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寒缓缓放下酒杯,指尖残留的寒气在杯沿凝成细密的霜纹,他抬眼看向滔滔不绝的苟币,眼神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蜀王,被几句“天命之子”、“救世曙光”捧得晕头转向,真以为自己是众望所归了?可笑。
苟币似乎察觉到了姜寒那一闪而逝的嘲讽,但他面不改色,折扇“唰”地一收,敲在掌心,话锋随即转向了更实际的谋划。
“王爷,诸位,”苟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分析的语气,“既然已基本断定,朝廷,或者说萧景琰,正在以‘阿芙蓉丹’这等邪物暗中侵蚀、控制我军将士,那么接下来我等要思虑的,便是如何应对这支潜在的‘丹瘾大军’。是雷霆剿灭,还是……设法拯救?”
蜀王萧景清还沉浸在“救世主”的激动余韵中,闻言下意识地开口:“若能将那些被药控制的将士解救出来,使其重归清明,不仅能削弱萧景琰的爪牙,更能彰显本王的仁德,收揽军心民心啊!这岂不是一举两得?”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眼中放光,“那岂不是要招揽大量精通医术的郎中和药师?本王这就下令,在蜀州乃至整个西南广贴告示,重金悬赏……”
“王爷且慢。”苟币微微一笑,打断了蜀王略显天真的畅想,“王爷,恕在下直言。这阿芙蓉丹乃是源自西域、经婆罗多国药师精心炼制的邪药,非同一般蛊毒迷药。中原寻常的郎中、太医,莫说诊治,恐怕连其药性机理都难以理解。强行施治,恐怕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加速那些军士的崩溃或引发其他变故。”
蜀王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转为疑惑:“那……依苟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天下之大,难道就无人能解此毒?”
苟币将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眼神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王爷莫急。天下之大,能人异士辈出。若说对世间奇毒、蛊物、乃至各种诡谲药性的了解与研究,恐怕无人能出南疆苗人其右。他们世代与毒虫瘴气为伴,钻研出的用毒解毒之法,堪称独步天下。当年林徐责将军焚毁阿芙蓉丹,其中或许也有借助对西域之物有所了解的苗疆能人之力。依在下推断,如今若想破解这阿芙蓉丹之害,非深入苗疆,寻访其中的用毒解毒大家不可。”
“苗疆?”蜀王萧景清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起了什么,“当年……楚王兄谋反时,确实曾暗中联络过苗疆的五仙教,许以重利,邀其出山相助。后来楚王事败,朝廷震怒,一度扬言要发兵剿灭胆敢插手天家事的苗疆势力。那五仙教倒也机警,眼见风声不对,立刻全员缩回了苗疆十万大山深处。那里山高林密,毒瘴弥漫,路径诡秘,朝廷大军劳师远征,得不偿失,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显然对苗疆那地方没什么好印象。
“王爷所言极是。”苟币点头,脸上却露出成竹在胸的笑容,“但也正因如此,这五仙教,乃至整个苗疆有本事的用毒高手,心中岂能没有怨气?没有不甘?他们世代困守在那穷山恶水之地,难道就不想走出来,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获取更多的资源与尊重?楚王当年能给的条件,王爷如今,难道给不起更好的?只要诚意足够,许以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比如,事成之后,允许他们在中原某些特定州郡合法传教、交易特产,甚至给予一定的自治权或官职封赏……在下以为,说服五仙教再度出山,并非难事。甚至,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渴望这个机会。”
蜀王听完,眼睛又亮了起来,越想越觉得可行,连忙对苟币拱手:“苟先生高见!洞察人心,直指要害!那……这次联络苗疆五仙教的重任,就全权拜托苟先生了!所需金银财物、许诺条件,先生可先拟个章程,本王无有不允!”
然而,苟币却出乎意料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杀鸡焉用牛刀”的淡然笑容:“王爷,此事……恐怕就不必劳烦在下了。”
“嗯?”蜀王一愣,“先生何出此言?此事关系重大,非先生这等能言善辩、熟知各方情势者不能胜任啊!”
