光沉静如古井。他身后三步,丁夫人一袭墨色旗袍立得笔直,发髻一丝不乱,腕上玉镯映着天光,清冷如霜。“沈忆钧没耐性。”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木梁缝隙,“他放饵,不是笃定我们必咬钩——傅觉民若真走了,何必在码头演这出戏?又何必留那活口,专等他啐一口血。”徐横江没应声,只将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码头东侧一处堆满麻包的阴影里。那里本该空无一人,可此刻,一只灰雀正歪着头啄食撒落的豆粒,翅尖微微颤动,尾羽却纹丝不动——雀儿太静了,静得不像活物,倒似被人用极细银线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了。丁夫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底微光一闪:“白楼的人?”“不止。”徐横江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如砂纸磨过铁锈,“还有‘听风’的耳目,‘断水’的刀手,‘烛阴’的药童……全在码头底下埋着呢。沈忆钧没八条线,每一条都牵着不同门派、不同来历的江湖人,唯独不牵自己人。”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他在赌——赌闻之秋信不过新民政府,赌李明夷信不过盛海警备司令部,赌方闻祈信不过任何一张嘴。所以才把饵撒得这么广,这么急,这么脏。”丁夫人垂眸,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递至徐横江眼前。火漆印是枚篆体“闻”字,边沿微翘,显是刚拆不久。“方才闻公馆飞鸽传书。”她声音压得更轻,“李明夷今夜子时,由方闻祈亲自护送,经老西门出城,转道青浦,再乘小船入淀山湖。路线已改三次,最后一次变更是半个时辰前,连闻市长亲信都不知详情——只方闻祈一人清楚。”徐横江接过信,指腹摩挲火漆印边缘,忽而冷笑:“他连自己人都瞒,却把消息漏给沈忆钧?”“不是漏。”丁夫人抬眼,目光锐利如刃,“是交换。闻之秋以李明夷出城为饵,换沈忆钧默许方闻祈调用警备司令部地下密道——那条道,二十年前修来运军火,如今只通紫云山脚一处荒废药圃。沈忆钧要的是方闻祈动用这张底牌,好让白楼那些人,顺藤摸到‘魔象’藏身之处。”徐横江沉默片刻,忽然问:“闻之秋知道沈忆钧要杀他么?”丁夫人摇头:“他知道沈忆钧想除掉李明夷,想逼方闻祈现身,甚至知道沈忆钧会借刀杀人。但他不知道——沈忆钧真正要杀的,从来不是李明夷,也不是方闻祈。”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是他自己。”徐横江指尖一紧,火漆印裂开细缝。“沈忆钧要的,是闻之秋死于‘江湖仇杀’。”丁夫人声音渐冷,“他早算准了——闻之秋离城那日,必有大批武林人围堵,皆因近来盛海疯传:魔象藏身墨园,而墨园主人,正是方闻祈最信任的幕僚。有人悬赏千两黄金买魔象项上人头;有人扬言要剜其双目祭奠亡兄;更有白楼八位,已在城南破庙设坛,焚香三日,只待魔象现身,便以‘九绝锁魂阵’诛之。”窗外,一只野猫倏然跃过瓦檐,爪下踩碎半片枯叶。徐横江望着那抹灰影消失在屋脊之后,忽然道:“你去告诉方闻祈——今夜子时,老西门瓮城内第三根蟠龙石柱旁,放一盏琉璃灯。灯芯浸过朱砂与雄黄,燃时青烟不散,三丈内可见。”丁夫人眉峰微蹙:“你要引他们入瓮?”“不。”徐横江摇头,目光沉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江面,“我要让他们看见——魔象不是躲在墨园里装神弄鬼的影子,他是站在光里的。是站在老西门城楼上,亲手点燃那盏灯的人。”丁夫人怔住:“你疯了?!那等于把命悬在刀尖上!沈忆钧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露面!”“所以他布网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徐横江转身,袖口滑落半截手腕,皮肤下青筋隐现,如盘踞的蛇,“白楼八位,听风耳目,断水刀手……他们盯着墨园,盯着紫云山脚,盯着所有可能藏人的暗巷。却没人想过——魔象若根本不怕见光呢?”他缓步踱至窗边,抬手推开一扇朽坏的窗扇。江风裹挟腥气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翻飞。“沈忆钧以为,魔象是方闻祈养的狗,是见不得光的凶器。他错了。”徐横江声音渐沉,字字如铁钉楔入空气,“魔象不是狗,是狼。狼从不躲进洞穴——它站在高处,看猎物自投罗网。”丁夫人久久未语,良久,才低声道:“若你死了,傅觉民怎么办?”