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渐歇，天边泛起灰白，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渔船在波涛中起伏前行，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这艘老旧木船最后的喘息。庞北坐在船尾，枪口始终对准蜷缩在角落的井上雄一。后者右肩血迹已凝成暗红痂块，脸色苍白如纸，却仍扯着嘴角冷笑。

    “你真以为……他们会让你带他回去？”井上声音沙哑，“CIA不会允许，军情六处也不会。这份名单的价值，足以让整个远东格局重洗。你一个逃兵式的情报员，凭什么决定他的归属？”

    庞北没答话，只是抬手将一块破布丢在他脸上：“止血。我不想你死在路上。”

    孙义魁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寨轮廓，低声问：“北哥，咱们就这么走了？蓝刚那边怎么说？老陈呢？他可是冒着叛逃的风险帮我们。”

    “蓝刚不知道。”庞北淡淡道，“从头到尾，他知道的只是一个叫林志豪的顾问突然失踪。至于老陈……他会活得很好。只要他不说出今晚的事，英国人还需要他在港区的眼线网。”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东方海平线那抹微光：“但我们不能回头。一旦登陆，消息就会泄露。CIA的直升机十分钟就能覆盖三十海里范围，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进入公海，再转接我方接应船。”

    孙义魁点头，随即皱眉：“可咱们没带通讯设备，怎么联系上组织？”

    庞北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枚铜质怀表，轻轻打开。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山河无恙，寸心不改。他拧开背面螺丝，取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胶片。

    “史密斯给的情报包里，藏着这个。”他说，“是中共驻东南亚联络站的紧急频段和坐标。我一直没用，就是等这一刻。”

    孙义魁瞪大眼：“你早计划好了？连背叛CIA都算进去了？”

    “我不是背叛。”庞北收起胶片，眼神冷峻，“我只是从未真正属于他们。我来港区，不是为了替西方铲除异己，而是为了把该还的债，亲手讨回来。”

    井上忽然笑了，笑声断续而阴冷：“庞北……你知道为什么我躲了二十年，偏偏今年出现在这里吗？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因为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放弃追杀我。而我也……一直在等你。”

    他艰难地坐直身体，左手指节敲了敲地板三下。

    “你以为这是你的胜利？”他低语，“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会留下线索？为何让你的手下发现我？为何约你在红莲阁见面？因为我需要被抓住??至少，被你抓住。”

    庞北眯起眼：“什么意思？”

    “颜雄，不是香港人。”井上缓缓道，“他是日本战后遣返名单上的漏网之鱼，原名矢野健司，父亲是731部队高级研究员。他掌握的，不只是军火走私路线，还有当年埋藏在中国东北的生物武器样本位置。而这些信息，只有我知道解码方式。”

    船舱瞬间安静。

    孙义魁猛地转身看向庞北：“北哥……他说的是真的？”

    庞北神色未变，但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是诱饵。”他终于开口，“你故意暴露，让我抓你，实则是想借我之手，把消息传回大陆？”

    井上点头：“CIA若得我，必严刑拷问，最终销毁证据。唯有你，会坚持将我亲手送回。也只有这样，那份资料才能完整抵达北京。”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否还是当年那个庞北。”井上咳嗽两声，“那个宁愿违抗命令也要炸毁毒气库的年轻人。现在我看到了??你踩住我手腕时的眼神，和十九岁那年一模一样。”

    庞北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收起了枪。

    “你很聪明。”他轻声道，“但你也太自负。你以为你能操控一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红莲阁设了信号发射器？就在你转身看画的时候，你袖口碰到了墙角??那是微型发信装置启动的开关。”

    井上瞳孔骤缩。

    “你以为你在钓鱼？”庞北冷笑，“其实，从你走进红莲阁那一刻起，你就进了我的局。老鬼不是偶然发现你身份的，是我让他‘恰好’听到那段对话。你去的每一家旅社、见的每一个人，都在我监控之下。我等你主动现身，等了整整三个月。”

    孙义魁听得心头震颤。他这才明白，过去一个月的布局，根本不是为了打入蓝刚内部，而是为了引出这只藏得最深的蛇！

    “那你为何还要赴约？”井上声音发紧。

    “因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庞北逼近一步，“你是否真的愿意归案。如果你选择逃，我会当场击毙你。但现在……你选择了合作。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

