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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七百二十六章 可旺三代
    李天明家中此刻一派和谐的景象,这年头儿女的婚事,一般进行到会亲家这一环节,总少不了针锋相对。虽然还不想后来那么过分,但女方“要条件”早已经成了惯例,其中的核心就是彩礼,然后就是房子、家具、电器,就连迎亲那天用什么做婚车,都要在这天敲定。但凡有一点不如意的,亲家马上翻脸变仇家,就算到最后婚事能成,心里结着疙瘩,往后来往也别想顺当了。不过这些事,放在李天明这里,通通不叫事,姜媛媛的父母自始至终......李天明话音刚落,屋里静得连婴儿床边那只老式座钟的滴答声都格外清晰。陈小旭下意识地捂住嘴,耳根子一路烧到脖颈,宋长征则僵在原地,张着嘴,像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既想辩解又不敢出声——结扎?这词儿从他老姑夫嘴里蹦出来,比当年他在哈工大考挂《热力学》还让人头皮发麻。可偏偏,这话真戳在了点子上。宋长征喉结动了动,没敢接茬,只把目光悄悄往陈小旭那边溜。她正低头盯着襁褓里女儿的小脸,睫毛颤得厉害,可嘴角却微微往上提了一点点。那不是笑,是松了一口气的弧度,是长久绷紧的神经终于被一根粗粝却实在的绳子勒住了、勒稳了的松弛感。李天明看在眼里,没再逼问,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玻璃,初夏的风裹着槐花清苦的香气涌进来。楼下梧桐树影斑驳,几只麻雀在枝头扑棱棱跳着啄食,日子看上去平平常常,可这寻常底下,早已暗流奔涌。他掏出烟盒,又收了回去——陈小旭月子里戒了烟味,他答应过,进了这个门就不抽。“小旭,”他转过身,声音沉下来,却不再带火气,“你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妈当年生你弟,坐月子时也闹过情绪,嫌婆婆唠叨、嫌丈夫没眼色、嫌自己身子虚得连奶水都吊不上来……可她熬过去了,不是靠谁哄,是靠心里头有杆秤,知道啥是真疼她的人,啥是打着疼她的旗号,实则要她按别人的模子活。”陈小旭抬起了头,眼圈微红,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刮了刮女儿的脸蛋,那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你婆婆说三代单传,这话听着刺耳,可背后没别的,就是怕你俩将来老了没人照应,怕长征一个人扛不起家。这话蠢,可心不坏。”李天明顿了顿,目光扫过宋长征,“但蠢话不能当圣旨听。你们两口子才是这家的主心骨,孩子是你们的,日子是你们过的,连孩子姓什么、叫什么、将来学啥、跟谁姓,都该由你们定。别人插嘴,点头是客气,不点头,是本分。”宋长征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没忍住:“老姑夫,我……我其实早想说了,可我妈一提,我爸就咳嗽,一咳嗽我就慌,生怕气出个好歹来……”“慌?”李天明冷笑一声,“你慌,小旭就只能硬扛。她扛不住了,就往我这儿打求救电话——你以为我闲得天天蹲你家门口等你家开批斗会?”宋长征臊得脖子根都红透了。“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先关上门,把你媳妇儿抱怀里,让她哭一场,哭完了,再告诉她:‘以后咱家的事,我说了算,你说了算,咱俩一起说了算。’”李天明说着,从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过去,“喏,这是我和晶晶合计的。你们现在住这栋楼,三楼东户,产权证写的是小旭的名字,对吧?”陈小旭愣住:“对……可房产证在我公司保险柜里,您咋……”“我让晶晶去跑的手续。”李天明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手帮人买了斤豆腐,“上个月办妥的。房子归你个人所有,婚内购置,但明确约定为个人财产,有公证,有律师见证,哈飞法务部盖的章,连宋晓军签的字都在上面——他签的时候,还以为是让你爸妈搬进来住的同意书。”陈小旭怔住了,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发颤。宋长征更是一脸懵:“爸……他签字了?”“签了,还按了手印。”李天明哼了一声,“他以为签的是‘允许岳父母入住’,结果条款写的是‘自愿放弃对该房产任何形式的所有权主张及居住权主张’。晶晶把字念得慢,一句一顿,他光顾着点头,压根没细听后半句。”屋里安静了几秒,陈小旭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鼻音,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她一边擦一边笑,肩膀直抖,宋长征看得心疼又愧疚,伸手想替她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笨拙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撕开,递过去。李天明看着,没吭声,只把目光投向窗外。远处,京城西山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哈飞技术中心那场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的研讨会。吴月华拍着桌子说“电池寿命必须突破三千次充放电循环”,孙宝田立刻顶回去“现有车身结构根本承载不了高密度电池组的重量”,黄龄怡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们俩吵够了没?心脏再强,没大脑调度,只会烧毁神经回路;躯干再稳,没中枢指令,不过是一具会走路的棺材。”