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贤作为京中最大的政治掮客，心态素来很稳。他见识的大交易不在少数，知道有些事情是羡慕不来的，能赚到自己那份就足够了。他想了想说道，“咱们一件一件来。备边的事情太大，不是为兄能打包票的。...裴元刚踏出宫墙影子，便见一袭青衫晃过朱雀门左近的柳荫底下，腰间悬着枚半旧不新的鱼符，步子却稳得像踩在自家书房地砖上。他脚步微顿，未作声张，只将手按在腰间绣春刀鞘尾，指尖轻轻叩了三下——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暗号里“有事相询”的老规矩。那人果然侧身，抬眼一扫，唇角微扬，竟似早等在此处多时。不是陆永。裴元心下一哂，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略颔首，转身便往西角门窄巷深处踱去。陆永不紧不慢跟上，袍角拂过青苔斑驳的砖缝，靴底碾碎几粒干瘪的槐籽，窸窣无声。巷子尽头是座废弃的茶寮，檐角塌了半边，门板斜倚着朽柱，门楣上“清风”二字墨迹剥落，唯余“风”字右上一撇尚存锋锐。裴元推门而入，拂袖扫开两张竹凳上的浮尘，自己先坐了，抬眸道：“你倒会挑地方。”陆永垂手立于三步之外，并未就座，只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双手奉上：“家翁昨夜亲笔，命我亲手交与千户大人。”裴元并未接，只盯着那火漆印纹——一枚极细的云鹤衔芝图，鹤喙微张，芝草盘曲如篆，正是陆间私印“栖霞鹤影”的变体。他忽而一笑：“你岳翁连印都换了新花样，怕是怕我认不出他来？”陆永垂眸，声音压得极低：“家翁说，千户若拆此信，便是应了前日所议之事；若不拆……”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便当这信从未递出。”裴元终于伸手接过，拇指摩挲火漆边缘，指腹触到一丝异样温润——非蜡，而是凝脂玉片所嵌。他心头一跳，不动声色掀开信封，抽出内页。纸是澄心堂特制，薄如蝉翼却韧似绢，墨色沉而不滞，字字如刀刻：> **“焦黄中已入制敕房，然其人不堪执笔拟诏，唯可誊录誊黄。然今有密疏一道，须经其手过目，再由中书科副使呈御前。疏中所陈者，非北虏军情，亦非盐引亏空，乃东厂提督马永成密报：三日前，有黑衣人夜入浣衣局旧署，掘地三尺，取走铁匣一只。匣内无他物，唯《永乐大典》残卷两册，页脚钤‘文华殿藏’朱印，然印色新，疑为近日伪钤。”**裴元读罢，指尖缓缓收拢，将信纸揉作一团，凑近窗隙透入的天光一照——纸背竟隐现淡青水印，绘着半截断剑，剑尖直指东南。他抬眼，目光如刃：“陆公公的意思，是让我替他查这匣子去了哪儿？”陆永终于抬首，眼中毫无惧色，反有一丝近乎悲悯的锐利：“千户错了。家翁之意，是请千户替陛下查——这匣子，为何偏在焦黄中入阁当日被掘？又为何偏在杨一清回京第三夜被掘？更为何，那两册残卷，恰是永乐十九年翰林院奉旨删改、后列为禁毁之目，而当年主笔校勘者，正是杨廷。”裴元指尖一顿，那团纸簌簌落下灰白碎屑。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乾清门值房外撞见的那位老翰林——银发如雪，手持拂尘，却在看见自己腰牌时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袖口滑落一截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烙着枚褪色红印：半枚残缺的“文华殿藏”。原来不是巧合。是饵。杨一清抛出焦黄中这枚臭棋，本就是诱饵；陆间顺水推舟让焦黄中坐进制敕房，更是加了一重钓钩；而此刻这封信，才是真正的钓线——线那头，分明牵着朱厚照案头尚未拆封的密奏，也牵着马永成昨夜跪在乾清宫暖阁外冻僵的膝盖。