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和蜀州边界。彼时,苗疆五仙教的马车,在暮色的笼罩下,第七次驶入了蜀州地界。
当车帘缓缓掀开,那带着苗疆特有潮湿气息的药香,宛如轻盈的烟雾般弥漫开来。数十个乌木药箱被小心谨慎地抬下,箱身之上,贴着五仙教独有的虫鸟图腾,封条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苟币亲自守在王府侧门,目光紧紧跟随药师将药箱搬进秘阁的身影。他伸出指尖,轻轻划过箱壁,眼底不经意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些用于缓解丹瘾的药液,色泽清冽,宛如澄澈的泉水。入口时,微微的苦涩在舌尖散开,却能在瞬间压制住那蚀骨的痒意和难以抑制的躁狂。
连日来试药的几名亲兵,已然对其功效深信不疑。然而,无人知晓,在那看似纯净的药液之中,无数肉眼难以分辨的虫卵,正随着每一次的吞咽,悄无声息地潜入血脉,如同隐匿的刺客,朝着心脉深处蛰伏。
与此同时,蜀州驻军的营寨四周,悄然出现了许多陌生的身影。
他们或装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叫卖声此起彼伏;或化身摆摊卖酒的小贩,酒香在空气中肆意飘散;又或是在营外的茶寮里一坐便是大半天,看似悠闲自在,实则目光敏锐。他们皆是风媒组织公啄室的高手,奉了苟币的密令,专挑将士们休班外出的时机凑上去搭话。
“兄弟,瞧你这脸色,怕是最近睡眠不安稳吧?”茶寮里,一个挑着担子卖糖人的汉子,满脸堆笑地凑到两个满脸倦容的兵士桌前,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前些日子见过几个军爷,跟你俩的状况一模一样,眼窝发黑,手心冒汗,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拆了才觉得舒坦——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两个兵士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之色。
他们近来确实如此。起初,只是夜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后来,就连白日操练时,也会突然心慌意乱,手脚发软,仿佛有无数小虫子在骨头缝里肆意爬行。军医瞧了几次,只说是劳累过度,开了些安神的草药,却毫无效果。
“你……你怎么知道?”其中一个瘦高的兵士忍不住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卖糖人的汉子咧嘴一笑,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实不相瞒,我老家那边,年前也来过一队官军,跟你们得的是一样的毛病。后来才发现,哪是什么劳累过度,分明是吃了那御赐的‘强身丹’!”
“强身丹?”另一个矮壮兵士眉头紧锁,满脸疑惑,“那不是陛下赏赐的吗?说能强身健体,上阵杀敌更有劲儿?”
“有劲儿?”汉子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那丹药确实能让人一时亢奋,可那劲头,是拿命换来的!吃久了,就跟离了水的鱼一样,没它就活不下去!这哪是什么强身丹,分明就是锁命丹!”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两个兵士的心头炸开。
他们想起每次领丹时,校尉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想起同营里几个老卒,最近越来越离不开那丹药,甚至为了多领一颗,不惜低声下气地去求军需官;想起昨夜,隔壁营帐的老张,因为丹药没了,竟抱着柱子嘶吼打滚,状若疯魔……
“这……这是真的?”瘦高兵士的声音颤抖不已,脸上血色尽失。
“信不信由你。”汉子收起拨浪鼓,手指向营外西边的方向,“今日酉时,芙蓉郡西郊密林,有人会给你们一个说法。去不去,全看你们自己。”
说罢,他挑起担子,摇着拨浪鼓,哼着轻快的小调,慢悠悠地走远了。
类似的对话,在这几日的蜀州酒馆、茶寮、集市里,不断地上演着。
越来越多的将士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潜藏的风媒好手,如同撒下的大网,将“强身丹是阿芙蓉丹,食之成瘾,受控于人”的真相,一点点地撕开,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恐慌,如同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在军营里迅速蔓延开来。
将士们开始私下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愤怒不已,有人惶恐不安,有人绝望无助。他们提着脑袋在沙场卖命,到头来,竟被自己誓死效忠的皇帝,当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
酉时一到,芙蓉郡西郊的密林空地,已是人头攒动。
数百名驻军将士,三三两两地聚在林间,面色凝重,窃窃私语。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压不住人群中那压抑的躁动。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间小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行来。为首者身披紫金蟒袍,面容俊朗不凡,正是蜀王萧景清。他身旁,苟币一袭白衫,手摇折扇,气度从容淡定;身后跟着两人,一人骨瘦如柴,面色枯槁,正是枯骨尊者;另一人袒露右臂,臂上刺着般若经文,眉眼间带着几分禅意,却是身着黑色僧袍的上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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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空地中央的高台上站定,目光如炬,扫过台下数百将士。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蜀王身上,眼神中交织着期待、怀疑与惶恐。
苟币上前一步,折扇轻轻合拢,声音清亮,透过林间的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诸位将士,在下苟币,乃蜀王府谋士。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说一句实话!”