当时李天明就站在角落,听得云里雾里,可那一句“会走路的棺材”,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他脑子里。——人和机器,有时候真没多大区别。家里要是没了主心骨,光靠血缘黏合,早晚散架;项目要是没有统摄全局的意志,光靠技术争高低,最后不过是造出一堆漂亮却动不了的铁疙瘩。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指针已滑过下午两点。该回去了,吴月华上午说好今天要试一组低温电解液配比,孙宝田负责做结构承重模拟,黄龄怡则带着两个年轻助教,在机房里调试第一版车载芯片底层协议。他得赶回去盯着。“小旭,长征,”李天明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房子的事,别往外说。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婴儿床,“孩子姓陈,挺好。林黛玉聪明,心细,命硬。别听那些瞎咧咧的,说闺女不如儿子。咱们这一代人,谁不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命硬,才能活得久。”说完,他没等两人回应,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楼梯间里光线昏暗,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空空回响。李天明走得不快,却很稳。走到二楼拐角,他听见楼上卧室里传来陈小旭压低的声音:“长征,把奶粉罐子挪一下,我刚换完尿布,柜子底下有点潮……”宋长征忙不迭应着:“哎!这就挪!”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的温柔。李天明没回头,嘴角却极轻地向上扯了一下。出了单元门,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晃得人眯起眼。他抬手遮了遮,忽然看见马路对面停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车窗摇下半截,晶晶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使劲挥手。李天明加快脚步走过去。“大舅!”晶晶跳下车,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吴老师今早又忘了吃降压药,我藏她药盒里了三粒维生素,骗她说医生让加量,她信了!中午饭我也盯着吃了,小米粥配蒸蛋,一口没剩!就是……”她压低声音,“她下午非要去实验室测一组超导临界温度,我说冷,她瞪我一眼,说‘冷才测得准’,我拦不住……”李天明接过包袱,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块新蒸的红豆糕,还温着。“她人呢?”“在吉普后座睡着了,孙工开车送她回来的,说她上车没五分钟就开始打呼噜,还攥着笔,笔尖把裤腿划了个口子……”李天明掀开车后帘。吴月华歪在座位上,花白头发散乱,眼镜滑到鼻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支秃了毛的旧钢笔,左手搭在膝头,食指无意识地在裤子上敲着节拍,像是还在演算某个公式。她脸颊瘦削,颧骨高耸,可睡相却像个赌气的小孩,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李天明静静看了几秒,轻轻把车帘放下。“走吧,回厂里。”他对晶晶说,“绕道菜市场,买两斤猪蹄,炖烂些。吴老师爱吃这个,说是补筋骨。”晶晶点头,拉开车门,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大舅……黄老师刚才打电话来,说芯片底层协议跑通了第一轮,但和孙工给的电机响应曲线对不上,她怀疑是材料热胀系数影响了信号延迟……”“让她别急。”李天明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告诉孙工,让他把最新一轮车身振动频谱图,今晚八点前送到黄老师桌上。再告诉吴老师——”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就说,猪蹄汤我亲自熬,她要是敢在实验室熬夜,明早的汤里,我就搁三倍盐。”晶晶忍俊不禁,发动车子。吉普缓缓驶离小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灰砖小楼渐渐变小,窗台上一盆茉莉开得正盛,白花细碎,香气几乎要穿透玻璃钻进来。李天明闭上眼,没再说话。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吴月华在实验室门口堵住他,塞给他一张泛黄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公式,最底下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字:3270。旁边一行小字:“若能达此循环次数,电池组成本可压至每千瓦时三百元以内,整车售价有望控制在三万八千元——老百姓买得起。”三万八千元。他默念一遍,舌尖泛起一股铁锈味。这不是一笔生意,是一句诺言。一句他当年在宁固镇劳改农场,对着漫天风沙和冻土发过的誓:总有一天,让爹娘不用再蹲在煤炉旁烤皴裂的手,让孩子们上学不用再踩着结冰的土路,让女人坐月子时不必数着煤票煮一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红糖水。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槐花与尘土的气息。李天明睁开眼,望向前方。车轮滚滚,碾过1978年的柏油路,也碾过无数个尚未命名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