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清风坡?”
项野勒马怒视,手中霸王戟横指前方:“洛羽就在眼前,为何不战而退!”
传令兵滚落马背,跪地抱拳,声音急促如鼓点:“夏大人言,南獐军已与玄军主力交锋于清风坡北麓,战况激烈,恐有溃败之危!若失清风坡,我军侧翼尽露,全盘皆输!请将军即刻回援,不得延误!”
话音落下,四野死寂。
五千乾军骑兵人人握缰不语,目光齐刷刷落在项野身上。他们知道,这一声令下,便是撤。可谁都知道??这是最好的战机。洛羽亲至,若能斩其首级,何止功震三军?便是封侯拜将亦非妄想!
可军令如山。
项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他盯着远处那面渐行渐远的“洛”字王纛,牙关紧咬,仿佛要将整片大地撕碎。
“夏沉言……你懂个屁的战机!”
他低吼一声,拳头重重砸在戟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战马都为之轻颤。
但他终究没有违令。
“全军听令!”
声音沙哑如裂石,却依旧威严如雷:
“收戟!整队!回援清风坡!”
“诺!”
五千铁骑调转马头,蹄声轰隆,卷起漫天黄尘。项野最后回望一眼远方的地平线,那里,玄武军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线,消隐于苍茫之间。
他咬牙切齿,低声自语:
“洛羽……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奉还。”
??
清风坡北麓,血染残阳。
原本青翠的山坡早已被踏成焦土,尸骸枕藉,断旗倒伏。南獐军列阵于坡顶,阵型已显松动,箭矢几近耗尽,刀枪卷刃者不可胜数。而对面,玄军主力如黑潮压境,层层推进,步卒持重盾在前,弓弩手居后,长槊林立,杀气冲霄。
主将岳伍策马阵中,冷声下令:“第三轮冲锋,不留余力,破其阵心!”
“杀??!”
号角长鸣,三千玄甲悍卒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盾墙如壁,槊锋如林,宛如一座移动的钢铁城池,缓缓碾向南獐军最后的防线。
夏沉言披坚执锐,立于坡顶帅旗之下,铠甲染血,鬓发散乱,双目却仍炯炯如炬。他望着步步逼近的玄军,手中长剑猛然一挥:
“弓手最后一轮齐射!放!”
“嗡??!”
仅存的三百余名弓手强撑起身,挽弓如满月,箭雨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叮叮当当!”
箭矢撞在玄军盾牌上,溅起一片火星,虽有数十人中箭倒地,但整体阵型纹丝未动。
“掷矛手准备!”
夏沉言再喝。
百余南獐死士从阵后冲出,每人手持三支短矛,怒吼着冲下山坡。
“杀!”
短矛如飞蝗投林,瞬间刺入玄军队列,顿时掀起一阵混乱。数名玄军前锋倒地,盾墙出现缺口。
“就是现在!长枪阵压上!”
夏沉言亲自提剑带队,率两千残部呐喊冲下,誓要趁势撕开敌阵。
然而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三声低沉浑厚的号角自东面响起,如龙吟深渊,直透战场。
紧接着,大地再度震颤。
南面烟尘滚滚,蹄声如雷,仿佛万马奔腾!
“敌袭!敌袭!”
南獐军士卒惊呼回头,只见地平线上,一支雪白骑兵如狂潮般席卷而来,旌旗猎猎,上书一个大字:**项**!
“是前锋左营!”
“项野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
残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吼,眼中重燃希望。
项野立马阵前,目光扫过满山狼藉,尸横遍野,心头怒火再燃。他认得这些尸体上的铠甲??全是他的兄弟!是昨日还在营中谈笑饮酒的同袍!
“夏沉言!”
他策马直冲至坡顶,戟尖直指夏沉言面门,怒喝道:“你让我去挡一支虚影,却让南獐军在这里被人活活啃死?这就是你的‘奇谋’?!”
