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辛弃疾来说,赵怀义归降与否影响可大可小。
赵怀义投降之后,汉军就可以留下少量兵马,看管战俘,顺带劝降方城山军寨中的宋军,而辛弃疾也可以一刻不停的全军而下。
可若是赵怀义死硬到底,辛弃疾依旧会全军南下,可为了后路着想,他会立即下重手,将宋军重重抽杀一番,甚至会到三抽一的地步,彻底打掉这股宋军精锐的精气神才成。
可以说赵怀义今夜的选择让千余名一条腿踏进鬼门关的宋军又回到人间。
不过辛弃疾不再管这些小事。
在歇息半夜,依靠府库粮草饮马之后,第二日辛弃疾留下三百战兵,随后五更造饭,天亮出发,三千骑浩浩荡荡正式进入南阳盆地。
宋军正处于半混乱状态,面对突然出现的三千成建制骑兵,根本就是无法形成合力,期间也不是没有宋军将领察觉不对,想要出城迎敌,然而这些宋军要么被一击而溃,要么就被汉军借骑兵优势抛在身后,一无所得。
得益于兵贵神速,此时许多宋军甚至都不知道方城已经陷落。
一时间宋军的游骑与探马到处都是,想要弄清楚这股汉军究竟是什么来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南阳反而是最先得到准确消息的地方。
此时留守在南阳的正是鄂州大军副都统陈敏,他见到狼狈抵达的赵撙之后只是一愣,就立即问道:“方城丢了?!”
赵撙满身尘土,身上的重甲披风皆消失不见,显得如同一个逃难的流民。但他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就立即禀报了军情:“方城丢了!前日晚上去的。”
“是辛弃疾,他的旗号与本人我都亲眼见到了,绝对没错。”赵撙仿佛心有余悸,扶着胸口说道:“来了四千骑,都是精锐,也不知道是不是前锋。”
陈敏点头,在赵撙瘫坐于座位上后,方才冷冷说道:“若是这么说来,你竟然被四千骑兵追得落荒而逃了?”
即便是老同事,赵撙此时已经成了襄樊大军副都统,自然不怕另一个副都统行军法,闻言也只是无力:“这可是大青兕,你难道忘了吗?在巢县大战中指挥靖难大军主力的大青兕!”
“我自然知道,我还知道当日靖难大军里还有个飞虎子!”陈敏言语依旧冷峻:“更知道如今飞虎子已经灭了西金,如果他愿意,立即就会出自关中出武关,自洛阳出伊阙关杀奔南阳!如今大青兕都不能应,何以对飞虎子?!"
“对个屁的飞虎子!”
赵撙也来气了:“如今大宋局势,还想应对大汉的泰山压顶!你陈敏八成是得了失心疯了!赵怀义你还记得吗?!我为了安他的心,都没把后方争执告诉他!我骗了他,如今他陷于敌手,而我回来了!我真的......”
说到最后,不知道是为了赵怀义,还是为了自己麾下那六千精锐,赵撙眼泪落下,终至泣不成声。
陈敏却立即打断赵撙的哭泣,脸颊只是抽动了几下,就恢复了往日平静:“我与成太尉的争执正是这个了。
若是没有南阳,则泰山压顶则会直接压到襄樊;也只有在南阳周边建立防线,方才能层层抵抗汉军。”
赵撙擦着眼泪:“南阳能撑住吗?”
“襄樊能挡住吗?”陈敏摊手以对:“襄樊可是连仆散忠义的进攻都扛不住的,仆散忠义此时都已经被飞虎子打得逃到天边去了!”
赵撙无言以对,却在片刻之后猛然发现一事:“你怎么在州衙?李荣呢?”
陈敏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走了,说是看不得我的虐民之举,直接弃官而走了。”
“什么?”这下子赵撙更加惊讶了:“不是才有旨意,将李荣升为京西宣谕使吗?”
陈敏冷笑一声:“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职位的,他毕竟不是汪汪相公,没有这份将天下大势扛在肩上的本事。”
两名大将勉强平静了心情之后,还是赵撙率先来言:“如今南阳还有多少兵马?”
“两万三千人在南阳本据,其余分散在周边军堡,城池,一共三万六千兵马。”陈敏倒也没有隐瞒,直接做出了回应:“都是鄂州大军。”
“襄樊大军都已经撤回去了?”
“正是如此,而且成太尉也已经被吴太尉带回到了襄阳。”
赵撙盯着陈敏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也就是说,如今大宋就要看看鄂州大军能不能在南阳挡住汉军?若是能挡住,则南阳四州还可复图。而若是不能坚守,你们就全都是弃子。”
陈敏再次点头:“正是。”
“你这是拿三万六千多儿郎的性命,去为你搏一个枢密使的前途。'
陈敏再次默然片刻,方才正色以对:“这些事情我若做成了,自然是有枢密使的前途,但你却不能因为如此,而说我是为了前途方才去做此事!”
说到最后,陈敏的脸色已经狰狞至极。
赵撙看着老同事,老兄弟,只能喟然以对:“还有谁要与你一起发疯?”
