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淇县城西。
一座三进宅院的最深处密室。
窗户垂着厚重绒帘。
屋内烛火跳动。
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放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热酒。
沈崇文坐在主位,亲自为秦是非斟酒。
两侧陪坐的,一个是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陈先生;另一个是沈记在淇县的大掌柜,阮胖子。
“二爷,请。”沈崇文举杯,面泛红光:“先预祝我们大获全胜!”
“全仗沈老板运筹帷幄!”
秦是非大笑,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
秦是非放下杯子,脸色正色起来:“现在码头、陆路,已经没有外地粮商的影子了,是不是该收网了?”
沈崇文点头:“不错。咱们放出去的粮,差不多十万石。接下来重新吃回来,粮价就会回到正常价位。只要再只买不卖,哪怕什么都不做……粮价也得起飞!”
秦是非有些忧虑:“单靠这点粮食是不是少了点?孙家、马长风,还有县衙……他们手里还有粮。”
沈崇文笑了,看向陈先生:“给二爷讲讲。”
秦是非目光转过去。
这陈先生,是沈崇文重金从江南聘来的“操盘手”,据说从无失手。
陈先生向两人拱拱手,声音平静:“二爷,咱们不需控全部粮食,只需拿住流通的七成。粮价一起,咱们不卖,其他有粮的,更舍不得卖。”
沈崇文:“不错!”
秦是非还是不安:“要是外头的粮,比咱们多呢?”
陈先生淡笑:“简单。我们在拉价前,会先‘试盘’。若抛售的多,价钱起不来,就停手,继续再买,直到够为止。”
沈崇文跟着道:“至于怎么操作,自有陈先生把控,你我无需多虑。”
“那要多久?还要多少银子?”
陈先生道:“这次是人性的博弈,短则几日,多则数月,主要是……看淇县还有多少粮。”
秦是非脸色更沉:“淇县是粮仓,储粮少说五十万石。再加上近来外头运进来的……”
“二爷多虑了。”沈崇文笑着摆手:“我们来前就摸清了,淇县眼下,最多三十万石。”
“你怎么知道?”
“二爷可知,前阵子粮价为何突然上涨?”
“为何?”
“秦昊从县库,调了五十万石粮……运去了庐阳。”
秦是非猛地坐直:“什么?!”
沈崇文背靠金陵官府,知道这一点并不奇怪,只是他没想到秦昊竟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运走了这么多粮食,而自己却一无所知!
“千真万确!”沈崇文道:“县衙现在,顶天五万石应急粮。灾民、新区建设每日消耗,还剩下多少?就算他又买了点,能动用的……也绝不超过三万石。”
“好!太好了!”秦是非一拍大腿:“县衙没粮稳价,这事就成了一半!”
“这些天前粮食市场本就人心惶惶,到时候我们再弄些假消息,必然能让粮价攀升!”沈崇文又看向陈先生继续道:“具体该如何操作,到时候就看陈先生的了。”
陈先生拱了拱手:“属下定然全力而为,不负东家所托!”
“那秦昊再妖孽,不可能连“操盘”这种事情都懂吧?” 沈崇文极为自信:“这一次玩的是人心,是阳谋,他秦昊即便有通天本事,又能如何?”
“到时候即便是他察觉出了不对,我们已经全身而退了,”陈先生嘴角轻轻撇了撇跟着道:“而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在这样的计划面前,朝廷的反应是最为迟钝的。”
密室响起一阵低笑。
秦是非这才彻底放心。
他忽然眼中闪过狠厉,压低声音道:“但秦昊此人不可小觑,为了保险起见,还需要再做点事,让其首尾难顾!”
沈崇文目光一凝:“二爷有何高见?”
秦是非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沈崇文眼眉一挑:“这倒是个好办法,只不过......”
秦是非舔了舔嘴唇:“那地方鱼龙混杂,脏臭不堪,病患从来不少。如今聚了这么多人……出点事不是很正常吗?”
沈崇文凝神思索之后,笑着举杯:“那预祝二爷马到成功!”
秦是非知道对方这是把事情推到了自己身上,不过他全然无惧,笑着饮下了这杯酒。
十月二十九日,天未亮,城北灾民营起了薄雾。
白色的雾气贴着地皮笼罩着连绵的窝棚。
值夜的差役靠在木栅栏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熄灭的火把。
营地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卯时三刻,最东头那排窝棚里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了——!”