夏沉言抹去嘴角血迹,冷冷道:“战机瞬息万变,我若不诱岳伍深入,如何引得你回援及时?如今你来得正好,玄军阵型已展,正是反扑良机!”
“放屁!”
项野怒极反笑:“你拿将士性命做赌注,就为了等我回来给你填坑?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主帅。”
夏沉言眼神骤冷:“军中只有一人可下令,那就是我。你若不服,现在便可离去。”
两人对视良久,空气中似有火花迸溅。
最终,项野冷笑一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五千精骑怒吼:
“听我号令!不为夏沉言,不为任何人!只为死去的兄弟!随我??杀!”
“杀!!!”
五千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山谷,如惊雷炸裂!
“驾!”
项野一马当先,乌骓如电,霸王戟高举,直指玄军侧翼!
“左翼切入!撕开盾阵!不留活口!”
五千骑兵如利刃出鞘,自东面斜插玄军阵型侧翼。此时玄军正全力推进,阵型拉长,侧防薄弱,突遭铁骑冲击,顿时大乱!
“轰??!”
马蹄踏碎盾牌,长枪贯穿胸膛,乾军骑兵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项野冲在最前,霸王戟舞动如轮,每一击必带起一片血雾。一名玄军校尉挺槊迎战,刚一照面,便被项野一戟劈断长槊,顺势横扫,将其头颅削飞!
“挡我者死!”
他怒吼着,如战神临凡,无人可阻。
岳伍见状大惊:“快!调后军护翼!”
可已来不及。
项野已率骑兵凿穿敌阵,直扑中军!
“岳伍!纳命来!”
他远远锁定那员玄军主将,双腿一夹马腹,狂飙突进!
岳伍面色凝重,拔出腰间双锏,沉声道:“结圆阵!护我周全!”
数百亲兵迅速围拢,形成铁桶般的防御圈。
可项野岂是寻常猛将?
他纵马跃上一处高坡,借势腾空而起,竟从三丈高空俯冲而下,霸王戟挟雷霆之势,狠狠砸向岳伍头顶!
“给我??开!”
“轰!”
双锏交叉格挡,岳伍座下战马当场跪倒,口中喷血,本人更是喉头一甜,连退七步!
“噗!”
一口鲜血喷出,岳伍踉跄站定,眼中满是骇然:“此人……力大无穷!”
项野落地未停,反手一戟横扫,逼退四周围攻之敌,随即再度挺戟直刺!
岳伍勉强举锏招架,却被震得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铛铛铛!”
三击之后,左锏脱手飞出!
“死!”
项野怒目圆睁,霸王戟新月弧刃直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一声暴喝:
“住手!”
一道黑影疾掠而至,竟以肉身撞开项野戟锋!
“砰!”
项野手腕一震,戟尖偏移,只在那人肩甲留下一道深痕。
定睛一看,竟是文翦!八百抗纛卒之首,洛羽亲卫!
“你来做什么!”项野怒喝。
文翦稳住身形,沉声道:“岳将军乃国之柱石,岂容你随意斩杀?今日之战已分胜负,何必多造杀孽?”
“胜负?”
项野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愤:“你们杀了我多少兄弟,还谈什么胜负?今日我不杀岳伍,难慰亡魂!”
说罢,再度挺戟上前!
文翦拔出腰间短刃,横身挡在岳伍之前,低声道:“你若执意要战,文某陪你。”
两人对峙,杀气交织,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三声号角自西面传来,节奏急促,乃是撤军信号。
紧接着,一面玄色王纛缓缓升起,洛羽的声音遥遥传来:
“文翦,带岳伍回营。此战已毕,不必再战。”
文翦闻言,深深看了项野一眼,低声道:“今日之仇,他日必还。”
随即扶起岳伍,率残部缓缓后撤。
项野立于尸山血海之中,手中霸王戟滴血未干,望着玄军退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夜幕降临,清风坡重归寂静。
乾军残部开始收拾战场,收敛尸体,救治伤员。夏沉言走至项野身旁,递上一壶酒。
“喝吗?”
