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刀光闪动,火把一盏接一盏被点燃,映得整个客栈后院如同白昼。四周高墙围拢,出口已被封死,刺奸司四人背靠背站成一圈,手中短刃出鞘,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围攻朝廷命官!”贰司马怒喝,声音却在颤抖。
那伙计冷笑一声:“朝廷命官?你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条看门狗罢了。我劝你们别挣扎,省得受罪。”
话音未落,壮汉猛然挥动开山斧,劈向一名刺奸司属下。那人勉强举刀格挡,却被巨力震得连退三步,虎口崩裂,兵刃脱手飞出。其余匪徒趁势围上,刀剑齐发,杀意滔天。
“拼了!”另一名属下怒吼着扑向侧翼,却被一根铁链缠住脖颈,猛地一拽,整个人腾空翻倒,喉骨断裂,当场毙命。
血花溅起,染红了青砖地面。
贰司马眼见同伴惨死,心头狂跳,但他强自镇定,一边闪避攻击,一边疾声道:“你们劫的是高原女卫的火枪!那是谋逆大罪!朝廷必不会放过你们!”
“谋逆?”那伙计嗤笑,“我们早就不归朝廷管了。告诉你也无妨??东吕国已暗中结盟北狄、西戎七部,只待春雪化尽,便要南下取关中!这火枪,正是用来对付你们这些走狗的!”
贰司马瞳孔骤缩。这不是寻常盗匪,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叛军细作!
他猛然意识到,这一战绝不能死在这里。必须有人把消息带出去!
“撤!”他低吼一声,转身撞向角落一处柴堆,借力跃上矮墙。身后追兵紧逼,箭矢破空而来,擦过他肩头,撕开一道血口。但他咬牙翻越,落地滚身,冲入夜色之中。
“追!别让他跑了!”伙计怒吼。
可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金属碰撞之声??是军队!
火光由远及近,一队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至客栈外,为首将领策马当先,银甲映月,正是驸马府亲卫统领关石头!
“奉驸马爷令,包围十里亭客栈,一个不留!”关石头厉声下令。
刹那间,弓弩齐发,箭雨倾泻而入。客栈内叛党措手不及,瞬间倒下数人。剩余贼寇试图突围,却被早已埋伏在外的伏兵尽数截杀。
那伙计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入密道,却被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踹中面门,重重摔在地上。
来者正是顾偃兵。
“你……你怎么会在这?”伙计满脸惊骇。
“我爹说,你这种人,一定会留后路。”顾偃兵冷冷道,“所以我提前绕道,在屋顶等你。”
原来,顾道听完贰司马汇报后,立即察觉此事非同小可。他一面命关石头调兵围剿,一面让顾偃兵随行,以防线索中断。孩子虽年幼,却心思缜密,果然猜到对方设有暗道逃生。
此刻,客栈内外尸横遍地,火光映照下,清点战果:共擒获十七人,斩杀九人,缴获两支火绳枪、火药袋三枚、弹丸数十粒,另在地窖搜出密信一封。
信中内容令人震惊??
> “东吕既附,愿献牛羊十万、铁甲五千,只求共伐中原。俟春汛起,大军分三路南下:一路出雁门,一路袭陇西,一路直扑长安。届时内应举火,城门自开,天下可定。”
落款赫然是??**北狄可汗之印**。
关石头看完信,脸色铁青:“王爷料得不错,这是内外勾结,意图颠覆大乾!”
顾偃兵盯着那枚印章,忽然道:“这印……不像真的。”
“你说什么?”关石头一怔。
“我在高原时见过真正的北狄王印,纹路更繁复,且用的是狼头图腾。而这枚,线条粗糙,像是仿制的。”
关石头凝神再看,果然发现印章边缘略有毛刺,显然出自民间匠人之手。
“难道……是有人伪造书信,嫁祸北狄?”
“未必是嫁祸。”顾偃兵摇头,“更像是有人打着北狄旗号行事,但又不敢用真印,怕惹来真正的北狄问责。”
关石头眉头紧锁:“你是说,幕后另有其人?”
“不止一人。”顾偃兵指向地上被俘的伙计,“你看他的鞋底??沾着湿泥,但今晚并未下雨。只有城东漕渠附近,因昼夜温差大,夜间返潮,才会形成这种泥渍。”
“你是说……他们来自漕渠一带?”
“不仅如此。”顾偃兵蹲下身,掰开伙计的嘴,“他舌根发黑,有长期服用乌头草的痕迹。这是军中药师才懂的秘方,用于麻痹痛感、增强战力。普通人哪来的渠道?”
关石头倒吸一口凉气:“军中之人?”