苟币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了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姜寒,眼中闪烁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王爷,在下身为‘公啄室’主事,需统筹蜀州内外情报网络,分析各方动向,为王爷的大业查漏补缺、出谋划策,琐事缠身,实在难以长期离府,深入那险恶莫测的苗疆。况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也压低了些,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据在下所知,姜大人在楚州汉阳郡奉天卫任职期间,因职责对付楚王时,曾与苗疆五仙教的人打过交道。后来,姜大人调任蜀州执掌西殿,在去的路上,曾亲自深入过苗疆腹地。这来往路径、苗疆内部的势力分布、姜大人想必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熟悉。”
他看向姜寒:“而且,据我‘公啄室’一些零散模糊的情报拼凑推测……姜大人似乎与五仙教中那位神秘莫测的大祭司,有过一些……嗯,非同寻常的交集?具体为何,在下情报有限,不敢妄断。但由姜大人出面接洽此事,无论是基于旧识情面,还是凭借地府楚江王的实力与威名,成功率恐怕都比在下这个外人要高得多。王爷,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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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厅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姜寒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死死锁定了苟币。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连跳跃的烛火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半晌,姜寒才扯动嘴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呵……苟币先生,不愧为天下第一风媒组织的创始人。连本座去过苗疆这些旧事,都能被你挖出些蛛丝马迹,拼凑出故事来。这份探查的功夫,当真了得。”
苟币面对姜寒几乎实质化的目光压迫,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与坦然:“姜大人过奖了。既然同在王爷麾下效力,要为王爷谋取大业,自然要对每一位可能提供关键助力的同僚,都尽可能多了解一些。知己知彼,方能更好地协同配合,不是吗?在下绝无窥探姜大人隐私之意,纯粹是为了王爷的大事着想。”
“效力?协同?”姜寒缓缓重复这两个词,语气中的寒意更浓,“苟先生,你的确很聪明,心思缜密,长于算计。不过……”
他话音未落,一股磅礴浩瀚、如同万丈冰原骤然倾塌般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这威压凝练如实质,沉重如山岳,冰冷刺骨,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并且绝大部分都精准地压在了苟币一人身上!
“噗通!”
苟币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与痛苦。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双肩仿佛被无形的冰山砸中,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重重地趴伏在地板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那柄珍爱的竹骨折扇,脱手滚落一旁。他喉头发甜,气血翻腾,脏腑都似乎要被这股恐怖的宗师巅峰威压碾碎!
“……有时候,太聪明,太会替别人做主,未必是好事。”姜寒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头,“而且,有一点,苟先生似乎搞错了。”
姜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苟币,也扫过脸色发白、欲言又止的蜀王,以及眼神骤变、全身戒备的枯骨与上玄。
“本座,从未说过,是在为蜀王‘效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睥睨,“本座当日所言,不过是看在过往些许情分,愿意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帮助’,助其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帮助,与合作,是建立在互利和自愿的基础上。”姜寒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勉强抬起一点头、脸色惨白如纸的苟币,“你,无权决定本座该去做什么,不该去做什么。更无权,用你那点小聪明,来安排本座的行程,刺探本座的过往。”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威压略微收敛,但仍让苟币感觉呼吸困难:“想让本座出手,可以。拿出足够分量的‘好处’来,谈条件。否则……”
未尽之言,伴随着空气中残留的刺骨寒意,让蜀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哎呀!姜大人!息怒,息怒啊!”蜀王萧景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苟先生!苟先生他只是一时……一时快人快语,思虑不周,绝无命令姜大人之意!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命令一位地府的宗师境强者做事呢?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对姜寒连连拱手,又焦急地看向地上的苟币。
姜寒冷哼一声,萦绕在苟币身上的绝大部分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咳!咳咳咳……”苟币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缓过劲。他在两名同样被吓住的侍卫搀扶下,勉强站起身,月白锦袍上沾满了灰尘,显得颇为狼狈。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擦了擦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
只见苟币脸上非但没有多少怨恨,反而迅速挤出了一个略带尴尬和歉意的笑容,他整了整衣冠,对着姜寒,竟是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是在下失言了!唐突冒犯之处,还请姜大人海涵!是在下思虑不周,只顾着为王爷的大业筹谋,竟忘了分寸规矩,实在该死!姜大人教训的是,在下铭记于心,绝不敢再犯。”
他这番低姿态的认错,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仿佛刚才被压得趴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一般。
姜寒目光微动,心中冷然:能屈能伸,脸皮够厚,心机够深,是个角色。这种人才是最需要提防的,他此刻的谦卑,未必不是将怨恨深埋,待时而动。
苟币起身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讪笑,腰背却比之前微弯了些,语气更加恭顺:“那……不知姜大人对此事有何高见?关于这丹瘾大军,以及联络苗疆之事,您的想法至关重要。在下也好根据您的意见,调整后续的安排,绝不敢再自作主张。” 他此刻的姿态,俨然已将以姜寒的意见为首要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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