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5章上线二
佛利山的夜渐渐深了。不过爱音乐国外分公司还是一副灯火通明的场景,李今安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此刻,她刚看完《国外之声》不久。因张友拿下第一名,使得她将平台不少好的推荐位全给了这首歌,...张友抱着洛洛轻轻晃了晃,小家伙眨巴两下眼睛,竟又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他食指,攥得极紧,力道沉甸甸的,像在确认某种锚定。诗诗则安静些,仰躺在婴儿车里,睫毛垂着,呼吸匀长,小脸粉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张友低头凝视她额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和张曦雨左眉尾那颗一模一样,只是更淡、更软,像被晨露洗过。他忽然想起昨夜张曦雨蜷在沙发一角改剧本,台灯只照亮她半边侧脸,发梢垂落,遮住手机屏幕,可他还是瞥见她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方三秒,最终没按下去。后来她关了灯,赤脚踩过木地板来阳台找他,月光勾勒她肩线,她把额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一边想写好故事,一边又怕别人说‘歌后不务正业’。”张友当时没答。他只是用掌心覆住她后颈,那里有粒小小的、温热的痣——和诗诗额上那颗,和他自己右手腕内侧那颗,排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斜线。血缘这东西,从不声张,却总在最不经意处露出端倪。楼下传来引擎低鸣,一辆银灰色奔驰缓缓停稳。车门推开,刘菲拎着两只鼓鼓囊囊的纸袋下车,黑色高跟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发出清脆笃响。她今天穿了件墨绿丝绒西装外套,内搭珍珠母贝扣的白衬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皮肤愈发冷白。她抬头望见阳台上的张友,嘴角便扬起来,那笑意不是对外人那种疏离得体的弧度,而是眼尾自然漾开的细纹,像春水被风揉皱。“打印机到了。”她扬了扬手里的纸袋,“还买了你爱吃的蟹黄包,刚出锅的。”张友把洛洛递进婴儿车,快步下楼开门。门锁弹开时,刘菲已走到玄关,将纸袋搁在鞋柜上,顺手解下颈间丝巾。张友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微凉的皮肤,那里有道极淡的旧疤,是他第一次带她去横店探班,她为躲突然冲出的剧组道具车撞在水泥台阶上留下的。当时他慌得语无伦次,她却笑着拍拍裤腿灰,说:“值了,这下导演不敢让我演摔跤戏了。”此刻她弯腰换拖鞋,后颈衣领滑落,那道疤便清晰显露出来。张友喉结动了动,忽然俯身,在那道疤上极轻地吻了一下。刘菲动作顿住,抬眼看他,瞳孔里映着玄关暖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微乱的呼吸。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抚上他后颈,拇指摩挲着他突起的脊椎骨节,声音哑了一瞬:“……打印机说明书在第二个袋子底下。菲菲说,让你别看太久,眼睛疼。”张友“嗯”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拿碗筷。刘菲跟进来,拉开冰箱取出冰镇酸梅汤,倒进玻璃杯里,琥珀色液体沿杯壁缓缓流下,浮起细小气泡。她递给他时,指尖相触,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将她手指裹进掌心。刘菲没抽回,任由他握着,目光落在料理台边那叠剧本上——封皮印着《星尘纪事》四个烫金小字,右下角有铅笔写的密密麻麻批注,有些字迹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有些则用力到划破纸背。“泰勒那边……”她开口,声音很轻。“钱到账了。”张友啜了口酸梅汤,冰凉甜酸激得舌尖微颤,“税务局的单子我上午就寄出去了。他说……”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说下次合作,希望我能写主题曲。”刘菲静了一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而是肩膀微微耸动,眼尾细纹更深,连带着握着他手的力道都重了几分:“他倒是敢提。”张友也笑,却笑得有些涩:“他不知道我写的歌,连张曦雨都嫌太难唱。”“可她还是录了。”刘菲接口极快,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而且唱得比谁都狠——去年跨年晚会,她返场唱你那首《锈轨》,最后一句‘我锈成铁轨等你碾过’,现场观众哭湿半面体育场。后台导播说,镜头切过去时,她耳钉都掉了,手指还在钢琴键上压着,没松。”张友怔住。他确实不知道这些。张曦雨从不主动提演出细节,更不会告诉他观众反应。他只记得那天深夜她回来,发梢沾着雨水和薄荷味,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塞给他一杯温热蜂蜜水,然后坐在飘窗上晃着小腿,哼了半句旋律,问他:“这句转音,是不是该再沉三分?”原来她早把他的歌,酿成了自己的血肉。刘菲松开他的手,转身从橱柜取碗。张友望着她利落挽起的袖口下线条流畅的小臂,忽然问:“你经纪人……真打算推那部偶像剧?”“田董亲自盯的。”刘菲盛好两碗蟹黄包,热腾腾的雾气氤氲了她半张脸,“编剧组十二个人,通宵改了三版大纲。昨天飞天法务部发来补充协议,要求所有演员签‘保密+竞业’双条款——连群演都要签。”张友夹起一只包子,咬开酥脆外皮,金黄蟹油瞬间涌出:“……这么急?”“因为投资方变了。”刘菲用筷子尖点点桌面,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原先那家影视基金,是……姜伊人的个人工作室注资三千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二。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主演人选,由原创作者刘菲全权决定’。”