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猎:荒野的指针》正文 第七百二十四章 芙芙之怒
确认加入这次研究行动,签订了协约后,芙芙就领着几人离开了阿尔瓦的办公室,在学识号上闲逛起来。“跟你们说,虽然说这艘学识号很多地方参照了龙识船的设计,但怎么说也是晚了近三十年出产的船只,许多硬件...萨洛宁爵士的笑声在狭窄的后台通道里回荡,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玻璃风铃,清脆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轻佻。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金丝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微微眯起,仿佛在打量一件尚未成型的雕塑——不是审视,而是预判其成品该有的弧度与光泽。“直白?”他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尾音微颤,“奥朗先生,艺术若只求‘真实’,那我们不如把猎人公会的《古龙生态图鉴》搬上舞台,让演员穿着铠甲念诵鳞片脱落周期与吼叫分贝数值——您觉得观众会鼓掌,还是打哈欠?”奥朗没接话。他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越过爵士肩头,落在化妆室门缝里漏出的一小截猩红布料上——那不是戏服的镶边,是某种浸透了颜料的旧绸缎,边缘已泛灰发硬,像凝固多年的血痂。他忽然记起昨夜沙棘蹲在集会所后巷啃鱼干时含糊提过一句:“老大,你闻见没?那家剧院后墙根底下,有股子……铁锈混着松脂的味道。”当时他以为是沙棘又在胡诌。此刻再嗅,空气里确实浮动着一丝极淡、极沉的腥气,被松木香粉与油彩味压得极低,却如针尖刺入鼻腔深处。穆蒂却没注意这些。她正踮脚凑近那扇半开的化妆室门,眼睛亮得惊人:“虫大姐”的睫毛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微光,眼尾用银粉勾勒出细密蝶翼纹路,而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上,竟真有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随呼吸微微翕张——不是妆容,是某种活体材料制成的贴片,在光线下折射出虹彩。“这……是真·凤蝶鳞粉压制的吗?”她小声问。萨洛宁爵士笑容一滞,随即更盛:“穆蒂小姐果然敏锐!这是用丰隆树海特有的一种夜光菌丝培养基培育的仿生膜,透气性、延展性、光学折射率都无限接近活体鳞片——当然,安全系数是100%,绝不会引发过敏或神经刺激。”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但最妙的是它的‘情绪响应’功能。当演员心跳加速、肾上腺素升高时,薄膜会随微表情同步变色……比如现在——”他话音未落,化妆室内那位“虫大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蜷缩在椅子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蝶翅。助理慌忙递上水杯,水泼洒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那片虹彩薄膜在颤抖中倏然转为暗紫,如同被扼住咽喉的活物。穆蒂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被奥朗按住了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干燥,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按得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穆蒂偏过头,看见他瞳孔深处映着走廊顶灯冷白的光,也映着自己骤然放大的倒影——还有那抹一闪而过的、近乎凝固的警惕。萨洛宁爵士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热情洋溢:“看,这就是戏剧的生命力!真实的情感,真实的生理反应,真实的……痛苦。”他摊开双手,像在展示一件无瑕珍宝,“所以,两位,我真正想请你们帮的忙,就在这里。”他忽然转身,从身后道具箱里抽出两件东西。第一件是件短斗篷,靛青底色,边缘用银线绣着缠绕的藤蔓与细碎星辰。第二件则是一枚胸针——巴掌大,造型粗粝如未经雕琢的山岩,表面却嵌着三颗浑圆剔透的琥珀,琥珀内各封存着一粒微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金色尘埃。“这是……”穆蒂伸出手,指尖离胸针尚有半寸,那三粒金尘突然加速旋动,嗡鸣声细如蜂振。“《山神》最后一幕的‘锚点道具’。”萨洛宁爵士的声音低沉下去,连笑意都收敛了三分,“富家公子与虫大姐在穆蒂降临的暴风雨中相拥于断崖,他将这件斗篷披在她身上,她则将这枚‘山心’胸针别在他胸前——象征脆弱的人类躯壳,终于接纳了山峦本身的重量与记忆。”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两人胸前空荡的衣襟:“可今天上午,原定饰演富家公子的演员突发高烧,喉咙水肿无法发声;而虫大姐的扮演者……”他朝那扇紧闭的化妆室门努了努嘴,“刚才那阵咳,是旧伤复发。医生说,至少四十八小时内,她不能做任何需要颈部肌肉持续紧张的动作。”奥朗的眉头锁得更紧:“所以您想让我们……顶替演出?”“不不不,当然不是!”萨洛宁爵士连连摆手,金丝眼镜滑下一寸,他也没扶,“只是……借两位的形象一用。”他指向斗篷与胸针:“这两件道具,必须由真正‘走过山径的人’来佩戴。公演前的‘祈福仪式’,需要两位穿着它们,在后台走一趟指定路线——穿过‘雾廊’,绕过‘泪泉’布景,最终站在‘断崖台’上静立三分钟。这是二十年来每一版《山神》开演前的规矩,是剧团与……某种古老约定的信物交接。”穆蒂眨了眨眼:“信物?和谁的约定?”萨洛宁爵士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长的弧度:“和山本身。”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后台通道的灯火齐齐暗了一瞬。不是跳闸式的熄灭,而是光线如退潮般缓缓抽离,墙壁上那些积年的油彩、褪色的海报、悬垂的丝绒帷幔,都在昏暗中浮现出难以名状的轮廓——仿佛无数双眼睛,在剥落的漆皮与霉斑之下,无声开合。奥朗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绷紧。他听见穆蒂的呼吸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稳,甚至往前挪了半步,几乎与他并肩。“雾廊在哪?”