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相诚下令之后，至少三十支长枪同时开火！火光照亮大厅，震耳欲聋的连续枪响瞬间填满了挑空四层的巨大空间。大厅中央的青年开始走动，速度并不快。如暴雨般倾泻而出的子弹呼啸着朝那道移...墨园深处，竹影摇曳如墨泼洒，青石小径上霜色未消，傅觉民盘坐于寒潭边一块玄纹黑岩之上，脊背笔直如剑鞘中未出之刃。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而无声，周身却无一丝热气蒸腾——分明是正月严寒，可他体表三寸之内，竟似隔绝了天地寒暑，唯有一股极淡极韧的银灰色气流，在皮膜之下缓缓游走，如蛰伏之蛟，吞吐之间，隐隐牵动潭面浮冰震颤。那滴先天元液，已养至七分圆满。傅觉民并未睁眼，却忽而抬指一弹。指尖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芒掠出，“叮”一声轻响，击中三丈外悬垂的一截枯藤。枯藤应声而断，断口处却无汁液渗出，反浮起一层薄薄灰霜，瞬息化为齑粉，簌簌落进潭水，竟连涟漪也未惊起半分。这是妖武第七重“蚀骨寒罡”的初显征兆——非以力破，而以意蚀；不伤其形，先蚀其本。他缓缓吐纳，喉间滚过一声极低的叹息，似释然，又似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昨夜子时，徐横江悄然入室，未点灯，只将一枚薄如蝉翼的银箔置于案头。银箔上以朱砂勾勒出半幅残图：一座覆雪山坳，山坳中央，一口青石古井，井口歪斜，井沿刻有模糊篆文，隐约可辨“闻”“秋”二字。图旁另附一行小字：“井在栖霞岭西麓，距盛海六十里，癸卯年腊月廿三，有人见闻之秋独入此地，未出。”傅觉民当时未言，只将银箔夹入《千金方》残卷第三十七页——那一页恰记着“水猴子畏雷火、惧盐卤、性淫而怯暗，然若得人血饲之逾百日，则可逆生阴窍，通幽冥之隙”。水猴子……通幽冥之隙？他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纸面微糙，像某种无声的诘问。闻之秋不是水猴子的新娘，而是它的“引路人”。那枚西洋戒指，不是遗物，是信物。是某人亲手戴上的，带着温度与决绝。傅觉民忽然想起，那夜河底尸骸虽被炸得支离破碎，可她左手小指末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皮肤，却是完好无损的——白皙，细嫩，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而非执刀持枪的硬茧。那不是江湖人的手，是教书先生的手，是译书稿子的手，是给学生批注《天演论》的手。她姓闻，名之秋。她若真死了，沈忆钧何必费尽心机布下十六铺这局空城计？又何须将“魔象”二字当作饵，撒向整个盛海武林？更不必让“白楼”那八位早已被武林唾弃的残存老辈，裹挟着血仇与贪念，扑向一个本该死透的人？傅觉民终于睁眼。眸中无波，唯有一点银光，如寒星坠入深潭，倏忽即逝。他起身，拂袖，玄色大氅扫过青石，不留一丝尘痕。足尖一点，人已掠过寒潭，衣袂未沾半滴水珠。身后，黑岩上留下三道浅印——并非脚印，而是三道寸许深的爪痕，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极冷极锐之物生生剜出。那是他体内尚未驯服的妖武戾气，在突破临界时，本能撕裂的宣泄。墨园外，一辆乌篷马车静静候着。驾车的是个哑巴老汉，左耳缺了一半，右眼蒙着黑布，双手布满厚茧，缰绳缠绕指节的方式，却透着股军中斥候才有的紧绷感。见傅觉民现身，他仅微微颔首，一抖缰绳，马车便悄无声息滑入晨雾。车轮碾过青砖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车厢内壁嵌着八面黄铜镜，每面镜中映出的都不是傅觉民本人，而是八个不同角度的残影：或拔刀，或结印，或仰天长啸，或俯身噬咬……镜面边缘，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是墨园禁术《阴蚀录》中失传已久的“八相镇魂阵”。傅觉民闭目静坐，右手搭在膝上，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击大腿外侧——嗒、嗒、嗒。节奏不快，却与车轮滚动声严丝合缝，如同心跳，又似倒数。