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冲天大火!
风,一阵妖风!
魏远带着人将整个辎重营都点着了,然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很快就向四面八方蔓延。
望东岭是什么地方?是密林!遍布参天古树和灌木丛,再加上天干物燥,热浪扑面,火势还不是一点就着?
顷刻间,火海连天!
赤红的焰浪层层叠叠,翻滚着冲向夜空,将天幕烧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窟窿。浓烟贴着地面滚涌,又被火焰的热流裹挟着向上蒸腾,空气中充斥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帆布营帐被撕碎的嗤响。
火势之下,是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
有人浑身浴火,发出凄惨的惨嚎,绝望的奔跑、翻滚,最终化作一具焦黑的残骸;浓烟深处,咳嗽与绝望的嘶吼混成一片,失去方向的兵卒如同没头的苍蝇乱窜……
东境决战,在此刻才开始彰显出它的獠牙!
乾军帅帐
负责保护范攸的偏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帐内,急声道:
“大,大人,出事了!
魏远叛变杀了田将军,放火烧了辎重营的军粮,眼下正在带兵向中军大营杀来!我军,我军营中兵力空虚,快挡不住了。”
范攸眼眸冰冷:
“这个老东西,真能装啊,这出戏演得好。”
老人的反应似乎比想象中要平静,只是拄着拐杖的干枯手掌攥紧了许多。
“大人,赶紧走吧,末将保护您突围,先杀出去再说!”
偏将急得团团转,出征之前景翊千叮咛万嘱咐,不管东境战局如何,一定要保护好范攸的安全,范攸少一根头发丝,他们这些随行武将就都得掉脑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范攸冷声道:
“撤,漫天大火你往哪里撤?中军大营建在山坡高处,树木也已清空,足以挡住大火。
告诉葛雷,将能集结起来的兵马全都叫到这里来,原地固守!”
“大,大人,可我们只有……”
偏将目光一颤,己方留守营中的兵马已经不多了,怕是光挡住一个右威卫都很勉强,可话音未落就被范攸怒声打断:
“去!”
范攸再度加重了语气:
“老夫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明白!”
偏将终于闭上了嘴,着急忙慌地出去传令了。
而范攸则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地图前,苍老的手掌一点点摸索,最后停在了望东岭的位置:
“好一位六皇子。”
……
威严肃穆的皇帐中,景淮负手而立,盯着地图久久不语,以往平静如水的目光中似乎多出了一抹隐隐的忧虑。
他在等,等前线的战报!
吴重峰老将军默默地站在一旁,一声未吭,连呼吸声都放得极低。景霸、韩照陵都在前线领兵,只剩他守着皇帐。
“陛下,陛下!”
一声惊呼打破了帐内的宁静,夜辞修步履匆匆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喜意,甚至可以说是兴奋:
“成了,成了!敌军辎重营火起,火势连天,场面异常壮观!魏将军正在率兵杀向中军大营!
陛下,我们成功了!”
“呼!”
一直绷着一根弦的景淮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吴重峰同样面露喜色:
“陛下之策果然绝妙至极,让魏老将军来一次间中间,成功让范老贼上钩了!”
此次东境决战到底是怎么回事?魏远又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月前右武威卫主将王继宁战死说起,王继宁一死,最老辣的魏远就看出来了,范攸或者说景翊铁了心要铲除他们这些世家门阀的势力,王家许家没了,下一个不就轮到他们了?
怎么办,等死吗?魏远当机立断,秘密联系了景淮,表达了自己想要倒戈的想法,并且愿意在背后捅范攸一刀,助景淮获胜。
如今大敌当前,景淮自是欣然同意,但提出了一个要求,魏远得拉着严家一起,事后再出卖严绍,向范攸表决心。
这么做的目的有二:
其一,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诈降?表忠心是吧,那就用严家的人头做投名状吧,家族存亡之际,想必你与严家的关系也不重要了。
其二,范攸老谋深算、又耳目众多,就算你魏远是真降,有没有可能露出破绽被察觉?与其被范攸察觉,倒不如主动暴露,借严绍的人头来向范攸表忠心。
一举两得!
对魏家而言还有第三得,那就是事成之后魏家确实可以吞并严家的地盘,成为京畿第一世家!
这里面最倒霉的就是严绍了,稀里糊涂成了棋子、稀里糊涂将整个严家搭进去了。
但对于严绍的死景淮并无心理负担,严家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吗?本就是作恶多端,现在又是两面倒的墙头草,杀了就杀了吧。
相比之下,魏远平日里的做派他尚可接受,至少没有严家那么恶贯满盈。
吴重峰沉声道:
“陛下!敌军主力已经兵分多路外出,只剩一两万残兵留守中军,我们只需要倾巢而出,与魏将军前后夹击,便可将范老贼斩杀,一举奠定东境胜局!”
夜辞修也重重点头,这便是他们计划中的最后一环!
血骁骑不是正在绕路奔袭己方皇帐的路上吗?好,皇帐给你,给你一座空的大营,景淮要带着所剩兵马出击,会合韩照陵的两万人从前锋营猛打猛冲,直扑中军,再加上魏远的万余兵马,足以将敌军全歼!
“不!还不行!”
出人意料的是景淮摇了摇头,目光微凝:
“眼下还不能判断范攸是否真的中计,我军主力还不能动。”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真的中计了?”
吴重峰与夜辞修眉头一皱,大为不解:
“陛下,咱们是不是有些过分谨慎了?严绍已死,血骁骑也已外出,就连敌军辎重营也被焚烧一空,范攸定然是中计无疑。
还有什么需要怀疑的?”
“你们说得没错,整个战局都在按照我们的预想发展,可直到现在,敌军的主力有所损失吗?”
景淮反问道:
“不管是血骁骑还是南獐军、亦或者是项野的左威卫,咱们都没能确定其踪迹,更没有歼灭或者重创敌军。
万一呢,万一辎重营只是范攸抛出的诱饵怎么办?实际上他的数万精锐都藏在某处,准备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咱们就这么闷头冲过去,岂不是正好落入他的全套?”
“这,这不太可能吧……”
两人支支吾吾,如果范攸当真如此行事,那此人也太可怕了。
“我们得等,等齐王的消息!”
景淮面无表情的说道:
“只有他将南獐军和左威卫围住,我们才能出兵!否则就不能说必胜无疑。”
谁说景霸带兵是去进攻中军大帐的?
并不是!
既然有魏远当内应,他们自然清楚敌军的全盘谋划,景霸的任务只有一个,吃掉正在野殇岭和断崖谷设伏的尚建荣、项野所部!
夜辞修略带犹疑地说道:
“陛下,谁也不知道齐王的消息什么时候才能到,万一我们坐在这干等,错过了最佳的出兵时机,那可就……”
“那也得等!”
景淮的语气无比坚定:
“为帅者,万千性命系于一身,些许耐心还是要有的。”
“等!”
圣意已决,两位文武不再说话,而是侯在一旁耐心等待。
等啊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人的目光逐渐焦急,血骁骑若是突然杀过来可怎么办?但景淮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浑然看不出半点慌乱的样子。
两人最终还是咽下了升到嘴边的话,他们太了解这位陛下了,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
又过了很久,终于有一名斥候火急火燎地冲入皇帐,跪地沉喝:
“陛下,齐王军报!
我军已包围左威卫南獐军所部,两军正在激战!”
“好!”
景淮猛然睁眼,冷声下令:
“出兵,咱们去取范老贼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