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暗了下来,连绵起伏上百里的望东岭已经全部成为了战场,双方十余万兵马在这里展开了惨烈的厮杀,而望东峰更是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林木早已被鲜血染红,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许多重伤未死的军卒还在血泊中哀嚎,场面惨绝人寰。大火依旧没有被扑灭,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糊得人睁不开眼。
范攸端坐在半山坡上,虽然目不能视,但喊杀声、嘶吼声已经在他耳边回荡了一天,他知道东境大军已然溃败,己方最精锐的三万兵马绝非精疲力尽的东境兵马能挡。
现在他在意的是能不能砍下景淮的人头,景淮一死,剩下的景霸便不足为虑。
“大人!”
南獐军主帅尚建荣忽然大步走来,抱拳喝道:
“末将特为大人献上一份礼物!”
“来人,带上来!”
几名凶神恶煞的军卒将两道身影蛮横地拖了过来,全都被五花大绑,甲胄上满是血迹,模样极为凄惨。
这一老一少不是旁人,正是魏远以及他的儿子魏建,你别说,魏建倒是年轻得很,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右威卫是最先溃的,仅一轮交手便溃不成军,魏远父子也被尚建荣生擒,此刻父子两的神色无比绝望,魏远更是死死盯着范攸嘶吼道:
“老贼,老贼!”
“唔,原来是魏将军。”
范攸眉宇偏转,轻笑一声:
“都说四大世家的将军里面以魏将军最为稳重、城府最深、沙场经验也最老道。此战老夫算是领教到了,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
“我不服,我不服!”
魏远咬牙切齿地说道:
“从头到尾我的行事都没有破绽,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想不通,从战败到被俘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自己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和景淮的书信往来都极为小心,根本不可能被范攸察觉。出卖严绍也最大可能地获取了范攸的信任,可范攸为何还是瞒着自己将作战计划完全更改?
这不是摆明了不信任自己吗?
“此事说来了就话长了。”
范攸缓缓道来:
“其实你带着严绍出营去见景淮,确实被老夫发现了,本来我想看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如果是要叛变投敌,无非是一刀杀了了事。
结果你转头就出卖了严绍,向老夫、向陛下表忠心,一时间我还真拿不准你魏将军想做什么。”
“为什么?严绍已死,你为什么还会怀疑我!”
“因为你自己说了,老夫和陛下铁了心要铲除四大世家的势力,坐以待毙的结局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满门抄斩。
你魏远不该替家族考虑考虑退路吗?难道你会天真地以为立下战功,陛下就会任由魏家坐大?
人心难测啊。”
“这只是你的猜测罢了!我不信你范老贼仅凭猜测就敢拿数万人的命去冒险。”
魏远还是想不通:
“本将行事毫无破绽,你不该怀疑我!”
“啪!”
尚建荣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魏远的脸上,怒骂一声:
“嘴巴放干净点,死到临头还敢嚣张!”
一个鲜红的巴掌印迅速浮现在魏远的脸上,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范攸,那眼神中就写着两个字:
不服。
“其实最大的破绽就是你儿子。”
范攸忽然朝跪倒在地的魏建努了努嘴:
“大家都知道,你魏远是老来得子,对魏建一向是宠爱至极,哪怕是此行东征平叛你也将儿子留在了家里,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怕儿子蹭破点皮。
可就在大半个月前,你忽然将他调到了前线军中,跟在自己身边听令。
外人都说是前线战事顺利,你魏将军让儿子混军功来了,日后好升官发财,但老夫知道,并不是。”
范攸站了起来,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父子两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因为你觉得望东峰一战赢定了,而陛下一旦得知你叛变投敌,震怒之下定会杀了魏家满门泄愤,所以你提前一步让儿子到前线避难。
哪怕魏家的人都死光了你也不在乎,因为你知道,只要此战得胜,你们父子两就能打造一个更加辉煌的魏家。
对吗?”
魏远的瞳孔骤然一缩,神色震惊。
范攸说对了,他之所以把儿子调到前线就是怕魏家被屠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极其寻常的举动竟然引起了范攸的疑心!
“该说的老夫都说完了。”
范攸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此战还得谢谢魏将军,若非你故作聪明,老夫想击败景淮怕是还得费点功夫啊。
想必你在开战之前就明白,输的下场是什么。”
“成王败寇,一死罢了。”
魏远连挣扎求饶都没有,谋逆造反,难不成还想活命?
“爹,爹!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可魏建就不一样了,哭丧着脸,拼命求饶:
“饶命,饶命啊,儿子不想死啊!”
“放心吧,本将军会一刀给你个痛快。”
尚建荣狞笑着一挥手,几名凶神恶煞的军卒就将他们拖到了一边,一人一刀,干净利落。
至此,京畿道四大世家死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啊,人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聪明。”
范攸微微摇头,然后淡淡地问了一句:
“景淮呢,找到了吗?”
“康将军正带着血骁骑四处搜捕,望东峰外围还有我南獐军设立的包围圈,大人就放心吧。”
尚建荣冷笑道:
“反贼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
“陛下,小心,小心些。”
“这边,快,走这边!”
夜色如墨,望东岭深处依旧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时不时就有一声声惨叫从密林中传出。
东境大军已经彻底溃败,乾军正在四处抓捕逃兵,逮住了就是一刀砍杀,林中到处充斥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景淮被一众文武簇拥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山林间仓皇奔逃。龙袍的下摆早已被荆棘勾扯得破烂不堪,猩红的血迹更是刺眼无比。
耳边依稀可闻远处的厮杀与惨叫,每一声都让他心头抽搐,这都是大乾朝的忠勇之臣啊!
“陛下,走这边,这边林木密,或许能避开追兵的耳目。”
“大家都小心点,脚步放轻,这里应该是敌军防线薄弱的地方。”
吴重峰老将军持刀在前开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黑暗。韩照陵与夜辞修一左一右搀扶着气息不稳的景淮,身后跟着仅存的百十名精锐侍卫,人人甲胄染血。
“?!”
前方忽有一阵脚步声传来,吴重峰老将军手掌一抬,百十人齐刷刷地蹲了下来,借着茂密的丛林遮掩身形。
果然,一队数十人的巡逻兵手执火把,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嘴里还在叫嚷:
“都给我搜仔细了,反王的人头可值黄金万两,咱哥几个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他身上了。”
“诺!”
众人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心弦全都紧绷起来,吴重峰紧握刀柄,按住了动手的冲动,杀十几个人容易,万一暴露了行踪可就不妙了。
好在这群巡逻兵没朝这个方向来,晃晃悠悠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吴重峰松了一口气,轻轻挥手:
“走吧。”
可众人刚钻出藏身之地,就有一阵马蹄的轰鸣声传来,无数火把高举,数不清的血甲骑兵从四面八方涌出,顿时将他们团团围住,鬼像面甲在夜色与火光的映衬下更显狰狞可怖。
肃杀之气陡然笼罩全场!
康成手持长枪,目光讥讽:
“陛下这是要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