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华娱》正文 第一千五百六十五章 春节结束;斯文扫地,丢尽老脸?
“真的很激动,非常欣慰,居然在电影最后看到了达叔的镜头!”“明明在开拍之前就已经病逝了,但却仍然在续作中出现跟影迷和粉丝打招呼;这一波情怀杀我给满分,真的圆满了。”“《流浪地球2》啊,...“你挂了。”刘艺菲指尖一划,视频通话戛然而止,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整个人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卫衣袖口上那枚小小的《满江红》金属徽章——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哑光。窗外冬阳斜切进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两小片颤动的阴影。舒倡推门进来时,正撞见这一幕。他没说话,只把手里刚热好的枸杞红枣茶搁在她手边矮几上,瓷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刘艺菲抬眼,他已绕到沙发背后,手掌按上她双肩,力道不重不轻,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一下揉着她颈后僵硬的筋络。“疼?”他问。她摇头,却没躲开,喉间滚了滚,把那句“岳飞真该拉去游街”咽了回去。舒倡的手指停顿半秒,忽然俯身,下巴轻轻搭在她右肩上,气息拂过她耳后一小片细软绒毛:“刚跟张导通完电话。他说,‘影评人骂得越凶,观众进影院越勤’——这话听着刺耳,可细想,倒真是实话。”刘艺菲闭了闭眼。她当然知道。从首映礼散场那晚起,微博超话里就撕开了两派:一派是“美学暴徒”,逐帧截图分析长镜头调度、戏曲锣鼓点与剪辑节奏的神经质咬合;另一派则是“历史幽灵”,翻遍宋史细节,质问“秦桧为何不杀岳云?金国密使怎会穿明制常服?八百年前的醋坛子怎么比现在还酸?”——而所有这些争论,全被算法精准推送到每一个刷短视频的年轻人眼前。热度曲线像根绷直的钢丝,悬在争议悬崖之上,却始终没断。“他们骂的不是电影。”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骂我们胆子太大,敢把‘忠奸’二字揉碎了塞进一具荒诞的躯壳里。骂我们连岳飞都不放过了,还要拿他当引信,炸开所有人心里那口锈蚀的铁棺材。”舒倡没应声,只是掌心往下移,覆住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他掌心微汗,温度却烫得惊人。书房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华秀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三张A4纸,纸页边角已经微微卷曲。“艺菲姐,张导发来的终剪版分镜表,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交叠的手,“还有总局那边的回函,批下来了。新公司注册名‘山海光影集团’,股权结构按咱们报上去的走,舒倡影业持股51%,华秀影业34%,剩余15%由核心主创团队以技术股形式持有——包括你,艺菲姐。”刘艺菲没伸手接,只盯着那三张纸最上面一行铅字:“山海光影集团”。她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她蹲在横店暴雨后的泥地里,看张一谋用一块蓝布蒙住摄影机镜头,对着满地狼藉的布景说:“艺菲啊,电影不是盖楼,是造海。海得有岸,岸上得有人站着,人才看得见浪。”那时她以为他在讲叙事逻辑。如今才懂,那“岸”是制度,“人”是坐标,“浪”才是真正在拍的东西。“倡倡,”她抽出手,忽然坐直身体,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摞打印稿,封面上印着四个宋体黑字——《孤注一掷》剧本终稿。“你上次说,《流浪地球》间隔四年才拍第二部……可这次,《孤注一掷》的开机时间,不能再拖了。”舒倡接过纸袋,指尖蹭过她指节,没立刻回应,只低头翻了两页。纸张翻动声很轻,像春蚕啃食桑叶。他忽然停住,指着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注释:“这里,申傲写‘阿天被骗入缅北电诈园区后,第三天开始教新来者写诈骗话术’——为什么是第三天?”刘艺菲笑了下,眼角微微弯起:“因为前两天,人在挨打。挨够了,骨头软了,脑子才肯转。这是真实案例里,活下来的人告诉我的。”舒倡合上纸袋,拇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边缘:“好。我明天飞新加坡,跟汤姆敲定后期特效和全球发行窗口。你……”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你得陪张导跑完剩下的七城路演。总局点名要你出席‘新时代主旋律创作座谈会’,名单里还有倪怩、王传君,还有……”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岳飞。”“岳飞?”刘艺菲挑眉。“嗯。他以‘青年导演代表’身份列席。”舒倡起身,顺手把空茶杯端走,“顺便带他去趟中影资料馆。张导说,让他亲手摸摸1950年代《英雄儿女》的原始胶片盒——那上面还有王成喊‘向我开炮’时留下的指纹印。”刘艺菲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清亮,震得窗台上一盆绿萝叶片簌簌轻颤。她仰头看着舒倡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忽然觉得这屋子不再闷了。