裴元将手中纸灰弹入墙角蛛网，蛛网轻颤，灰烬坠地无声。“你岳翁还说了什么？”他问。陆永俯身，从靴筒内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刀身泛着幽蓝冷光，刃口未开锋，却在根部蚀刻着细密小字：“万历二十三年，钦赐锦衣卫指挥佥事陆间，佩此刃以镇邪祟。”他将匕首横托掌心，刀尖朝向裴元：“家翁说，千户若肯接此刃，便算认下这桩差事；若不肯……”他喉结微滚，“便当今日未曾相见。”裴元盯着那柄刀，良久，忽而伸手，却未取刀，反用拇指按住刀脊中央一处微不可察的凹痕——那里原本该嵌一枚赤金嵌宝的“镇”字徽记，如今只剩浅浅刻痕，像被谁用砂纸细细磨平。“陆公公倒还记得，我裴家祖上，也是替天子镇过邪祟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只是后来……邪祟没镇住，倒把镇邪祟的人，钉进了诏狱石壁。”陆永面色未变，只将匕首收回靴中，垂首道：“家翁亦记得。故而此刃无锋，只为证信。”裴元终于起身，掸了掸袍角并不存在的尘：“告诉陆公公，我接了。但有三件事——第一，我要浣衣局旧署地契，即刻。”陆永点头。“第二，我要调阅永乐十九年所有文华殿藏书出入档簿，尤其关注那两册残卷最后一次登记录入的日期、经手人、押印官。”陆永眉峰微蹙：“那档簿……按例焚于成化年间。”“那就调成化年前三年所有焚档名录。”裴元冷笑，“谁烧的，烧了几本，烧时有没有人在场——这些，总该有人记得。”陆永沉默片刻，终道：“可。”裴元踱至窗边，推开半扇破窗。远处紫宸宫飞檐一角刺入铅灰色天幕，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嗡嗡作响，一声，又一声，钝而沉。“第三，”他背对着陆永，声音随风散开，却比铜铃更冷，“我要知道，当年参与删改《永乐大典》的十二名翰林中，如今还有几个活着？他们在哪儿？若已故去——”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窗棂上一道深长裂痕，“他们的子孙，可还在国子监读书？”陆永呼吸微滞，良久，低声道：“千户……是在找当年的活口？”“不。”裴元望着天际一线将明未明的微光，忽然笑了，“我在找当年的死人——死得不够透的，死得正好能开口的，死得……还能替人翻案的。”窗外风势陡急，吹得枯枝狂舞，阴影在墙上撕扯成狰狞鬼爪。陆永垂眸，看见裴元靴尖碾过地上那团纸灰，灰末钻进砖缝，如渗入地脉的墨血。他转身欲走，忽听裴元道：“等等。”陆永止步。裴元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褪色的忍冬花——针脚细密，却显陈旧。他将帕子覆在窗台积尘之上，轻轻一按，再揭起时，帕上已印出清晰掌纹，纹路中央，赫然嵌着一枚极小的朱砂印：双龙盘绕，中托“东厂理刑”四字。“替我转告陆公公，”裴元将帕子叠好，塞入陆永手中，“就说……裴某这双手，脏得很。但既接了这柄无锋之刃，便容不得旁人，再往我掌心里，塞别的东西。”陆永握紧帕子，指节泛白，躬身一礼，退出门外。裴元独坐良久，直至日影西斜，将破窗框染成一道血痕。他忽而起身，自袖中摸出一枚铜钱——不是制钱，而是永乐通宝，钱面磨损严重，唯“永乐”二字尚存轮廓。他拇指反复摩挲钱缘，仿佛在辨认某道早已模糊的刻痕。这钱，是他父亲临刑前塞进他嘴里的。当时诏狱阴冷如冰窟，父亲被铁链锁在石壁，脖颈勒出血痕，却将这枚钱硬生生塞进他牙关，血顺着少年下唇淌下，咸腥刺喉。“记住，”父亲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锯刮过石壁，“永乐通宝，永字在上，乐字在下——天子要你抬头看他的乐，可咱们……得低头看自己的永。”