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如墨染。
凌川坐在院中石凳上,手中那枚铜牌已被摩挲得泛出暗红光泽,锈迹斑斑的表面刻着“云州前锋?周”五个小字,字迹早已模糊,却仍能辨认。这是三年前周沉舟失踪前亲手交予他的信物,也是那段血火岁月里唯一留存的见证。
风自北而来,卷起黄沙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凌川闭目静听,耳中仿佛又响起当年战场上的喊杀声、箭雨破空声、战马悲嘶声……那一夜,三百七十六名兄弟倒在荒漠之中,尸骨无归,魂魄飘零。而他,侥幸未死,却被铁链穿肩,拖行百步,受尽屈辱。
如今,他回来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副将,而是手握虎符、统领铁卫的边关主将。
可他知道,真正的敌人,还藏在暗处。
“将军。”一道黑影悄然落地,单膝跪于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影刃营已按计划潜入兵部驿道沿线七处哨点,截获三封密函,皆用北疆特制羊皮所书,经云参军辨认,确为李元吉旧部与北疆细作往来之证。”
凌川睁开眼,目光如刀:“内容?”
“其一提及‘铁卫扩军进度’,详列赤焰营训练周期、装备配置及驻防位置;其二言及‘春耕粮道布防图’,竟连我军暗设的十三处补给仓皆有标注;第三封最为紧要??”那人顿了顿,声音微颤,“提到了您。”
凌川眉峰一凛。
“信中称,‘凌川性刚易怒,重情轻谋,可诱之深入,伏于断龙谷,以火攻歼之’。署名……是‘鹰眼’。”
“鹰眼?”凌川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拓跋烈身边那位神秘谋士?据说此人从不出面,只以飞鹰传书指挥各部行动,连拔都见他都要蒙眼引路?”
“正是。”黑衣人点头,“属下怀疑,此人早已潜入南境,或就藏在我朝某地官衙之中。否则,不可能对我军动向掌握如此精准。”
凌川缓缓起身,踱步至院中老槐树下,抬头望天。今夜无星无月,唯有一片沉沉乌云压城欲摧。
他忽然问道:“沉舟呢?”
“回将军,周统领昨夜率影刃精锐出关,追查一条线索??据一名俘虏交代,北疆曾派遣一名‘使女’混入我境,携带密匣,目的地极可能是……蜃楼关。”
“使女?”凌川眉头紧锁,“女子?”
“是。据描述,年约十八九岁,容貌清丽,左腕有狼形刺青,通晓汉话,擅舞乐,伪装成流民进入边境集市。”
凌川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数日前,关内市集新来了一名弹琵琶的盲女,每日坐于茶棚角落,指尖拨弦,曲调哀婉,听者无不落泪。他曾路过一次,见她衣衫虽旧却不脏乱,指甲修剪整齐,坐姿端正,不似寻常乞丐。当时他还对云书阑笑言:“此女若有双目,必是倾城之貌。”
难道……就是她?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踏碎长夜寂静。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冲入辕门,滚落下马,嘶声大喊:“报??!周统领遇伏!影刃营折损过半!被困断龙谷!”
凌川猛然转身,双眼骤缩:“什么?!”
那斥候喘息未定,满脸血污:“我们追踪使女踪迹至断龙谷外十里,发现一处废弃驿站,中有密道通往地下。周统领亲率三十精锐突入,却遭强弩伏击!地道内机关重重,更有毒烟弥漫……突围时被围困于谷口,敌军以巨石封路,火油泼洒四壁,随时可能纵火!”
“敌军人数?”
“至少三千!且配有黑鸦骑兵!领头者……戴着青铜面具,自称‘鹰眼’!”
凌川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断龙谷??正是信中提到的伏击之地!
他们早有预谋,故意泄露使女线索,引周沉舟入瓮!
“传令!”凌川厉声喝道,“赤焰营即刻集结!玄甲营护守城池!惊雷、破锋两营随我出征!半个时辰内必须出发!”
“将军!”褚遂良闻讯赶来,面色凝重,“断龙谷地形险恶,易守难攻,若敌军真设火攻陷阱,你贸然前往,恐中圈套!”