徐横江闻言,竟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却奇异地透出几分疲惫后的松懈。“他不会死。”他说,“因为……我根本不是魔象。”丁夫人瞳孔骤缩。徐横江却不再解释,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已磨得温润发亮。他拇指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向窗外,叮一声撞在对面酒肆的幌子铁钩上,震落簌簌灰尘。“告诉方闻祈,”他背对着丁夫人,声音随风飘散,“让他把闻市长请到老西门城楼上来。就说——今夜子时,魔象愿与闻市长当面一谈。不带兵,不佩刀,只带一盏灯,一壶茶。”丁夫人欲言又止,终是颔首,转身离去。木梯在她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渐行渐远。徐横江独自立于窗前,直至暮色四合,江面浮起薄雾,如一层灰白尸衣覆住流水。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那里没有伤疤,没有茧,只有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银线状纹路,自腕骨蜿蜒而上,隐入袖中。那是“蚀骨纹”。顾守愚曾说过,此纹非妖非人非鬼,乃天地戾气淬炼百年方成一线,持纹者可承万妖之怨,亦可吞万妖之魄。但每承一次怨气,纹路便深一分;每吞一魄,骨髓便冷一分。待银线爬满整条手臂,持纹者便再无人形,唯余一具行走的怨骸。徐横江凝视那道纹路,指尖轻轻拂过。今夜子时,他要引来的,岂止是白楼八位?他要引来的,是盛海城里所有被罗正雄逼死的妖,所有被沈忆钧枪毙的义士,所有被新民政府查封的报馆主笔,所有被巡捕房拷打致残的学生……他们的怨气,他们的不甘,他们的最后一口热气,都将在此夜,汇成一道无声惊雷。而他,便是那引雷的铜针。墨园。傅觉民闭关七日,终于在子时初刻推门而出。庭院积雪未消,檐角冰棱垂悬如剑。他踏雪而行,足下无声,玄色长衫下摆扫过积雪,竟不沾半点湿痕。七日闭关,他眉宇间倦意尽褪,双目却比往日更深,仿佛两口古井,井底沉着未熄的幽火。顾守愚早已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捧上一方紫檀木匣。“成了?”傅觉民问。“成了。”顾守愚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截臂骨——正是水猴子左臂,通体泛着青黑光泽,骨骼表面密布细如蛛网的朱红色脉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福尔马林泡了三日,又以寒玉镇压,血脉暂未溃散。您看——”他指尖小心拨开臂骨关节处一片薄如蝉翼的软骨,露出下方一团凝胶状赤色物质,正随着某种隐秘节律缓缓收缩、舒张,宛如一颗微缩的心脏。傅觉民俯身细看,眸光微动:“朱厌血脉……果然未死。”“不止未死。”顾守愚声音压得极低,“它在……生长。您闭关这七日,这团血肉膨胀了三倍有余,搏动也愈发有力。依弟子所见,再有半月,它便能自行化形,生出第二副臂骨。”傅觉民直起身,拂去袖口并不存在的浮尘,淡淡道:“那就再等半月。”他转身欲走,忽又驻足,目光扫过廊柱阴影处——那里静静立着一人,玄衣束发,面容清癯,腰间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乌沉,不见寒光,却令人心悸。“怀空大师。”傅觉民微微颔首。怀空和尚双手合十,宝相庄严,却未开口,只将一枚素白瓷瓶递至傅觉民面前。瓶身冰凉,内里液体泛着幽蓝微光,如凝固的星河。“紫云山寒潭底千年冰魄所萃,可暂抑蚀骨纹反噬。”怀空声音低沉如钟,“施主体内元液初复,根基未稳,若强行催动‘吞渊’之术,恐血脉逆冲,七窍流血而亡。”傅觉民伸手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刹那,袖中银纹忽地灼痛——那痛如针扎,直刺骨髓。他面色不变,只将瓷瓶收入袖中,平静道:“多谢大师。只是今夜子时,老西门城楼之上,尚有一盏灯,需我亲手点亮。”怀空和尚目光微凝,合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施主执意赴约?”“不是赴约。”傅觉民抬眸,望向墨园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是赴局。”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雪:“沈忆钧布的局,罗正雄设的局,闻之秋下的局……还有徐横江,那个连名字都不肯让我知晓的‘魔象’,也在局中。”廊下风声呜咽,雪粒扑簌簌打在灯笼纸上,晕开一片昏黄。