差役一个激灵醒过来,抓起腰刀就往那边跑。
雾太大,跑了十几步才看清。
只见一间窝棚口围了七八个人,个个面如土色。
里头地上蜷着个人,看模样是个壮年汉子。
此时的他脸色青紫,嘴角挂着白沫,身子已经僵了。
“怎么回事?”差役连忙扒开人群询问。
一个老妇哆嗦着说道:“昨儿还好好的……夜里说肚子疼,吐了几回……天没亮就没声了……”
差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鼻息,又猛地缩回来。
死了。
再仔细看了看,发现死者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斑,有些已经溃烂流脓。
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站起身捂住口鼻,对旁边的人吼道:“都退开!谁也不许碰!”
又指着两个年轻些的流民:“你们俩,去县衙报信,快!”
消息传到县衙时,秦昊正在县令衙和梁辅升议事。
有守门衙差慌慌张张进来禀告:“大、大人,灾民营……死人了,说是、说是……”
梁辅升当即脸色一沉:“说清楚。”
“说是……瘟疫!”
堂里霎时一静。
正在整理文书的方卓手一抖,纸张散落一地。
梁辅升猛地站起来,脸色发白:“当真?”
“差役是这么报的,说身上有红斑,吐白沫……”
秦昊已经大步往外走:“备马。方卓,你去请惠民药局的周大夫,直接去灾民营。梁大人,你坐镇衙门,安抚各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关于瘟疫的消息不得外传!违令者,以扰乱民心论处!”
“是!”
“吴起呢?”
“在班房。”
“叫他带二十个人,跟我走。”
很快,灾民营被彻底封锁。
木栅栏外站了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严禁任何人进出。
营地里,所有人都被勒令待在自家窝棚前,不许走动。
死者的窝棚周围十丈,被用石灰画了个白圈,圈外也撒了厚厚一层。
秦昊站在圈外,隔着雾气看周大夫蹲在尸体旁查验。
老大夫须发皆白,是府城退下来的医官,见多识广。
他翻开死者眼皮,又撬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仔细查看了那些红斑。
良久,周大夫站起身,走到石灰线边,对秦昊摇了摇头。
“不是瘟疫。”
秦昊面色一松,又立即皱起眉头:“那是……”
“中毒。”周大夫压低声音:“而且是急毒。你看这红斑,边缘整齐,分明是药物刺激所致。再看这呕物......”
他指了指地上那滩已经半干的白沫:“里有巴豆和草乌的味道。巴豆致泻,草乌麻筋,量大可致死。但这二者混用……老朽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样开方的。”
“这么说是人为的?”
“十有八九。”周大夫叹了口气:“若是时疫,必先有发热、传人之兆。可此人昨夜发病,天明即死,太过蹊跷。且同棚之人,至今无恙。”
秦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是瘟疫,怎么可能就只是他一人出事?
沉默片刻,转身对吴起道:“把这棚子里所有人,分开看管,单独问话。尤其是最后见过死者的,问了什么,吃了什么,一五一十,记清楚。”
“是。”
“还有,”秦昊看向营地深处那片影影绰绰的窝棚:“查清楚,这个死者是什么时候入营的,从哪儿来,和谁一起来的。”
吴起领命去了。
秦昊站在原地,望着那具渐渐僵硬的尸体,又望向营地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阴晴不定。
忽然想起吴起前几日密报里那句话:“……流民中有数人形迹可疑,身强力壮却混迹老弱间,彼此似有联络。”
“大人!”此时方卓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抱着厚厚几册簿子:“这是本月灾民入营登记册。”
秦昊接过,翻到最近几日。
十月二十五日……
二十六日……
找到了。
“张栓,男,三十二岁,鄢陵县人。十月二十六日申时入营,同行者……无。”
孤身一人。
鄢陵县在淇县北边一百二十里,今秋确实遭了雹灾。
但孤身逃荒的壮年男子,不多见。
“去查这个张栓入营后的行踪,”秦昊合上册子:“见过谁,说过话,领过几次粥,夜里睡在哪儿.......他死前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在做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周大夫走过来,欲言又止。
“周老,有话直说。”
“大人,”老大夫搓了搓手:“此事若真是人为……下毒之人,心思歹毒啊。选在灾民营,一旦真被当作瘟疫传开,就会全城恐慌……”
“周老,此事暂且保密。”秦昊神色一凛缓缓道:“对外只说……是急症暴毙,已做处置,并无大碍。”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平和,但是脸上的神情却是冰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