“那是我兄弟!”凌川猛地回头,双目赤红,“当年我被俘,是他拼死杀入敌阵救我;如今他陷绝境,我岂能坐视?!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一闯!”
褚遂良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老夫不能阻你,但请记住??活着回来。铁卫军不能没有你。”
凌川抱拳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奔向马厩。
一刻钟后,两千铁骑整装待发,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凌川披挂玄铁重铠,腰悬战刀,背负长弓,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将士:“此战,不为朝廷,不为功名,只为一人??我们的先锋统领,周沉舟!谁愿随我赴死?”
“誓死追随将军!”千军齐吼,声震苍穹。
铁蹄轰鸣,烟尘滚滚,大军如怒龙出渊,直扑北方断龙谷。
与此同时,断龙谷深处。
周沉舟背靠岩壁,胸口插着一支断箭,鲜血浸透战袍。他身旁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皆是影刃营精锐,人人身覆刀伤,死状惨烈。
他手中战刀已然崩口,左手五指断裂两根,右腿骨折,只能倚石而坐。但他依旧睁着眼,死死盯着前方火光摇曳的通道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
“你很顽强。”那人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换了十个将军,早就疯了、死了、跪了。可你,竟然还能撑到现在。”
周沉舟咧嘴一笑,嘴角溢血:“你们……不懂……什么叫兄弟。”
“兄弟?”那人冷笑,“在草原上,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亲情、友情、忠诚,都是弱者的借口。”
“那你永远不会明白。”周沉舟缓缓抬起战刀,指向对方,“为什么我们宁死也不降。”
“可惜。”那人摇头,“你本可活命。只要你交出《苍狼诀》残卷,告诉我如何修炼那种掌力,我便可放你一条生路。”
周沉舟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悲怆:“《苍狼诀》?那是用十年牢狱、吞雪饮血换来的武学,岂是你这种走狗配问的?告诉你也无妨??它不在书里,不在纸上,而在每一个不甘屈辱的灵魂里!”
话音未落,他猛然跃起,不顾重伤之躯,挥刀直扑对方!
“找死!”那人冷哼一声,抬手打出一枚毒镖,同时身后涌出数十名黑鸦骑兵,弯刀齐出。
刀光交错,血花四溅。
周沉舟一刀劈开两人咽喉,又被一枪刺中小腹,踉跄倒退。但他仍未倒下,反而狂笑着冲入敌阵,战刀横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必须撑到最后一刻。
因为??他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
越来越近。
如雷贯耳。
“大哥……你来了啊……”他喃喃一句,终于力竭,跪倒在地。
就在这一刻,谷口轰然炸响!
巨石崩裂,火光冲天!
凌川率领铁卫军如狂潮般杀入!
“杀??!!!”凌川怒吼一声,战刀出鞘,刀光如练,瞬间斩杀三名黑鸦骑兵。他胯下战马如猛虎腾跃,直扑鹰眼所在!
“放箭!”鹰眼怒喝。
刹那间,两侧崖壁万箭齐发,箭雨如蝗!
“举盾!”苍蝇大吼,率亲兵队迅速结阵,盾牌交错成墙,掩护主力推进。
“惊雷营,点火把!破锋营,清剿侧翼!”凌川一边下令,一边纵马疾驰,直取鹰眼!
鹰眼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竟是周沉舟!
他拼尽最后力气,从背后扑倒鹰眼,双手死死掐住其咽喉!
“你不是想知道《苍狼诀》的秘密吗?”他咬牙切齿,“我现在告诉你??它的第一式,叫‘同归’!”
说罢,他猛地撞向旁边火油桶!
“轰??!”
烈焰冲天而起,将两人一同吞噬!
“沉舟??!!!”凌川目眦欲裂,狂吼着冲上前去,却被爆炸气浪掀翻在地。
火光映照之下,只见周沉舟与鹰眼紧紧纠缠,化作一团燃烧的人形,最终轰然倒下,再无声息。
凌川跪倒在地,双手颤抖,抱起那具焦黑的尸身,泪水无声滑落。
“你说过……要一起打江山的……你怎么……怎么能先走……”
四周陷入死寂。
唯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伴着风沙呜咽。
良久,凌川缓缓站起,脱下战袍,轻轻覆盖在周沉舟身上。他转身面向全军,声音低沉却如雷霆震怒:
“今日,我们失去了一位兄弟,一位英雄,一位真正的战士。但从今往后,他的名字,将铭刻在每一面铁卫战旗之上!他的仇,由我们来报!他的志,由我们来承!”