傅觉民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诸位既已落子,我傅觉民,怎好做那观棋不语的闲人?”话音未落,他袖袍微扬,一道青影自袖中疾射而出,落地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青鸾,羽翼一振,直冲云霄,眨眼便没入铅灰色的夜幕深处。顾守愚仰头望着青鸾消失的方向,喃喃道:“青鸾衔信……这是要召谁?”傅觉民未答,只负手立于阶前,静静凝望老西门方向。那里,一盏孤灯尚未点燃,可整座盛海,已在他眼中燃起滔天烈焰。子时将至。老西门瓮城内,青砖地面沁着寒气。第三根蟠龙石柱旁,一盏琉璃灯静静伫立,灯罩剔透,内里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在冷风中竟凝而不散,如一道笔直的墨线,直指城楼。城楼之上,闻之秋一袭深灰长衫,独立垛口。北风卷起他两鬓白发,手中却握着一柄旧式铜壶,壶嘴正对着石缝里钻出的一株野梅,水流细如游丝,温柔浇灌。方闻祈立于三步之外,神色肃穆,腰间佩剑未出鞘,可剑穗却无风自动。“闻市长,”方闻祈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来了。”闻之秋并未回头,只将铜壶缓缓提起,水珠自壶嘴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微声响。“来了就好。”他轻声道,“老夫等这一盏灯,等了整整三十年。”风骤然停了。琉璃灯焰猛地拔高三寸,青烟如活蛇昂首,直刺夜空。一道玄色身影,自城墙阴影中缓步而出。他未乘云,未踏风,只一步步拾级而上,足下青砖无声,可每一步落下,城楼砖缝里钻出的野草竟瞬间枯黄蜷缩,仿佛被抽干所有生机。他走到闻之秋身后三步,停住。未施礼,未开口,只静静立着。闻之秋终于缓缓转身。四目相对。那一刻,风雪骤歇,万籁俱寂。闻之秋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近乎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忽然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绵远,仿佛卸下了肩头千斤重担。“原来是你。”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老夫一直以为,魔象该是个虬髯怒目的巨汉,或是白发如霜的老妖……却原来,是个连胡子都没长齐的孩子。”傅觉民未笑,只轻轻颔首:“闻市长认错人了。我不是魔象。”闻之秋一怔。傅觉民抬手,指向城楼下那盏琉璃灯:“今夜点灯的人,才是魔象。”他话音未落,远处江面忽有异响——轰隆!一道惨白电光撕裂夜幕,劈在江心礁石之上!炸开的浪花尚未落下,第二道、第三道……接连九道雷霆,竟如列队般精准劈落,每一道都击中江面不同方位,激起九柱冲天水柱!水柱未落,九道黑影已自水柱顶端凌空掠出,踏波而来!衣袂翻飞,杀气如刀,直扑老西门城楼!白楼八位,加一位执幡的“引魂童子”,九人齐至!为首者黑袍覆面,手持一柄缠绕黑气的青铜戟,戟尖直指傅觉民咽喉:“魔象!纳命来——!”傅觉民却看也未看那九人,只望着闻之秋,一字一句,清晰如钟:“闻市长,您真信,今夜死在这里的,会是我么?”闻之秋凝视着他,良久,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忽然抬手,将手中铜壶高高举起。壶中清水倾泻而下,在半空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晶莹水幕,映出城楼之下——那里,哪里只有九道黑影?水幕之中,赫然映出数十道、上百道身影!有披甲持矛的阴兵,有浑身焦黑的断肢妖物,有穿着学生装束的苍白少年,有手持钢笔的文弱书生……他们无声无息,踏着虚空,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眼中燃烧着不灭的幽绿火焰!整座老西门,已成鬼域。而那盏琉璃灯,灯焰正中心,一点银光悄然浮现,如星坠凡尘,缓缓旋转。傅觉民抬手,指向那点银光。“看清楚了么,闻市长?”他声音平静无波,“魔象从来不在墨园,不在紫云山,不在任何一处屋檐之下。”“他在这里。”“在每一个被你们杀死的人心里。”“在每一滴未干的血里。”“在每一缕不肯散的怨气中。”“而今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水幕中无数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回闻之秋脸上,唇角微扬:“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