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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民生
    涿州城外的平原上,最后一批庄稼终于抢收完毕。

    金黄的粟米堆满官仓,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香气。往年这时候,该是百姓喜庆丰收的季节,可如今城外连绵的营寨、巡弋的游骑,无不提醒着人们——战争,还远未结束。

    政务堂内,乔浩然正与朱武、闻焕章、刘法、种师中等核心人物,商议一件比战争更紧迫的事。

    “这是各州县上报的秋收总数。”蒋敬将厚厚一叠账册放在案上,这位“神算子”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多日未眠,“河北十三州,今秋共收粮四百三十万石。除去军粮、籽种、常平仓储备,可余粮……一百八十万石。”

    “一百八十万石……”乔浩然手指在案上轻敲,“够多少人吃多久?”

    “按成人日食一升算,够五十万人吃一年。但河北现有军民,不下百万。若全凭这些存粮,最多支撑到明年夏收。”蒋敬顿了顿,补充道,“这还没算可能增加的流民,以及……战事损耗。”

    帐中一阵沉默。仗还没打,粮草已是捉襟见肘。

    “高丽那边答应供给的十万石,何时可到?”乔浩然问。

    “第一批三万石,十日前已到沧州,正由李俊将军押运北上。然水路缓慢,又需防范金国水师袭扰,至少还需半月,才能运抵涿州。”闻焕章道。

    “杯水车薪。”种师中摇头,“况且高丽粮,只可救急,不可久恃。我梁山立足河北,终需自给自足。”

    “种将军所言极是。”乔浩然点头,“开源节流,双管齐下。开源方面,蒋敬兄弟,你继续说。”

    蒋敬展开另一卷账册:“开源有四。其一,屯田。今秋新垦荒地三十万亩,若全部种上冬麦,来年夏收,可增粮六十万石。其二,贸易。柴大官人已打通江南、蜀中商路,可用北地皮毛、药材,换取南边稻米、布匹。第一批三万石稻米,下月可到。其三,盐铁。渤海湾有盐场,西山有铁矿。若加大开采,制成精盐、铁器,贩卖四方,可获厚利。其四……清丈田亩,追缴隐税。”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帐中所有人都抬起头。

    清丈田亩,追缴隐税——这八个字,意味着要动河北士绅豪强的奶酪。

    “河北历经辽、宋、金,田亩册籍混乱,隐田逃税者众。”蒋敬继续道,“据初步估算,若能彻底清丈,可增赋税三成。但……阻力甚大。各州县已有多起士绅抗法,殴伤税吏之事。”

    “杀了便是。”乔浩然语气平淡,“传令各州县,凡抗税者,家产充公,为首者斩。凡举报隐田者,赏隐田三成。我要让那些蛀虫知道,梁山的刀,不止能砍金虏,也能砍贪蠹。”

    “哥哥,是否太急?”朱武劝道,“如今大敌当前,若逼反士绅,恐生内乱。”

    “乱?”乔浩然冷笑,“金虏十五万大军压境,他们不敢乱。宋廷十万禁军北上,他们也不敢乱。反倒是我梁山要清丈田亩,他们敢乱了?朱武兄弟,你太高看这些士绅的骨气了。他们比谁都清楚,金虏来了,要的是他们的命;宋廷来了,要的是他们的钱;只有我梁山,既给他们活路,也给他们生路——前提是,守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乱世用重典。如今不是讲仁义的时候。谁挡梁山的路,谁就是梁山的敌人。对敌人,没什么好客气的。”

    众将默然。他们知道,寨主说得对。只是这手段,确实酷烈了些。

    “节流方面呢?”乔浩然问。

    “节流有三。”蒋敬翻到账册下一页,“其一,裁汰冗兵。各军老弱、伤残疾战者,共计八千余人,可裁撤为民,分发田地,令其屯垦。如此,年省军粮十万石。其二,削减俸禄。凡七品以上文武,俸禄减三成。寨主以为……”

    “不可。”乔浩然断然拒绝,“将士用命,官吏勤政,俸禄只能增,不能减。不但不减,从本月起,所有将士、官吏俸禄,加三成。阵亡将士抚恤,再加一倍。”

    “可是哥哥,库银……”

    “库银不足,我来想办法。”乔浩然摆手,“继续说。”

    蒋敬苦笑,继续道:“其三,控制流民。如今河北,因战乱南逃的流民,日增千人。若放任不管,恐成祸患。可于各州县设粥厂、工坊,以工代赈。凡有劳力者,修城、铺路、开渠,日给米一升,钱十文。老弱妇孺,则集中安置,授以纺织、编织等技,使其自食其力。”

    “此策甚好。”乔浩然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另外,再加一条:凡流民子女,年满六岁者,皆入义学,教以文字、算术。书本、笔墨,由官府供给。”

    “义学?”众人一愣。

    “对,义学。”乔浩然眼中闪着光,“我要让河北的孩子,不论贫富,都能读书识字。十年之后,他们就是梁山的根基,是华夏的希望。”

    朱武、闻焕章等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这位寨主,目光之远,心胸之广,已非常人可及。

    “此事,就由闻先生总揽。”乔浩然道,“各州县,设学正一人,专司教化。凡有阻挠兴学者,以抗法论处。”

    “焕章领命。”闻焕章肃然。

    “说完了民生,说军务。”乔浩然看向刘法、种师中,“姚古那边,进展如何?”

