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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当什么乱臣贼子》正文 0806 杨旦的舞台
    这管事一来,就大声吵嚷,弄得人尽皆知。先是替张鹤龄撇清,说了张鹤龄早已出宫,人在安富坊的事情。接着就反咬一口,暗暗指责杨旦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是在故意抹黑张鹤龄。裴元在暗处听了,也不由...焦妍儿眯起眼,指尖无意识叩着御案边缘,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缓而沉,像在数着刘瑾尚未出口的后半截话。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檐角风铃被热风推得轻颤,叮——一声脆响,竟震得刘瑾喉结微动。“萧通?”焦妍儿忽然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龙袍广袖垂落如墨色云涛,“他倒敢提这个名字。”刘瑾没接这茬,只垂首道:“臣不敢提人,只敢提事。当年萧通以‘清田均赋’为旗号,先拢住北直隶七府里那些手里攥着百顷良田却十年不纳一粒粮的勋贵;又借着户部清查盐引旧账,把山西几个大盐商的私盐路子全堵死了;最后再抛出‘改折银’的章程,逼得江南织造局的老爷们不得不捧着真金白银往京里跑……”他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焦妍儿面色——那张年轻却已刻出冷硬线条的脸上,瞳孔正微微收缩。“可陛下细想,萧通动的是谁?是占着卫所屯田不交租的国公爷,是勾结边军倒卖铁器的锦衣世袭千户,是把持漕运二十年、连漕督奏折都敢撕了重写的徽州盐帮。”刘瑾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这些人,哪个不是踩着规矩活下来的?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萧通,是萧通身后站着的——”“站着朕。”焦妍儿接得干脆,手指倏然收拢,指甲掐进紫檀木案面,留下四道浅白印痕。“正是。”刘瑾立刻应声,腰弯得更深,“所以当年焦芳肯替萧通拟票拟,李东阳愿为他驳回三道弹劾,连张太后都默许他把宁王世子从宗人府调去守皇陵——不是因为他们服了萧通,是他们算明白了:若不借萧通这把刀砍掉些碍眼的树杈,等新帝亲政那天,被砍的就该是他们的脑袋。”殿外忽有蝉鸣炸开,嘶哑刺耳,旋即被一阵穿堂风卷得支离破碎。焦妍儿缓缓松开手,指尖抚过那几道浅痕,忽然问:“那现在呢?朕的树杈,是谁?”刘瑾喉头滚动,终于将憋了整夜的话吐了出来:“是钱宁,是张锐,是宫里那些连《千字文》都念不全、却敢替陛下批红的司礼监写字太监……更是——”他略一停顿,目光如针扎向御座右侧那方空荡荡的紫檀木屏风,“躲在乾清宫西暖阁里,每日替陛下誊抄密旨、代批中旨的那位‘张先生’。”空气骤然凝滞。焦妍儿脸色变了。不是暴怒,而是骤然褪尽血色,唇色发青,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猛地起身,龙袍下摆扫翻案上青玉镇纸,叮当滚落于地,裂成两截。“你疯了?!”声音劈开寂静,尖利得不像少年天子,“那是朕的先生!是教朕读《孝经》《大学》的张先生!你连他——”“臣知道。”刘瑾突然打断,声线平稳得可怕,“臣知道张先生昨夜三更还在西暖阁写诏书,知道他右手小指因常年执笔已扭曲变形,更知道他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智化寺烧香,供奉的是——宁王生母、已故孝康皇太后灵位。”焦妍儿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刘瑾却不看他,只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星泥点,慢条斯理道:“张锐前日递来的密报里说,张先生与宁王府长史暗中往来十七次,每次都在智化寺后巷那家卖酥油茶的铺子。铺子老板是江西临川人,十年前宁王府采办曾荐他入宫做御膳房杂役,未果。”“够了!”焦妍儿厉喝,袖中拳头攥得骨节泛白,“你到底想说什么?!”“臣想说——”刘瑾霍然抬头,目光灼灼如熔金,“陛下不必再担骂名,也不必削镇守太监、撤督办内宦。只要您准许臣,把张先生‘请’去锦衣卫诏狱‘养病’半月。”“什么?!”焦妍儿失声。“半月足矣。”刘瑾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诏狱里没有刑具,只有三样东西:一面照见人皮相的青铜镜,一册记载宁王世子在德州烧毁三十七座粮仓的邸报汇编,还有一份——由礼部主事亲笔所书、盖着吏部大印的《宗室议罪条例》抄本。”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臣会让张先生明白,宁王世子司香是乱命,是违制,是动摇国本。而他身为天子师,非但不谏,反助纣为虐……若此事传出去,天下人会说,是张先生教坏了陛下。”焦妍儿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蟠龙金柱,冰凉触感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死死盯着刘瑾,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刘瑾静静等着,目光沉静如古井。良久,焦妍儿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冬夜结在檐角的第一缕霜。“好啊。”他轻声道,伸手拾起地上断裂的青玉镇纸,指尖摩挲着参差的断口,“那就请张先生,去诏狱‘养病’。”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那昨日领刘瑾入宫的大宦官几乎是扑进来的,脸色惨白如纸,扑通跪倒:“陛下!