空气里浮动着枸杞的甜香、旧书页的微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舒倡衬衫领口残留的雪松须后水气息——冷冽,却扎扎实实,像一根锚,把她从所有飘摇的议论与揣测里,稳稳钉回地面。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林楠”两个字。接通后,林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音里隐约有煎蛋滋啦作响:“喂,艺菲啊,你猜我刚刷到啥?抖音上有个叫‘历史课代表老张’的博主,把《满江红》里所有‘秦桧’镜头全剪出来,配了段《铡美案》唱词,播放量破三千万了。底下热评第一说:‘原来秦桧当年没演好,现在补考,满分!’”刘艺菲忍俊不禁:“他考的是演技,还是政治学?”“都不是。”林楠笑出声,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他考的是‘怎么让一具尸体,在八百年后,还能自己站出来给自己磕头’。”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瞬。刘艺菲听见他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声音变得很轻,很慢:“艺菲,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张导,是在他那个堆满老胶片盒的地下室吗?他指着墙上一张泛黄海报,说那是1937年《马路天使》的原版——海报角落,画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旗杆。”她当然记得。那天张一谋用指甲刮开海报背面一层薄灰,露出底下更早的印刷层:那女人旗袍下摆裂开处,赫然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他说,”林楠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有些东西,埋得再深,只要根还在,雨一来,它就往上拱。”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玻璃,翅膀扇动的气流掀动了茶几上那份《孤注一掷》的终稿——纸页哗啦翻动,停在某一页。那里用红笔圈出一句台词,字迹凌厉如刀刻:“他们骗你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那光,是你自己先灭掉的。”刘艺菲伸手,将那页纸轻轻按平。指尖下,纸张纤维微微凸起,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她没再看,只把整摞剧本推到桌角,转身走向阳台。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干净,灌满她宽大的卫衣下摆。楼下街道上,几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年轻人正举着自拍杆,对着路边一棵挂满彩灯的枯树大笑。彩灯在冷空气里明明灭灭,像一串随时会坠落的星子。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梦里没有镜头,没有台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幕布。幕布中央,缓缓浮现出无数张面孔:张一谋的、岳飞的、倪怩的、王传君的、甚至还有那个在缅甸雨林里教阿天写诈骗话术的老骗子……所有面孔都朝向同一个方向,嘴唇无声开合。她拼命向前跑,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幕布越拉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被放大到模糊的嘴型——那不是“忠”,也不是“奸”。是“等”。等光来。等风起。等所有被压在幕布下的声音,终于等到自己掀开幕布的那一天。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弹窗。舒倡发来一张图:新加坡樟宜机场的落地窗,窗外是巨大玻璃幕墙,幕墙之外,太平洋的波浪正一排排涌向天际线,浪尖碎成亿万点银光。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刘艺菲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久到楼下年轻人的笑声被风吹散,久到阳台铁栏杆沁出细密水珠,久到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来所有被反复咀嚼的“风险”“尺度”“边界”,所有深夜改到第十七版的剧本,所有被院线老板拍着桌子质疑的“这能过审?”,所有在贺岁档厮杀中流过的血与汗……原来从来不是为了抵达某个终点。而是为了此刻。为了站在风里,看清浪的方向。她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远处,城市广播塔的信号灯正规律闪烁,红,绿,红,绿——像一颗巨大心脏,在冬日晴空下,稳定而有力地搏动。她终于打出回复:“等我开完座谈会。”手指悬停片刻,又补上一句:“记得带伞。新加坡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发送键按下的刹那,楼下那棵挂满彩灯的枯树突然被一阵急风扫过,所有灯泡齐齐爆裂,噼啪声连成一片。光灭了。可就在灯灭的同一秒,枯枝缝隙里,几粒褐色的、饱满的芽苞,正悄然顶开陈年树皮,露出底下一点极嫩极脆的青色。那青色太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刺穿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