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金军、蒙兀军还是如今的宋军,在初见汉军的时候总会吃大亏,根本原因还是汉军可以做出超出这些将军理解的事情。
汉军往往可以在展开大阵的情况下保持匀速前进,也可以在脱离民夫的情况下背着少量粮食急速突进,更可以在没有灯火旗鼓指挥的黑夜中以大规模军团的形式进军。
换句话来说,汉军总是能以敌军将领不能理解的方式出现在本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敌军将领第一个念头往往不是“汉军为什么这么能打”,而是“我草这里为什么会有汉军”。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倒也不难,准确的说每一步都不难。需要组织建设,需要钱饷充足,需要将具体福利让渡到底层士卒这一级,需要进行广泛的扫盲运动,需要建立从道德到法度完整的制度.......
但是想要面面俱到,将每一步都做到极致,那就太难了。
就算如今的汉军也不可能每支军队都能如此,像长风军等新建立的兵马得需要连续经年的整顿方才可以。
但是作为汉军之中绝对的核心主力,飞虎军乃是军官团一般的军队,人人主观能动性爆棚,是可以创造奇迹的。
就比如眼前。
赵撙之所以敢率军杀出来,就是因为看到汉军所有兵马都已经全部攻入了营中。
按照常理来说,在夜色笼罩号令不齐的情况下,辛弃疾是根本没办法传达军令的,也自然不会有人能在短时间之内完成伏击。
但飞虎军就是能在辛弃疾一声呼哨下,从战阵中分出二百甲骑,偃旗息鼓,在黑夜中列阵等待。
就这么一点信息差,也就导致了方城重镇与六千宋军精锐的结局。
当然,此时的辛弃疾却没想这么多。
一旦开始亲自持枪冲锋,这些事关战略的想法都消失在了辛弃疾脑海中,此时唯有一个念头。
“这下真的是板上钉钉的霍去病,这辈子也当不成卫青了......”
当然,当霍去病也没什么不好的,这种荒谬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随后,辛弃疾就以河南大都督之身,直接冲入了宋军甲骑阵中,长槊轮转如飞,将宋军阵型搅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有一支甲骑埋伏在此?!”
赵撙这下子是真的慌乱不堪了,而他的亲卫反应极快,他们迅速扔掉手中火把,让大旗之下陷入黑暗中,其中一人扒下赵撙银盔与披风,戴在自己身上,而另外几人则是拉着赵撙脱离阵型,向侧边去。
“不成!我不能走!赵怀义还在营寨里!”
“太尉,大势已去!”亲卫首领在一旁焦急劝说,看到赵撙勒住马缰绳,不由得在马上当场拍大腿:“咱们在城中就是这么多马军,被大青兕打得倒卷珠帘入城必然全城无救,城池即下,城头只要升起?字大旗,城下的营寨也
就全完了!”
赵撙喘着粗气摇头:“钱文,你不懂,我身负重任......而且,而且只要将大青兕拦在大门处即可......!现在只要当场斩杀大青兕,全局就能反复!"
唤作钱文的亲卫首领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赵撙,似乎听到了某种天方夜谭之事。
片刻之后,仿佛确定了自家主将没在说笑,这名身材高大的骑将方才长叹一口气,翻身下马叩首说道:“太尉,你已经老了,而我还在壮年,武艺马术要高太尉一截。
我立即带着几人前去试一试截杀大青兕,若是成,则太尉回到大旗之下挽回局面;可若是不成,太尉需要答应我,一定要立即返回南阳。”
赵撙张口欲言,然而钱文却在站直身子之后直接打断:“隆三,胡八,你们且看我之行事,一旦败了,太尉不走你也要拉着他走!
太尉!你稀里糊涂死在这里,于大局有何益处?!一个活着的副都统难道不比死了的更有用吗?”
“钱文,你......”
钱文也不搭话,在马上一拱手,立即招呼几名伴当,向着那面青兕大旗冲去。
赵撙捏着马缰绳,眼看着钱文冲入阵中,拦在了青兕大旗下的黑甲大将之前,然后......
然后没有奇迹发生,几名宋军甲骑的截击,唯一的战果就是架偏了辛弃疾的长槊,而待辛弃疾拔出随身的两柄重剑之后,包括钱文在内的宋军精锐甲骑纷纷被砸落下马。
真的仿佛有人试图用两根麻绳拦住暴怒冲锋的犀牛一般可笑!
“都统!该走了!”