栖霞岭西麓，那口古井，他非去不可。但不是现在。马车驶出墨园十里，忽而一缓。窗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似枯叶被风卷起，又似蛇类游过草丛。傅觉民叩击的手指顿住。“停。”哑巴老汉勒缰。车帘掀开一线。一只青灰色的手探了进来——手指细长，指甲泛着幽蓝，手背上凸起几道蚯蚓状的筋络，正微微搏动。手腕处，一串黑铁铃铛无声晃动，铃舌已被磨平，却仍散发出铁锈与陈年血垢混合的腥气。“丁墨山。”傅觉民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条小路的鸟雀骤然噤声。那手缩回，帘外响起一声沙哑低笑：“傅先生果然认得这‘哑铃手’。家师托我带句话——‘魔象’不敢赴约，但愿借先生一双眼睛，替他看看，那口井底下，到底埋着活人，还是死鬼。”话音未落，一缕灰烟自帘缝钻入，落地即凝，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笺上无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只倒悬的黑鸦，单爪抓着半截断指，指腹朝天，赫然是那枚西洋珐琅彩金戒指的样式。傅觉民伸手取笺，指尖触及素笺刹那，那灰烟骤然沸腾，竟在纸上灼出三个焦黑小字：“她还喘。”字迹未散，素笺已化飞灰，簌簌飘落于他膝头，像一场微型的雪。傅觉民垂眸看着那灰烬，久久未动。车厢内铜镜中的八道残影，齐齐转头，望向同一方向——镜中没有井，没有雪，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涌的黑水。***盛海，白楼。这座建于光绪年间的西式钟楼，如今成了新民政府最隐秘的“清道夫”驻地。钟楼顶层，十二扇彩绘玻璃窗全被黑布封死，唯有正中一盏煤气灯幽幽燃着，灯焰碧绿，照得满室人影拉长扭曲，如群魔乱舞。八张红木太师椅围成一圈，坐着八位老人。他们有的断臂，有的跛足，有的眼眶空洞，有的喉间插着半截断剑——那剑柄上，还缠着褪色的黄绫。八人皆着旧式长衫，胸前却别着一枚银质徽章，徽章正面铸着一只衔着匕首的秃鹫，背面阴刻“白楼·忠烈司”五字。为首者，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妪，左脸覆着半张青铜面具，面具上蚀刻着细密蛛网纹。她枯瘦的手正一下下摩挲着怀中一柄紫檀木杖，杖首镶嵌的猫眼石，随着她的动作，幽光流转，竟映出十六铺码头那场枪战的残影：血泊中青年仰面大笑，沈忆钧擦镜，子弹贯脑……“闻之秋没用。”老妪嗓音如砂纸刮过铁板，“她当年在金陵大学堂讲授《生理学》，曾亲手解剖过三十七具尸体。她知道怎么让一具躯壳，看起来像死了十年，其实只睡了三天。”“那口井，不是坟。”她顿了顿，猫眼石中光影骤变，映出傅觉民拂袖掠过寒潭的身影，“是产房。”其余七人沉默。其中一位独臂老者忽然咧嘴一笑，牙龈发黑：“所以……咱们要杀的，不是个死人，是个刚生完孩子的娘？”“不。”老妪缓缓摇头，面具缝隙里，目光如针，“是要杀那个……刚把她从产房里抱出来的人。”话音落下，钟楼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不是报时。是催命。***栖霞岭西麓，雪未化尽。傅觉民独自立于山坳入口。身前，是那口歪斜的青石古井。井口直径不过三尺，井壁苔痕斑驳，却无半点潮湿水汽——仿佛这口井，并不通向地下，而是通往某个干燥、寂静、被时间遗忘的夹层。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倾出几粒赤红色丹丸。丹丸遇风即散，化作细密红雾，袅袅飘向井口。红雾触到井沿篆文，竟如活物般蜷缩、颤抖，随即“嗤”一声轻响，篆文表面浮起一层惨白结晶，簌簌剥落。傅觉民眸光一凛。《阴蚀录》有载：“幽冥之隙，忌血煞。设禁者，必以人血为引，以怨气为锁，以……新生之息为钥。”他站起身，不再看井，反而转身，望向山坳东侧一片低矮松林。林中积雪平整，唯有一行细小脚印蜿蜒而去，脚印边缘，凝着几粒冻僵的、暗红色血珠。那血珠形状奇特——中心凹陷，边缘微翘，像一枚被强行按扁的石榴籽。傅觉民缓步走入松林。脚印尽头，是一棵歪脖老松。树干上，深深钉着一支断箭。箭尾漆色斑驳，箭镞却锃亮如新，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缠着一缕乌黑长发。