他抬手一指天际,声音陡然拔高,如洪钟般响亮:“你们日日操练,枕戈待旦,为的是什么?是保家卫国,是护佑百姓,是让自己的妻儿老小,能过上安稳日子!可你们效忠的那位陛下,又是如何待你们的?”
“他赐下的‘强身丹’,名为强身,实则是祸根!那是阿芙蓉丹!来自婆罗多国的邪药!是让人上瘾,让人沦为行尸走肉的毒物!”
苟币的声音,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将士们的心上。
“他萧景琰,坐在金銮殿上,锦衣玉食,却视尔等性命如草芥!他用这毒药,捆住你们的手脚,锁住你们的意志,让你们变成他手中的刀,他脚下的狗!他日若是有谁敢违逆他的旨意,只需断了丹药供应,你们便会生不如死!”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君主!这就是你们用性命换来的回报!”
苟币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台下的将士们,脸色愈发难看,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有人眼中含泪,嘴唇颤抖;更有人忍不住低吼出声:“狗皇帝!欺人太甚!”
这一声怒吼,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欺人太甚!”
“我们不是狗!”
“凭什么这么对我们!”
愤怒的嘶吼声,在密林里回荡,惊起了树梢的群鸟。
苟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喧嚣渐渐平息,他侧身退开,将位置让给了蜀王。
萧景清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台前。他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激愤的脸,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诸位将士,本王知道,你们委屈,你们愤怒,你们不甘!”
“本王与你们一样,同为萧家子孙,可看到萧景琰如此倒行逆施,如此残害忠良,本王心如刀割!”
“他忘了,这大梁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是无数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守下来的!不是他萧景琰一人的私产!”
“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是水,将士是舟,他如此作践舟楫,迟早会被滔天巨浪,掀翻在历史的洪流里!”
“他更忘了,他这皇位本来就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是杀死上任皇帝萧景明得来的!”
萧景清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今日,本王在这里立誓!两个月后的今日,本王将高举义旗,清君侧,诛奸佞!推翻那无道昏君,还大梁一个朗朗乾坤!还尔等一个自由之身!”
“诸位将士!”萧景清剑指台下,目光灼灼,“你们愿意随本王一起,挣脱枷锁,杀出一条生路吗?你们愿意随本王一起,救黎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吗?”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愿随王爷!”
“清君侧!诛昏君!”
“愿随王爷!誓死效忠!”
数百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直冲云霄。
将士们热泪盈眶,高举着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是被压抑已久的愤怒,是对自由的渴望,是对未来的希冀。
萧景清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他抬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下来,朗声道:“诸位将士,本王知道,你们最忧心的,是这丹瘾之苦!今日,本王便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兵立刻抬上来数十个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摆满了一瓶瓶清冽的药液。
“这里面,是苗疆五仙教秘制的解药!能缓解丹瘾之苦,长期服用,更能彻底根除!”萧景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诱惑,“今日,本王将这些解药,尽数赠予诸位!”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那昏君的傀儡!你们是自己的主人!是大梁的英雄!”
“两个月后的今日,我们在此地聚义!届时,刀兵出鞘,战马奔腾,我们一起,占领蜀州,杀向京师!”
“清君侧!”萧景清振臂高呼。
“清君侧!”数百将士齐声回应,吼声震得树叶簌簌掉落。
夕阳西下,余晖将密林染成一片金红。
一瓶瓶解药,被分发到将士们手中。他们紧紧攥着那小小的瓷瓶,像是攥着救命的稻草
苟币站在蜀王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枯骨尊者与上玄和尚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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