不好了!宁王府长史……长史他……昨夜暴毙于智化寺后巷!仵作验过,是服了鹤顶红!”焦妍儿握着镇纸的手猛地收紧,断口深深割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明黄袍角,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刘瑾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躬身,声音平静无波:“臣这就去办。”转身欲走时,焦妍儿突然开口:“刘瑾。”“臣在。”“你告诉张先生……”少年天子望着掌心蜿蜒的血线,声音轻得像叹息,“朕记得他教朕写第一个‘孝’字时,手是怎么扶着朕的腕子的。”刘瑾脚步一顿,未回头,只低声道:“臣……记下了。”他大步踏出乾清宫,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刚穿过丹陛,便见裴元与陆永立在阶下,两人皆着玄色麒麟服,腰佩绣春刀,神情肃然。见刘瑾出来,裴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干爹,臧贤已在灯市口宅子候着了,还带了两位苏州来的织造匠人,说是有样东西要献给干爹。”刘瑾脚步不停,只侧首道:“让他带着人,半个时辰后,在诏狱二堂等我。”裴元眼中精光一闪,立即应诺。刘瑾却已越过他,径直走向停在东华门内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里面竟端坐一人——正是昨日在智化寺后巷被刘瑾撞见、后来又被他派蒋贵悄悄盯了整夜的宋春娘。她今日换了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银簪,见刘瑾上车,也不说话,只默默递来一个锦缎包裹。刘瑾解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纸页,最上面赫然是宁王世子朱宸濠亲笔所书的《香火承继疏》,末尾盖着一方朱红小印——“宁藩世子之印”。刘瑾指尖抚过那枚印,忽然轻笑:“宁王倒是舍得,连压箱底的印信都给了儿子。”宋春娘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宁王在鄱阳湖畔建了三座新坟,其中一座,埋的是他早夭的嫡长子。”刘瑾笑意微敛:“哦?”“那孩子,出生时脚踝上有个朱砂痣,状如北斗七星。”宋春娘抬眸,直视刘瑾双眼,“和朱宸濠一模一样。”马车缓缓启动。刘瑾阖目靠在软垫上,手中那叠纸页被捏得咯咯作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回响,像一声声迟来的丧钟。灯市口老宅后院,焦妍儿正坐在葡萄架下剥荔枝。侍女们垂手立在三步之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指尖染着晶莹汁水,动作却极慢,一颗荔枝剥了足足半盏茶功夫。直到荔枝肉彻底泛黄,才轻轻搁进瓷碟。“小夫人。”毕钧捧着个黑漆托盘快步进来,上面覆着明黄锦缎,“宫里刚送来的,说是……陛下赏的。”焦妍儿瞥了眼锦缎,没掀:“放那儿吧。”毕钧犹豫片刻,还是掀开了锦缎一角。下面是一方紫檀木匣,匣盖内衬明黄绫缎,中央静静躺着一枚蟠螭钮金印——印文清晰可见:“钦赐宁藩世子司香关防”。焦妍儿剥荔枝的手指顿住。她凝视着那方印,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清越,却让满院蝉鸣瞬间噤声。“去把相公叫来。”她将最后一颗荔枝肉送入口中,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就说……陛下赏了件好东西。”毕钧刚退下,焦妍儿便取过帕子,仔细擦净指尖汁水。然后她起身,走到院角那架闲置已久的织机前。机杼蒙尘,丝线早已朽断。她伸手拨弄着残存的经线,指尖拂过木架深处一道隐秘刻痕——那是裴元当年亲手所刻的暗记,形如展翅凤凰。焦妍儿指尖用力,沿着刻痕一按。咔哒。织机底座弹开一道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本薄薄册子。封皮素白,无字。她取出翻开,第一页便是朱宸濠的亲笔画押,第二页是宁王朱觐钧的朱砂指印,第三页……赫然是张太后的凤印残拓。焦妍儿合上册子,塞回暗格,又将织机恢复原状。她转身时,恰见裴元大步跨进月洞门。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墨色直裰,腰间悬着柄乌木鞘短剑,行走间衣袂翻飞,竟有几分江湖侠客的疏狂气。“相公回来啦?”焦妍儿迎上去,笑意盈盈,将那方金印托在掌心,“陛下赏的,说是……宁王世子司香的关防。”裴元目光扫过金印,瞳孔骤然缩紧。他未接,只盯着焦妍儿眼睛:“小夫人,这印,是从哪儿来的?”焦妍儿眨眨眼,声音娇软:“宫人送来的呀。说是陛下亲自挑的,说这印的蟠螭纹样,和相公腰间短剑上的雕工一模一样呢。”裴元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短剑。剑鞘顶端果然雕着一条盘踞蟠螭,鳞片细密,双目嵌着两粒幽蓝琉璃——与金印上蟠螭的瞳色,分毫不差。他拔剑出鞘。寒光映亮焦妍儿含笑的眼。剑身中央,一行细若游丝的阴刻小字浮现:“弘治十二年,张氏手制”。裴元的手,微微颤抖起来。焦妍儿却笑着挽住他手臂,将脸颊贴上他微凉的手背:“相公莫慌。妾身昨日在佛堂,又求了一签。”“上上签。”“解签的老和尚说——”她声音渐低,如耳语,“乱臣贼子,终成定局。”裴元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剑锋嗡鸣震颤,割裂满院寂静。远处,一声惊雷碾过天际。乌云正自西北方滚滚而来,沉沉压向紫禁城琉璃瓦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