他伸手欲拔。就在此时，身后古井方向，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婴儿啼哭。声音极细，极弱，却穿透风雪，直刺耳膜。傅觉民拔箭的手，骤然停住。那啼哭只持续了三息，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喉咙。紧接着，井口上方，空气诡异地扭曲起来，如同烧红的铁板上方蒸腾的热浪。扭曲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行半透明的血字，由远及近，由虚转实：“傅先生若再向前一步，下一啼，便是你亲耳所闻。”傅觉民缓缓收回手，指尖捻着那缕黑发，发丝柔韧，带着淡淡的奶腥气与……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檀香。那是墨园后院佛堂里，供奉着的那尊残缺观音像前，终年不熄的安神香。他忽然明白了。闻之秋没死。她不仅没死，还活着生下了孩子。而那个孩子……身上流着的，一半是闻氏血脉，另一半，却是傅觉民三年前，在墨园地窖深处，亲手渡入她体内的——一滴未曾炼化的、最原始的先天元液。那滴元液，本该助她压制体内水猴子残魂，却在某个雪夜，与她腹中未成形的胎魂，悄然交融。于是，这孩子，既是人，也是妖武的活体容器。于是，这口井，既是产房，也是祭坛。于是，沈忆钧不惜代价要杀的人，从来不是闻之秋。是那个尚在襁褓之中，却已能啼哭引动幽冥之隙的——“小先生”。傅觉民站在松林里，风雪扑面，他却感觉不到冷。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湿漉漉的婴儿脚印。脚印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清晰，印痕里，混着一点雪水，一点血丝，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银灰色的光晕。他慢慢攥紧手掌。雪水从指缝渗出，血丝蜿蜒而下，那点银光却愈发炽亮，如即将破茧的星火。远处，松涛阵阵，仿佛无数低语在耳畔升起：“来了……他来了……”“守门人，该换血了……”傅觉民抬起头，望向古井方向。风雪更急，井口那行血字，已开始缓缓崩解，化作点点猩红萤火，飘向他所在的位置。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片松林的积雪，都为之簌簌震落。他迈步，朝古井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每踏出一步，脚下积雪便无声湮灭，露出下方黝黑湿润的泥土——泥土中，隐隐可见几缕细若游丝的银线，正随他脚步节奏，微微搏动，如同大地深处，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井口近在咫尺。傅觉民俯身，探手，不是去触碰那行残血，而是伸向井沿内侧——那里，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正随着他的靠近，悄然张开。缝隙深处，不是黑暗。是一片翻涌的、粘稠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乳白色液体。像羊水。又像……尚未冷却的、新鲜的妖武本源。傅觉民的手，停在缝隙边缘，指尖距离那片乳白，仅余半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压过了所有风雪：“闻之秋，孩子饿了。”井内，一片死寂。三息之后，那片乳白色液体中央，缓缓浮起一只小小的、攥紧的拳头。拳头松开。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沾着血污的西洋珐琅彩金戒指。戒圈内侧，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金针，补刻了两个小字：“小满”。风雪骤停。整座栖霞岭，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唯有傅觉民掌心那枚戒指，在乳白液体映照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