随着宋军大旗被砍落在地,几名亲卫再也忍耐不住,夺过赵撙的马缰,拽着向南逃去。
到了此时,赵撙还是处于一种十分茫然的状态,稀里糊涂的就脱离了战场,只觉得一切都恍如梦中。
这就是标准的被打惜了。
而另一边,辛弃疾在驱散城门口的宋军之后,并没有试图寻找赵撙的踪迹,也没有清点功劳,而是立即沿着官道杀向东门。
辛弃疾轻易从内侧杀散宋军,随即下马登上城头,下令将所有宋国旗帜全都拔除,扔下城去,并立即换上汉军旗帜,点燃火盆火把,照亮整座城头。
听到城头上的鼓声与欢呼声,还在营寨中奋战的宋军步卒只道整座城都被汉军夺下,士气顿时崩溃。
原本还在与萧仲达艰难对攻的赵怀义回头看到这一幕,也觉得血液发凉,挥舞长刀的双臂也瞬间酸软无力。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汉军士气齐齐大振,萧仲达瞅准机会,率领亲卫持短兵越过枪阵杀出,如同巨轮在海上劈波斩浪般穿了宋军阵型,直扑到将旗之下。
赵怀义慌忙阻拦,却因为手中长兵在抵近时不便施展,而被汉军甲士扑倒在地,捆缚结实。
营寨之中的将旗被夺,对于宋军士气的打击更是毁灭性的,又艰难坚持了两刻钟之后,宋军终于彻底溃败。
而在大营这种地形中,大部分宋军甚至逃都没处逃,只能伏地投降。
汉军随后兵分两路,一路在城外受降,一路进入城中占据仓城府衙等要地,并维持秩序。
到了亥时(晚上9点)左右,无论是城中还是城外全都平静下来,辛弃疾也在城头见到了此战所获官职最高的宋军将领。
“赵怀义,我在锦衣卫档案里见过你的名字,都说你是一名儒将加悍将,既读书识字,知道为人道理,又遍历底层,知道百姓艰难,还悍勇无匹,每战必当先。”辛弃疾端着饭碗,吃了几口之后方才对赵怀义说道:“你与我大
汉上下也算是志气一致,志愿相投,愿降吗?”
赵怀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辛弃疾见状,依旧劝道:“赵怀义,如今不是宋金对垒,也没有华夷之辩,宋国还是赵构那种官家,你还有什么可坚持的?不如降了吧。”
赵怀义原本还算挺直的胸膛听到最后一句时也不由得瘫了下来,整个人都如同被抽掉了骨头。
他在沉默半晌之后终于开口:“我只有一个问题,还望大都督能解答。”
辛弃疾吸溜了两口汤饼,方才一边搅动碗中咸菜一边淡淡言道:“你且说来。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你想要效法先贤土城约三章,那你我就不必说下去了。”
赵怀义只是愣了片刻,就摇头失笑:“大都督太高看我了,我只是想问,为何要在此时出兵,大都督难道不知道秋收还没结束吗?”
辛弃疾点头以对:“我自然是知道的,或者换句话说,正是因为知道秋收还没结束,事情还有转机,方才要立即出兵。”
“这是何意?”
“你不知道南阳宋军内里已经乱了吗?”辛弃疾反而有些诧异的看向赵怀义:“有人想要坚守,有人想要撤退,双方已经斗了起来,并且对民间开始下手了吗?”
赵怀义再次愣住:“我只是有所耳闻,其余心思只用在军事上。”
“那好,我现在就跟你说明白,如今南阳宋军已经有些分裂之态,许多人开始掠夺民财,召集民夫运送粮草去南阳。
还有些人则是想要继续守一守汝州与唐州,双方军令对立,甚至到了要自相争斗的地步,你知道我再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吗?”
赵怀义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是从底层厮混过来的,自然知道普通百姓的难处。
仅仅秋收时节征民夫这一条,就足以让千百人去死了。
更何况一旦军队插手地方事务,哪里是能收得住的?
“再迟几日,说不得放火烧秋粮之事都会出来,到时候南阳周边必定会大乱,等到冬日流民遍地,再收拾局面就艰难了。我说这些,你能懂吗?”
赵怀义艰难点头。
他不认为辛弃疾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因为只要离开方城大营范围之外,所有事情都可以一目了然。
“敢问大都督,想要怎么处置俘虏?”
“汉军自有制度,自当十一抽杀!”
赵怀义又想了想,方才诚恳说道:“大都督,若我能为大汉劝降建立在方城山中的二十多座军垒,可否网开一面,不要抽杀?”
辛弃疾点头:“这自然也是有制度的,属于重大立功表现,但我不能等太久,你晓得吗?”
赵怀义点头,径直跪地叩首:“大都督,末将请降!”
辛弃疾满意点头,从碗中捞出一条肉干,只是一口就咬成两截,如同撕开宋国在南阳第一道防线般轻而易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