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击。李威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那封空白信,火漆印章在台灯下泛着暗红的光,仿佛凝固的血。他没有开灯太久,怕引人注意,可这枚印记却像是烙进了他的眼底,挥之不去。
林婉已经睡了。
她还在恢复中,精神恍惚,偶尔会惊醒尖叫,梦见樊译拿着手术刀逼近她,嘴里说着“你丈夫毁了一切,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你死”。李威每晚都守在床边,直到她入睡才离开。他知道,她的创伤不会轻易愈合,就像他自己一样。
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敌人,才刚刚露出影子。
那条蛇衔权杖的图腾,他见过??不是在现实,而是在一份十年前的绝密档案附件里。那是他在中央党校进修时,偶然翻阅到的一份关于“地方权力异化现象”的内部研究报告。报告中提到,在某些经济发达但监管薄弱的地市,出现过一种隐秘的政治共生体,被称为“蛇巢”组织。它们不隶属于任何政党或机构,却能渗透进各级政府、公安、财政乃至纪检系统,通过利益输送、人事操控和暴力威慑维持运转。其标志正是一条盘绕的蛇,口衔象征权力的金杖。
那份报告后来被列为机密,严禁外传。
而当时负责撰写该报告的专家,三个月后因“突发心脏病”去世,尸检报告显示其脑部有不明注射痕迹。
李威曾以为那只是个传说,是体制内对深层腐败的一种隐喻。但现在,它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门前。
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金属盒。输入密码,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是一叠加密U盘和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他与梁秋在凌平市警校毕业时的合影。那时的梁秋还留着齐耳短发,笑容干净明亮。她是经侦支队的技术骨干,也是唯一一个能在国际反洗钱数据库中调取跨境资金流向的人。
可就在她将证据传给李威后的第二天,她失踪了。
官方通报称她“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接受调查”,但李威知道,这不是真的。梁秋从不做无准备的事,她上传的所有数据都有匿名跳转节点保护,根本不可能被追踪源头。除非……有人早就掌握了她的操作习惯,甚至提前植入了后门程序。
也就是说,省厅内部,早就有“蛇巢”的人。
李威盯着照片中的梁秋,低声喃喃:“你还活着吗?”
窗外雷声滚过,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墙上挂着的地图??那是金柳市及周边区域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个点:货运码头、西郊化工厂、原木加工厂、海关查验区、市医院地下车库、城南物流园,以及……市委大院。
这是他这些年来追查出的所有可疑地点,每一个都曾发生过“意外死亡”或“证据丢失”事件。而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些不是巧合,而是节点??“蛇巢”在这座城市布下的神经末梢。
他们不仅控制资源,还掌控信息流、执法权和人事任免。
庄清明不过是前台演员,樊译是执行者,孙有为是被迫配合的棋子。真正操纵这一切的,是一个看不见的中枢系统,它不动声色地筛选干部、提拔亲信、清除异己。而自己之所以能一路升迁至县委常委,或许正是因为??他曾被视为可塑之材,是可以被收编的对象。
可惜,他选择了反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消息:
【号码未知】
“别相信表彰大会上的任何人。他们会给你荣誉,然后让你闭嘴。”
李威瞳孔微缩,立刻回拨,却发现号码为空号。他打开信号追踪软件,显示这条信息来自一台伪装成路灯监控终端的微型发射器,位置在市中心公园东南角,距此处不到两公里。
是谁在帮他?