将士们纷纷解下头盔,低头默哀。
“传令??”凌川举起战刀,指向北方,“凡参与此战之敌,无论兵卒将领,格杀勿论!我要让北疆知道,伤我一人者,屠其一寨!害我兄弟者,灭其满门!”
“遵令!”千军应诺,杀气滔天。
一夜血战,铁卫军焚毁敌营三座,斩首一千六百余级,缴获黑鸦骑兵名录、密信十余封,更在鹰眼尸身旁搜得一枚金印,上刻“北疆监国?拓跋昭”六字。
拓跋昭?!
凌川瞳孔骤缩。
这不是拓跋烈的儿子吗?传闻早已病逝,原来竟一直隐匿幕后,化名“鹰眼”,执掌情报与暗杀!
难怪他对军情了如指掌!
这一夜,不仅救出了残存的影刃士兵,更挖出了北疆核心机密。
三日后,凌川将所有证据汇总,连同金印一并送往京城,并附亲笔奏章:
“臣凌川,谨奏陛下:北疆蓄谋已久,内外勾结,意在亡我社稷。今已有确凿证据,证明前兵部主事李元吉通敌卖国,现任户部侍郎王敬忠亦涉其中。更惊人者,北疆王子拓跋昭未死,正潜伏南境,策划颠覆。若不速除,恐江山倾覆,百姓涂炭。臣不敢擅专,请旨定夺。”
奏章送出,朝野震动。
然而半月过去,朝廷毫无回应。
反倒有风声传出:御史台认为证据不足,恐为边将构陷朝臣;兵部尚书更直言“凌川拥兵自重,意图挟功逼宫”。
凌川冷笑。
他知道,腐朽的朝廷已无法依靠。
那就??自己来!
当夜,他召集五大营统领,于密室议事。
“从今日起,铁卫军不再等待朝廷命令。”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线,“我们将主动出击,以战养战,以谍制谍。我要在北疆境内建立十处秘密据点,安插细作,掌控粮道、水源、牧场。我要让拓跋烈睡不安枕,食不知味!”
“同时,启动‘火种计划’。”云书阑低声补充,“我们在云州、凉州、甘州等地已联络三百余名流民将领、退役老兵、江湖义士,准备组建‘义军联盟’,一旦大战开启,可迅速动员五万人马。”
凌川点头:“此外,我已派人前往西域,联络被北疆压迫的绿洲诸国,许以通商之利,共抗强敌。”
苍蝇咧嘴一笑:“将军,咱们这是要……另立山头?”
“不是另立山头。”凌川目光如炬,“是再造一座长城??不是用砖石,而是用人心、用铁血、用信念!”
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应诺。
自此,铁卫军转入全面扩张阶段。
半年之内,五大营扩编至两万人,新增“铁盾”、“猎隼”、“霜刃”三营,配备改良火器、重型弩车、轻型战车,战斗力远超正规边军。
更令人震惊的是,凌川竟在断龙谷废墟之上,建起一座“英烈祠”,供奉三百七十六名阵亡将士灵位,每逢初一十五,亲自祭拜,风雨无阻。
百姓闻之,无不感动涕零。
民间传言愈盛:“边关兵王,非为权贵而战,只为苍生而战!”
而在北疆王庭,拓跋烈得知儿子身亡、鹰眼覆灭的消息后,当场吐血昏厥。
醒来后,他砸碎所有器物,怒吼道:“凌川!我必屠你满门!”
可就在此时,一名老臣颤巍巍进谏:“大汗,如今南朝虽有内乱,但凌川已成气候。若贸然南侵,恐遭其伏击。不如暂避锋芒,联合东胡,先断其粮道,再徐图之。”
拓跋烈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道:“传令??暂停春攻计划。召各部首领,秘密议和。”
消息传至蜃楼关,凌川却并未松懈。
他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北方茫茫大漠,手中依旧握着那枚铜牌。
“沉舟,你看到了吗?”他轻声道,“我们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风起云涌,战鼓将再鸣。
而这场属于边关兵王的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