“杜彦、张成、成本部兵马,驻屯南阳;王建、王世显二人各自屯驻穰城、泌阳。”
赵撙连连摇头:“鄂州大军的人全都站在你这一边了。”
“不是站在我这一边。”陈敏脸上色不改:“南阳四州乃是当日许多兄弟、儿郎抛却性命拼下来的,当日与金军数次血战你莫不是都忘了?!
还有虞相.......虞相公殚精竭虑,经略南阳,如今斯人已去,南阳就是他留下的最后遗产,难道要一刀不挥,一箭不发,就全扔给北面吗?”
赵撙缓缓点头。
说一千道一万,根本原因还是心有不甘,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活着的人一生之功业也与南阳数州绑定了,如何就能轻易舍弃?
别说别人了,难道赵撙就甘心吗?
他甘心个屁!他若是能心平气和接受宋国放弃南阳盆地,他吃饱了撑得在方城坚守?!
想到这里,赵撙咬牙说道:“我现在就回襄阳。”
在陈敏有些沉郁的目光中,赵撙从牙缝里挤出来几句话:“我如今虽然军失将,可依旧是襄樊大军副都统,我回去之后与吴太尉分说一二,自然能调来一些兵马,最不济......最不济也能接应鄂州大军。
陈敏刚要回应,却听到有人急匆匆踏入府衙,唱名而报:“报!蔡州知州杨胜弃城而逃,其中河南本地人尽皆投汉,淮南人大多退回两淮!”
仿佛因为早有预料,陈敏并没有愤怒之态,只是微微点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两淮大军全军覆没之后,淮北全都保不住了,信阳军还能在就不错了。”
当日虞允文强行要下蔡州,最重要的就是要维持宋国淮河以北的军事政治存在,告诉中原百姓宋国还没有放弃北伐,但在具体的地理位置上,蔡州属于中原的西南端,与江汉平原之间还有一道大别山分割。
而因为大别山之中道路狭窄,易守难攻,也就导致了蔡州对于宋国来说是个标准的前进基地,即便是丢了,也可以封锁大别山中的通道,以维持鄂州等地的平安。
不过坏消息并不仅仅只有这一个。
陈敏刚想要继续嘱咐赵撙几句,就听到又有军使唱名而入:“报!城北二十里,发现大队汉军甲骑,足有三千人!”
陈敏迅速下令:“让杜彦全权处置。”
第三名浑身狼狈的军使也适时赶来:“报!青台镇大营传来讯息,有两千汉军骑兵!旗号乃是河南大都督!”
“放屁!”
陈敏脑子有些发懵,却立即驳斥:“青台镇在堵水上,在南阳以东足有百里,辛弃疾还能飞过来不成?!”
这还没完,很快,第四名军使就抵达,这名军使更加狼狈,浑身混着尘土与鲜血,犹如刚刚在泥山血海中滚过一圈一般。
“俺是从穰东镇大营来的,汉军精锐主力正在攻寨,他们只有两千兵马,着实受不住……………”
陈敏这次干脆是学会抢答了:“汉军有三千骑兵,领头的还是辛弃疾?!"
军使微微一愣:“的确有三千兵马,领头大将也有辛字大旗,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辛弃疾。”
?东镇位于南阳城西南五十里处,乃是连接南阳城与穰城的要地。
虽然丢失此处会让穰城陷入孤立,使得陈敏所坚持的南阳防线被撕开个口子,但如今混乱的军情却让陈敏同样陷入了混乱之中,一时有些犹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派遣兵马出南阳迎战。
良久之后,陈敏终于开口,却并不是在说南阳周边的军情,而是直接下令:“令孙大眼,周效荪二人立即率军撤回来,粮草全都烧了,汝州......”
话声未落,却又有人闯进了府衙:“报,城外有人说是奉辛都督的军令,前来传讯。杜统制已经将他接上城头。
不过两刻钟,就有一名尤其狼狈的宋军将领在其余人搀扶下艰难入内:“赵都统,陈都统。”
赵撙发现此人正是自己陷在方城的部下,连忙问道:“邓琮,陷在方城的兄弟......”
邓琮连连摇头:“都统勿要问了,我也不知道,这一路上被堵住嘴蒙着眼睛赶路,什么都不知道。”
陈敏也立即问道:“南阳城北的是辛弃疾吗?”
邓琮点头:“正是他,我刚刚亲眼见到他了,绝对不会错的。”
“那他要让你带什么话?”
“他说………………”邓琮吞咽了一下口水,简单说道:“北面天子已经得到了军情,天子震怒,他这个大都督是要死的。
宋军上下若再敢有虐民之举,白起之事,他可为之!”
陈敏立即暴怒,却如何不知道因为宋军在今年混乱的操作已经彻底惹怒了刘淮?
他有心想要继续下令宋军在汝州坚壁清野,却在辛弃疾实实在在的威胁下沉默下来,只觉得平生军事谋划,未有如今这般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