还是说,又是一次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电子设备,拔下电话线,拿出纸笔开始写。不是记录线索,而是一封遗书??如果有一天他突然“自杀”或“车祸身亡”,至少有人知道真相不该止步于此。
他写下:“若我遭遇不测,请查2013年至2015年金柳市公务员招录名单,重点关注‘特殊人才引进计划’中六名医学、心理学背景人员;另查省财政厅近三年向‘边境生态修复基金’拨款去向;最后,调阅省委组织部干部考察档案中‘综合评价A类’人员晋升轨迹,寻找共性关联。”
写完,他将纸折好,塞进一本《毛泽东选集》的夹层中,再把书放回原处。
他知道,现在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一旦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三天后,省级“扫黑除恶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会场设在省人民大会堂,气氛庄严隆重。红旗猎猎,掌声雷动。省委主要领导悉数出席,赵振国亲自为获奖者颁奖。当主持人念到“李威”名字时,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李威身着藏青色西装,步伐沉稳走上台。他接过奖章和证书,向主席台鞠躬致意。镜头扫过他的脸,坚毅、冷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可在后台等候时,一名工作人员递来一杯温水。
“辛苦了,李书记。”那人微笑,“领导说您最近太累,要注意身体。”
李威接过水,道谢,却没有喝。他注意到对方袖口有一道极细的金线刺绣??正是蛇形纹路。
他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假装整理领带,趁机用手机拍下那人胸牌编号,随后悄悄倒掉水分,只留下空杯。
散会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直奔郊区一处废弃加油站。那里是他与梁秋最后一次联络的接头点。他曾在地下油罐检修通道中安装了一个隐蔽信号接收器,用于接收加密频段的信息包。
雨水未停,泥泞满地。
他撬开锈蚀的井盖,顺着梯子滑下。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汽油残留的气味。打开设备,启动解码程序,屏幕上跳动起一串字符:
【文件名:巢穴V1.7】
【来源:内部匿名节点】
【内容摘要:】
- “蛇巢”成员代号以星座命名,现任“天蝎座”为省政法委副书记张某;
- 金柳案后,“巨蟹座”已启动“清道夫计划”,目标为关键证人及调查组核心成员;
- 梁秋未死,现拘禁于滨海新区某私人疗养院,对外登记名为“心理康复中心”;
- 下一轮人事调整将在两个月内进行,候选人名单中已有三人被标记为“可发展对象”;
- 警告:赵振国办公室已被监听,建议使用离线沟通方式。
李威盯着屏幕,心跳如鼓。
原来如此。
所谓的表彰,不过是安抚与麻痹。他们并不急于杀他,而是要用荣誉将他封存??让他成为“典型”,成为一个只能讲过去故事、不能再追问未来的符号。
而“清道夫计划”,才是真正的大清洗。
他立即取出随身携带的量子加密通讯器,发送一条指令至省公安厅技术支援中心的老战友:“查胸牌编号S9371所属人员背景,重点排查近五年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及亲属关系网。另,协助定位滨海新区‘宁康心理康复中心’实际控制人。”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设备,重新掩埋井口,悄然离去。
一周后,战报传来。
S9371号工作人员真实身份为省机关事务管理局借调人员,其 cousin 在新加坡注册有一家名为“寰亚安全咨询公司”的空壳企业,近三年接收来自开曼群岛账户转账累计超八百万人民币。该公司曾为多家地方政府提供“安保培训服务”,其中包括金柳市公安局。
而“宁康心理康复中心”,法人代表为一名退休医生,但实际运营方为一家名为“华仁健康管理集团”的民营企业。深入调查发现,该集团董事长与省卫健委某副厅长存在姻亲关系,且旗下多家医疗机构常年承接政府公职人员心理健康评估项目。
更重要的是,该中心地下二层设有独立供电系统和防窃听屏蔽室,普通卫星图像无法穿透。
李威知道,那就是囚禁梁秋的地方。
他不能再等。
他联系了赵振国,但不是通过电话,而是亲手写了一封信,托一名绝对可信的退伍老兵送往省纪委宿舍。信中只写了八个字:“救梁秋,破巢穴。”
两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安全生产突击检查”降临“宁康心理康复中心”。特警伪装成消防人员突入地下层,破开一道伪装成储物间的金属门,发现一间高度戒备的囚室。室内灯光昏暗,床上躺着一名瘦弱女子,手腕上有长期束缚痕迹,头发几乎掉光。
“我是警察。”带队的女刑警轻声说,“你安全了。”
女人缓缓抬头,眼中先是恐惧,继而涌出泪水:“你们……终于来了……告诉李威……他知道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与此同时,全省范围内展开秘密行动。
七名涉嫌参与“清道夫计划”的公职人员被连夜带走;三家与“蛇巢”有关联的企业被查封;两名正在试图销毁账目的财务人员在机场被捕,随身携带的U盘中存储着近三年“蛇巢”成员分红明细。
风暴,已然掀起。
一个月后,中央纪委监委派出专项巡视组进驻本省。
李威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中。他请了长假,带着林婉去了西南边陲的一个小镇,住在一所偏僻的教师公寓里。他说要陪她养病,也有人说他是在躲命。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停下。
每天清晨五点,他会步行三公里到镇外的信号高地,用便携式天线接收来自各地的情报碎片。他建立了一个匿名情报共享网络,代号“烛火”,专门收集那些被掩盖的举报信、异常的人事调动、离奇的“自杀案件”。
他不再追求职位,也不再渴望权力。
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真相。
某日黄昏,他收到一封新消息:
【烛火节点C4】
“省高院院长下周将赴京参加司法改革座谈会。据内部消息,会议期间将提交一份关于‘地方司法独立性受干预’的调研报告。有人想让他带不回来。”
李威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群山如墨,点燃一支烟。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要回去。
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升官。
而是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敢说真话,这场战争就还没输。
他掐灭烟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一行字:
**“只要火种不灭,黑暗终将退散。”**
雨,又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