“或者,曾是军人。”顾偃兵站起身,目光沉静,“父亲常说,最危险的敌人,往往穿着最忠诚的外衣。”
此时,天边微亮,晨雾弥漫。
关石头命人将俘虏押回刺奸司大牢,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回驸马府。
顾道刚醒,正坐在榻边替?熙揉肩。昨夜一番温存,今日她睡得香甜,脸颊泛红,嘴角含笑。
“王爷。”关石头跪地禀报,“事态严重。”
顾道挥手示意噤声,轻轻为?熙盖好锦被,悄然走出房门。
听完汇报,他神色未变,只是缓缓踱步至院中古槐之下,仰头望着初升朝阳。
“东吕不会反。”他终于开口,“?熙虽然粗枝大叶,但治下极严。若真有异心,她第一个砍了那些人的脑袋。”
“可这封信……”
“假的。”顾道冷笑,“但不是为了嫁祸北狄,而是为了挑起朝廷对东吕的猜忌。一旦皇帝下令削藩,边境动荡,才是真正的好时机。”
“谁会这么做?”
“想让我家倒霉的人。”顾道眼神渐冷,“这些年,我压着六部尚书不敢乱来,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又有多少失势勋贵,恨不得我死?”
关石头恍然:“所以这是冲着您来的?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正是。”顾道转身盯着他,“立刻封锁消息,不得泄露半个字。对外宣称‘查获私贩火器团伙’,其余一概不提。”
“是!”
“另外,派人在城东漕渠秘密巡查,凡是近期租住民宅、形迹可疑者,全部盯住。尤其是曾服役于边军、退役返乡之人。”
“末将明白。”
“还有……”顾道顿了顿,“通知棋圣,我要见他。”
关石头一愣:“棋圣?他不是隐居终南山了吗?”
“正因为隐居,才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顾道淡淡道,“让他带上这些年记录的‘异常棋局’。”
所谓“异常棋局”,是棋圣多年来收集的奇人对弈手稿。这些人或疯癫、或沉默寡言,却能在棋盘上推演战局,精准预测千里之外的胜负。顾道一直怀疑,这些人背后有一股神秘势力,在通过棋局传递情报。
若这次阴谋真涉及军中旧部,或许能在某一手残谱中找到蛛丝马迹。
三日后,终南山麓。
云雾缭绕间,一座茅屋孤悬崖畔。门前石桌之上,黑白子错落分布,似战阵排布,杀机暗藏。
棋圣白发苍苍,独坐抚琴,见顾道到来,也不起身,只轻拨一弦,声如裂帛。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顾道坐下。
“因为你儿子赢了一局。”棋圣微笑,“他在十里亭那一脚,踩中了命运的节点。”
“什么意思?”
“那伙计本不该在那里。”棋圣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他是被人送来送死的棋子,目的是引你们追查到漕渠,进而怀疑退役老兵造反。”
“可他们确实服用了乌头草。”
“草药可以伪造,记忆也可以引导。”棋圣抬眼,“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们利用你儿子的聪明,反而将真相掩盖更深。”
顾道沉默片刻:“你能看到全盘吗?”
“不能。”棋圣摇头,“但我能看到几颗关键的子。比如??”他指向棋盘中央,“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顾道望去,只见一枚白子孤悬敌阵,周围黑子环伺,看似必死无疑,却隐隐牵制全局。
“十年前,有个年轻校尉,名叫裴昭。他曾在雁门关外以三百骑断后,掩护主力撤退,全身而退。战后却被诬陷通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
“后来呢?”
“三年前,他回来了。”棋圣低声道,“没人知道怎么回来的,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我知道,最近三个月,他每晚都在城东一家茶馆下盲棋,赢了从不收钱,输了就留下一句话:‘该走了。’”
“该走了?”顾道眯起眼,“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女儿出生那天起。”棋圣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家成为众矢之的?因为你太稳了。稳得让人窒息。有些人,需要一场混乱,才能重新洗牌。”
顾道缓缓起身,望向远方长安城轮廓。
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敌人不再躲在暗处偷袭,而是堂而皇之地走进阳光,扮作忠臣良将,微笑着递来一杯毒酒。
他必须比他们更快、更狠、更无情。
否则,不只是他,就连他的孩子们,也将沦为棋盘上的弃子。
“石头。”他低声唤道。
“在。”
“去查裴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让偃兵继续读书,但不准再单独出门。加强府邸防卫,所有进出人员登记造册。”
“是!”
“最后……”顾道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亲自进宫,拜见陛下。”
他知道,皇帝虽年幼,却是唯一能抗衡这股暗流的力量。而他身为驸马,既是皇亲,又是权臣,唯有主动出击,才能护住家人周全。
夜风拂过山林,棋盘上的黑白子轻轻颤动,仿佛回应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而在长安城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一名男子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十年前毫无变化的脸。
他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望着窗外明月,低声喃喃:
“顾道,好久不见。”
“这一局,我等了整整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