张友筷子悬在半空,馅料滴落下来,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油痕。姜伊人。那个被张曦雨亲口夸“人很好”,被刘菲私下评价“能从梗概判生死”的男人。那个一年开八十多场演唱会、却连一个代言都接不到的男歌手。那个被徐清雅调侃“穷到要饭也不开口借钱”,却悄悄砸三千万买下一部剧控制权的疯子。“他图什么?”张友喃喃。刘菲剥开一只蟹黄包,露出里面饱满橙红的蟹膏,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图你老婆的剧本。图……她终于肯把故事讲给所有人听。”张友心脏猛地一沉,又骤然提起。他猛地抬头,对上刘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她知道他懂了。张曦雨的《星尘纪事》,写了整整五年。初稿在她孕早期完成,那时她常半夜惊醒,捂着胃干呕,却坚持在平板上敲字。张友劝她歇歇,她摇头,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行字:“主角失语,但她的世界比谁都吵。”后来剧本被拒了十七次,制片方说“女频向太浓”“商业性不足”“女主不够美强惨”。最后一次拒信里写着:“刘老师,您是天后,不是编剧。请专注唱歌。”她烧了前十六稿。只留下最后一版,锁进保险柜,钥匙挂在项链上,贴着胸口。直到上个月,姜伊人在北京后台找到她,没谈合作,只递给她一张机票——飞布鲁斯小镇,头等舱,即日出发。“我想看看,”他说,“写《锈轨》的人,家里有没有星光。”张友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桌沿木纹里。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张曦雨在书房反复调试投影仪,蓝光映得她侧脸苍白。他端茶进去,听见她对着空白幕布自语:“如果观众先看到名字是‘刘菲’,他们会不会连第一个镜头都不愿看?”原来答案早就埋好了。刘菲将剥好的蟹黄包推到他面前,指尖沾着一点橙红蟹膏:“姜伊人说,他要让这部剧,成为所有想讲故事的人的通行证。”张友沉默良久,忽然问:“他……见过诗诗和洛洛吗?”“见过。”刘菲笑了笑,眼角微弯,“上周五,他带着两盒手作奶酪来坐月子中心。诗诗抓了他一嘴胡茬,洛洛踢翻了他带来的奶瓶。他蹲在婴儿床边,看了半小时——不是看孩子,是看她们睡觉时胸膛起伏的节奏。”张友喉头哽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初为人父时,盯着监控里两个小家伙的心率曲线,数了整整一夜。原来有人比他更早,更笨拙,更虔诚地学着如何凝视生命的微光。窗外暮色终于彻底沉落,小镇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深蓝丝绒上的碎钻。张友起身拉上窗帘,转身时发现刘菲正望着玄关处那双并排放置的拖鞋——他的灰色毛绒拖鞋,她的米白羊皮拖鞋,鞋尖朝向完全一致,中间留着恰够一人通过的缝隙。她忽然开口:“徐清雅今天问我,为什么总给你钱。”张友一愣。“我说,”刘菲转身,把最后一块蟹黄包放进他碗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因为你是张友。因为你写歌时,会把歌词本背面画满我们的小名;因为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要爬起来给我热牛奶;因为……”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婴儿车里熟睡的 twins,最后落回他脸上,“因为你明明怕得要死,却敢在我剖腹产签字栏里,签下你的名字。”张友怔在原地,碗里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恐惧——怕自己不够好,怕配不上她光芒万丈的人生,怕龙凤胎出生后自己会变成背景板里模糊的剪影——原来她全都看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整个生命在感知。刘菲走近一步,抬手抚平他衬衫领口一道细微褶皱:“所以别问为什么。就像你从不问我,为什么非要在暴雨天开车送我去机场,明知道我有伞;为什么把我写的每首歌demo,都存进加密云盘,连备份都设了七重密码。”她指尖下滑,轻轻按在他左胸位置,隔着薄薄衬衫,感受下方沉稳搏动:“这里跳得那么响,还问我图什么?”张友终于抬起手,覆上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背。掌心滚烫,脉搏在彼此皮肤下疯狂共振。他喉结剧烈滚动,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下周,我陪你去医院复查。”刘菲睫毛颤了颤,没说话,只是将额头抵上他肩头,像五年前第一次站在他录音棚门口那样。窗外,一只夜莺开始试啼,声音清越,穿透寂静。这时,婴儿车里传来窸窣轻响。诗诗醒了,小手在空中茫然挥舞,嘴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洛洛随即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骨碌一转,精准锁定张友方向,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张友立刻弯腰,一手抄起诗诗,一手托住洛洛后背,将两个小团子同时抱进怀里。诗诗立刻揪住他衣襟,洛洛则蹬着小腿往他颈窝钻。刘菲笑着拿起手机,对着这团毛茸茸的混乱按下快门——画面里,张友下巴蹭着诗诗柔软发顶,洛洛的小拳头攥着他一缕头发,而他本人仰着头,笑容灿烂得近乎傻气,眼角却有一滴泪,正沿着笑纹缓缓滑落。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张友忽然说:“我今天……改了《锈轨》结尾。”刘菲挑眉:“哦?”“原来最后一句是‘我锈成铁轨等你碾过’。”他低头亲了亲诗诗汗津津的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现在改成‘我铺成轨道,送你去星海’。”刘菲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嗯”了一声。她没说这句改得有多好,也没说新版本比旧版多赚多少版权费。她只是伸出手,将张友散落的一缕头发,仔细别到他耳后。窗外,夜莺的啼鸣渐次高亢,仿佛整座布鲁斯小镇的星光,正顺着它的歌声,一粒一粒,坠入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