    远处海面，一艘涂成灰绿色的渔政船正破浪驶来，船尾飘着一面褪色的五星红旗。

    无线电响起，传来断续的中文播报：“这里是东海舰队临时接应组，代号‘青鸟’。目标船只，请立即停航接受登检。”

    老陈的声音插了进来：“庞北，最后警告一次??交出俘虏，否则你将成为国际通缉犯！”

    庞北拿起话筒，只说了五个字：“我是中国人。”

    然后，他按下销毁键，将无线电砸碎在甲板上。

    十分钟后，渔政船靠拢。几名身穿便装但步伐整齐的男人跃上渔船，为首者四十出头，面容严肃，胸前别着一枚钢印徽章。

    “庞同志。”那人敬了个标准军礼，“中央特勤局第七处，奉命接应。上级指示：活体押送，全程保密。”

    庞北点头，将井上雄一交给对方。临走前，井上忽然抬头看他：“你会被记入档案吗？还是……又一次默默消失？”

    “我不在乎。”庞北说，“我在乎的是，明天的孩子们能不能在干净的土地上长大。”

    井上闭上了眼。

    渔政船调转方向，驶向北方。晨曦洒满海面，金光万道，仿佛一条通往故土的归途。

    三天后，北京，中南海某会议厅。

    一份绝密文件摆在长桌中央，封皮写着《关于港岛潜伏特务井上雄一被捕及后续情报评估报告》。参会者包括国安、军情、外交三大系统高层。

    “此人供述初步核实属实。”一名戴眼镜的官员汇报，“其提供的生物武器埋藏点，与1945年苏军缴获档案高度吻合。目前已派专家小组前往吉林敦化一带进行勘探。”

    另一人补充：“更关键的是，他交出了‘樱花计划’残余网络名单。涉及东南亚七国共四十三名现役潜伏特工，其中六人已在上周被当地警方控制。”

    会议室一片肃然。

    片刻后，主席位上的老人开口：“那个叫庞北的人……现在在哪？”

    “仍在海上，预计明日抵沪。”汇报者道，“根据他的要求，不举行任何欢迎仪式，也不公开身份。目前对外记录为‘失踪海外华侨’。”

    老人点点头，提起笔，在文件末尾写下批示：

    功在千秋，隐于山河。

    此人可用，重点保护。

    代号：归巢。

    笔尖落下，墨迹未干。

    与此同时，上海外滩码头。

    清晨薄雾弥漫，江水悠悠。一艘不起眼的小艇悄然靠岸。庞北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个帆布包，独自踏上这片阔别多年的土地。孙义魁跟在身后，忍不住四处张望。

    “北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庞北没有回答。他站在岸边，望着黄浦江对岸层层叠叠的老屋与新建的烟囱，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河水腥，还有一丝……希望的味道。

    “回家。”他终于说。

    两人步行穿过街道，路过一家正在开门的早点铺。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香气四溢。一位老太太端着碗走出来，笑着招呼：“小伙子，来吃根油条不？新炸的，香着呢！”

    庞北停下脚步，掏出几枚硬币递过去：“来两根，谢谢。”

    他接过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焦香，烫得舌尖发麻，却又无比真实。

    这一刻，他不再是猎手，也不是卧底，更不是什么代号“归巢”的秘密特工。

    他只是个回家的人。

    孙义魁看着他眼角微湿，忍不住问：“北哥，你在想啥？”

    “我在想1958年的中国。”庞北望着街角奔跑的孩子，轻声说，“穷，但干净；苦，但有盼头。比起那个腐烂的港区，这才是值得守护的世界。”

    他吃完最后一口油条，将纸包折好扔进垃圾桶，整了整衣领：“走吧，组织给我们安排了新任务??西北边疆，有个新建的农垦兵团，缺懂枪械和野外生存的人。”

    孙义魁咧嘴一笑：“又是深山老林？”

    “嗯。”庞北迈步向前，“但这次，是为我们自己的国家打猎。”

    朝阳升起，照亮了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

    而在他们未曾回望的城市深处，一封密封档案被送入地下保险库。标签上写着：

    【绝密?仅限一级权限查阅】

    姓名：庞北

    籍贯：辽宁安东

    出生年月：1931年

    政治面貌：中共预备党员（1955年于东北军区特战营秘密入党）

    备注：经历特殊，记忆可能存在多重叠加现象，建议长期观察。

    档案最下方，贴着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庞北站在雪地中，肩扛步枪，眼神坚毅如铁。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他曾死过三次，却每次都选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