    “昨日收到密信。”种师中呈上一封蜡丸密信,“刘光世已中计,答应‘受降’。约定十月初五,子时,杨村渡接应。姚古将军已将真定城中粮草、军械,秘密转移至西山。城中只留老弱五百,虚张声势。林冲、呼延灼二位将军,已率一万骑,伏于黑松林。”

    “十月初五……还有四天。”乔浩然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杨村渡,“刘光世骄狂,必轻军急进。但他不傻,真定城空,他必生疑。告诉姚古,开城之时,在城中多设旌旗,灶台加倍,做出大军屯驻假象。再‘不慎’遗落几封军报,言我大军已北上拒金,真定空虚。”

    “妙计!”刘法赞道,“刘光世见城中‘空虚’,必以为天赐良机,更不会生疑。”

    “不过,要防他分兵。”乔浩然沉吟,“刘光世三千选锋军,皆是精锐。若留一部守渡口,只率一部入城,则难全歼。告诉姚古,开城之时,要显得慌乱,守军要‘溃逃’。要让刘光世以为,真定唾手可得,从而全军入城。”

    “是。”

    “金军那边呢?”乔浩然看向韩常。

    “完颜银术可仍在涿州以北五十里下寨,按兵不动。但游骑四出,散布谣言。末将已按寨主吩咐,以实政破谣言。如今城中百姓,非但不信谣言,反而对金军恨之入骨。昨日有百姓自发组织民壮,协助守城,已达三千人。”韩常禀道。

    “民心可用。”乔浩然点头,“但不可大意。金军不动,是在等宋军。一旦刘延庆渡河,金军必动。告诉耶律马五,契丹营加强巡哨,凡有金军细作,杀无赦。”

    “是。”

    “另外,”乔浩然顿了顿,“从明日起,我每日巡城。让百姓看到,我与他们同在。”

    “哥哥,这太危险!”众将急道。

    “危险?”乔浩然笑了,“将士们在城头流血,百姓在城中担惊受怕。我若连巡城都不敢,还当什么寨主?此事不必再议。”

    众将知他性子,不再劝。

    “最后一事。”乔浩然看向朱武,“宋廷联金之事,朝中可有变故?”

    “有。”朱武道,“据萧让兄弟从汴梁传信,主战派李纲、种师道等人,联合数十位朝臣,联名上疏,痛陈联金之弊。言‘联金灭辽,前车之鉴;今又联金灭梁,是驱虎吞狼,自毁长城’。如今朝中争执不下,联金之事,暂被搁置。”

    “暂被搁置?”乔浩然眯起眼,“也就是说,还有可能?”

    “是。蔡京、王黼等人,仍在暗中运作。且刘延庆已得‘先斩后奏’之权,若他执意联金,朝廷也难制止。”

    “刘延庆……”乔浩然沉思片刻,“此人老成持重,非莽撞之辈。他未必真想联金,但借联金之名,揽权自重,倒是可能。不过,若他儿子刘光世兵败被擒……”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刘延庆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众将恍然。原来寨主力主全歼刘光世部,不止是为了破敌,更是为了震慑刘延庆,瓦解宋金联盟。

    “告诉林冲、呼延灼,”乔浩然一字一顿,“刘光世,我要活的。他麾下选锋军,尽量招降。这些都是百战精锐,杀了可惜。”

    “是!”

    分派已定,众将领命而去。乔浩然独坐帐中,望着案上堆积的文书,长舒一口气。

    内政、军事、外交,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生死,都轻忽不得。

    他揉了揉眉心,提笔开始批阅文书。第一份,是涿州学正呈报的义学章程。上面详细列出了校舍、师资、教材、经费等事项。乔浩然细细看过,提笔批示:“校舍可征用庙宇、祠堂,师资可从落第书生、退伍文吏中选拔,教材以《千字文》《百家姓》为基础,加授算术、农事、律法。经费,先从军费中支取,不得克扣。”

    第二份,是屯田司的奏报。三十万亩新垦荒地,需耕牛五千头,籽种十五万石,农具三万件。乔浩然批示:“耕牛,从缴获金军战马中,择温驯者充用。籽种,开常平仓拨付。农具,令军器监赶制。务必不误农时。”

    第三份,是军医营的求援。伤兵日增,药材奇缺,尤以金疮药、麻沸散为最。乔浩然批示:“令安道全总领医药事,可重金向江南、蜀中采购。另,在河北广贴告示,征召良医、药师,待遇从优。”

    一份份文书批过,窗外天色渐暗。亲兵端来饭菜,简单的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汤。乔浩然匆匆吃过,继续伏案。

    夜深了,烛火摇曳。乔浩然终于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是监察司裴宣的密报:涿州城内,有士绅暗中串联,欲趁乱献城。名单附后,共十七人。

    乔浩然看着那串名字,沉默良久,提笔批示:“查实者,斩。家产充公。首级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写完,他吹熄蜡烛,走出大帐。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远处城墙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巡夜的士卒,举着火把,在城头走过,甲叶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寨主,还不歇息?”值夜的亲兵轻声问。

    “睡不着。”乔浩然仰头,望着星空,“你说,这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人间的厮杀,会不会觉得可笑?”

    亲兵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乔浩然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望着星空,喃喃道:“可这就是乱世。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要么崛起,要么湮灭。没有第三条路。”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转身回帐。

    还有四天。

    四天后,杨村渡,真定城。

    将见分晓。

    而他,必须赢。

    为了梁山,为了河北,也为了这满天繁星下,苦苦挣扎的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