裴元将铜钱含入口中，舌尖抵住钱面粗粝纹路，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他推开茶寮破门，走入渐浓暮色。朱雀门外，一队巡城御史正呵斥着驱散街角卖糖人的老汉。糖人歪斜欲倒，糖浆滴落青石，蜿蜒如血。裴元驻足，从怀中摸出三文钱，放在老汉摊前。老汉哆嗦着捧起钱，浑浊老眼瞥见他腰间绣春刀，忽而浑身一颤，糖勺“当啷”掉在地上。“爷……您腰上这刀，”老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是……可是当年裴指挥使用过的款式？”裴元未答，只将最后一枚永乐通宝按在糖人竹签底部——铜钱嵌入糖浆，迅速被裹住，只余“永”字一角，在夕照下泛出暗红微光。他转身离去，身后传来老汉压抑的呜咽，混着糖浆滴落声，淅淅沥沥，如漏尽更残。行至东华门内夹道，忽见焦黄中正与两名中书舍人谈笑风生，见了裴元，立刻堆起满脸褶子，快步迎上：“贤婿！可算候着您了！”他压低嗓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裴元衣领，“那会儿正寻思着，得给您送份谢礼——您猜怎么着？昨儿个我亲手誊录的那份诏书，陛下朱批‘甚妥’，还多添了三个圈！”裴元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焦大人誊录功底，确乎精进。”焦黄中愈发得意，拍着胸脯道：“那都是贤婿提携！对了，听说您前日去过浣衣局旧署？那儿荒得厉害，蛇鼠横行，我前日派了两个小太监去清点遗存，结果……”他故意拖长声调，眼珠滴溜一转，“拾得半块残碑，上头字迹虽漫漶，倒依稀可辨‘文华’二字。您说巧不巧？”裴元脚步不停，只从齿缝挤出一句：“巧得很。焦大人既爱拾残碑，不如顺道查查，永乐十九年，浣衣局可曾给文华殿送过三十桶桐油？”焦黄中笑容一僵，喉结上下滚动，竟未能接话。裴元已擦肩而过，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散入宫墙夹道幽深：“焦大人若真感兴趣……不妨去查查，当年运桐油的车辙，最终停在了哪座宫苑门前。”焦黄中僵在原地，脸皮抽搐，手中折扇“啪”地折断。裴元走出夹道，迎面撞上一队捧着文书的内官。为首宦官见他腰牌，慌忙侧身让道，却在错身刹那，将一枚折叠极小的纸片塞入裴元袖口。裴元步履未停，只觉袖中纸片微凉，边缘锋利如刃。回到北镇抚司值房，他闩紧门窗，就着烛火展开纸片——不过寸许见方，墨迹细若游丝，写的是：> **“桐油非运文华殿，实灌景仁宫地窖。窖深九丈，壁嵌玄铁板，板后藏铁匣三十七只。匣中非书，乃名录。名录首行：永乐十九年十月廿三，钦定删改《永乐大典》诸臣名录。末行：成化七年六月，奉密旨焚毁名录副本，执行者：东厂理刑百户裴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裴元瞳孔骤缩。他缓缓抬手，指向烛芯。火苗温柔舔舐指尖，灼痛钻心，他却纹丝不动，任那点猩红在皮肤上蔓延，直至燎起一小片焦黑。窗外更鼓三响，梆子声沉闷如雷。裴元终于收回手，吹熄烛火。黑暗中，他舌尖抵住那枚永乐通宝，铜腥弥漫满口。原来父亲当年烧的，不是名录副本。是名录正本。而真正执行焚毁密令的，从来不是东厂百户。是那个被钉在诏狱石壁上、连名字都成了禁忌的父亲。裴元仰头，喉结剧烈起伏，却始终未发出一丝声响。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卷着未散尽的桐油气息，幽幽钻入窗缝——那气味沉郁厚重，百年不散，仿佛整座紫宸宫的地基，都浸透了这种暗褐色的、永不干涸的油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