项野看都不看他,一把夺过,仰头痛饮,酒水顺着胡须流淌,混着血污滴落。
“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
这不是问句。
夏沉言点头:“我知道。你认为我拿将士性命冒险。”
“不止。”项野冷冷道,“你怕洛羽。”
夏沉言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不是怕他……我是忌惮他。此人用兵如神,心狠手辣,若无万全之策,贸然决战,只会全军覆没。”
“所以你就让我们像狗一样被人戏耍?”
“战场之上,活着比尊严更重要。”
“可我们是军人!”项野猛然转身,戟尖直指夏沉言胸口,“军人可以死,但不能跪着死!不能被人当成诱饵、当成弃子!”
夏沉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也想正面迎战,堂堂正正击败洛羽。可现实不允许。我们兵力不如,粮草不如,器械不如,甚至连士气都在他们之下。
我能做的,只有用计,用诈,用一切手段,换取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南獐军已全军覆没。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但下次……请你相信我的判断。”
项野冷笑:“信任?等你能堂堂正正打赢一场仗再说吧。”
他转身离去,背影孤傲如山。
三日后,乾军大营。
斥候急报:洛羽率玄武军退守三十里外的黑水原,筑垒固守,不再出击。
同时,西北边关传来消息:北狄犯境,烧杀掳掠,边军告急。
皇帝急诏:命洛羽即刻北上御敌,不得延误。
军议帐中,众将齐聚。
夏沉言展开舆图,指着黑水原道:“洛羽一旦北上,玄军必撤。此乃天赐良机!我建议立即出兵,夺回清河十三寨,稳固防线!”
众将纷纷附和。
唯有项野沉默不语。
散会后,他独自一人登上营寨?望台,望着北方苍茫大地,喃喃道:
“北狄犯边……这么巧?”
他眉头紧锁,心中隐隐不安。
洛羽何等人物?怎会轻易被一道边报牵动?更何况,北狄素来分散,从未有过如此统一的行动。
除非……有人在背后推动。
他猛然醒悟:
“是调虎离山!”
可若真是如此,真正的杀招又在何处?
深夜,项野提戟巡营,忽见一骑自北面疾驰而来,马背上之人浑身是血,正是派往北境的密探!
“将军……大事不好!”
密探滚落马下,声音颤抖:“北狄……不是入侵……是假的!那是玄军伪装!洛羽根本没走!他率八千精兵绕道潜行,正连夜南下,目标……是我们的主营!”
项野瞳孔骤缩:“什么?!”
他立刻翻身上马,怒吼道:“传令三军!全军戒备!洛羽来袭!”
可已经晚了。
远处天际,火光冲天而起??主营方向,浓烟滚滚!
“轰!轰!轰!”
连环爆炸之声不断传来,显然是粮仓与火药库被引燃!
“中计了!”
项野双目赤红,猛地一拍马颈:“走!回援主营!”
当他们赶回时,主营已成一片火海。
粮草尽毁,军械焚尽,数千将士在烈焰中哀嚎逃窜。
而火场之外,一队玄甲静静伫立,中央一人白衣胜雪,负手而立,正是洛羽。
他望着燃烧的营寨,淡淡道:
“项野,这次是你输了。”
项野策马冲出,戟指洛羽,声音嘶哑:
“洛羽!你卑鄙无耻!不敢正面交战,只会玩弄阴谋诡计!”
洛羽回首一笑,眸光如冰:“我说过,战场上,只论成败。你有勇,无谋。终非我对手。”
说罢,翻身上马,率军悄然退去,不留痕迹。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乾军元气大伤,被迫全线后撤五十里。
夏沉言自请贬职,项野一言不发,只是每日黄昏,都会独自登上高坡,望着北方,手中霸王戟紧握如初。
他知道,这一战,还没完。
洛羽或许赢了谋略,但他赢不了斗志。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会战斗一天。
风起西北,战云未散。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