她问。萨洛宁爵士侧身让开通道尽头一扇窄门,门楣上悬着一盏蒙尘的青铜灯笼,灯罩内没有烛火,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雾气。“推开它,一直走。记住,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三分钟一到,断崖台上的绿灯会亮起——那时,你们就可以回来了。”穆蒂点头,伸手去接斗篷。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靛青布料的刹那,奥朗忽然开口:“萨洛宁爵士。”“嗯?”“您说,这个故事最初是从奥塔女士口中流传出来的。”“对。”“那她有没有提过……”奥朗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镜片后的瞳孔,“在巴图巴特姆树海深处,有一种古龙,其鳞片在月光下会析出微量的、具有神经诱导活性的结晶?结晶粉末随风扩散,能诱发特定频率的幻听与定向趋光行为——比如,让人坚信某条小径通向救赎,而另一条,则必然通往悬崖。”萨洛宁爵士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拭镜片,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圣物。擦完后,他并未戴上,而是将眼镜捏在指间,镜片反光映出奥朗冷硬的下颌线。“奥朗先生,”他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您知道为什么《山神》能在古罗姆鲍姆演二十年,却从未在洛克拉克、东少鲁玛、甚至新大陆的任何一个城市正式公演吗?”不等回答,他自顾自续道:“因为有些真相,不需要写在剧本上。它就长在演员的睫毛里,融在道具的琥珀中,沉淀在每一块被山风浸透的木板缝隙里。”他忽然将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初:“去吧。雾廊的尽头,断崖台的栏杆上,刻着一行小字。你们会认得出来的。”穆蒂已将斗篷披上肩头。靛青布料垂落,衬得她脖颈纤细如初春新枝。她接过胸针,琥珀触手微凉,那三粒金尘却在她掌心愈发急促地旋转,嗡鸣声竟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类似巨型昆虫振翅的节奏隐隐相合。奥朗沉默着系好斗篷带,金属搭扣发出清越一声“咔”。他们推开那扇窄门。门后并非走廊,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灰白,冰冷,带着苔藓与陈年雨水的气息。雾气翻涌,竟有重量,沉沉压在眼皮上,呼吸间尽是湿润的阻力。穆蒂刚踏出一步,脚下木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低头,只见脚下并非实土,而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悬空栈道,由粗粝的原木拼接而成,缝隙间钻出细弱的荧光菌丝,在雾中幽幽明灭,宛如一条坠入云海的星轨。“别看下面。”奥朗的声音在雾中显得异常清晰,像一把尺子,丈量着两人之间精确的半步距离。穆蒂点头,目光只盯着前方。雾气深处,隐约浮现出一道拱形门洞的轮廓,门楣上悬着一盏同样的青铜灯笼,雾气正从中汩汩涌出。他们向前走。雾气开始流动,不再是混沌一片。它沿着栈道两侧缓缓旋绕,形成两条肉眼可见的、缓缓盘升的螺旋。螺旋中心,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影像——左侧螺旋中,是少年模样的奥朗,站在猎人公会台阶上,仰头望着高悬的巨龙骸骨标本,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手中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入学推荐信。右侧螺旋中,是十二岁的穆蒂,赤脚踩在滚烫的火山灰上,小小的身体被巨大的晶簇投影笼罩,她伸出手,指尖离那璀璨的晶体仅差毫厘,而身后,亚摩斯老师拄着拐杖的身影正逆光而立,身影被拉得极长,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影像无声,却比任何言语更沉重。穆蒂脚步微滞。奥朗的手立刻按上她的肩胛骨下方——不是制止,而是支撑。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稳如磐石。“看前面。”他说。穆蒂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雾气愈发粘稠,每一次抬脚都像拔出深陷的泥沼。耳畔开始响起声音:不是幻听,是无数细碎的、重叠的耳语,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颅骨内震荡——“……快到了……”“……山记得你……”“……别信台阶……”“……你的刀鞘里,有它的一片鳞……”最后这句话,让奥朗的脚步猛地一顿。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刀鞘。黑轰龙套装的合金鞘身冰凉坚硬,可就在指尖划过鞘口内侧一道细微凸起时,他浑身血液骤然一凝。那里,确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蜿蜒如幼蛇的浅褐色纹路。他从未注意过。它太小,太隐蔽,像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穆蒂似有所感,侧过脸。雾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折射着远处灯笼幽微的光:“奥朗?”奥朗收回手,五指缓缓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逼退脑中翻腾的眩晕:“没事。快到了。”雾廊尽头,拱门洞开。门内,是真正的断崖。并非实景,而是由数十块巨大、倾斜的黑色玄武岩板拼接而成的舞台布景,岩板表面蚀刻着奔涌的云纹与断裂的树根。最前端,一道不足半米宽的窄台悬于虚空,台面铺着暗红色绒毯,边缘镶嵌着黯淡的黄铜包边。台中央,一盏孤零零的绿灯,正静静亮着。穆蒂踏上窄台,斗篷下摆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山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长裤与结实的小腿线条。她走到台缘,俯视下方——那里并非深渊,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绒布,绒布上,用磷粉勾勒出无数细密蜿蜒的脉络,正随着她的心跳,明灭、搏动。奥朗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投向台基一侧。那里,岩板接缝处,一行刻痕深深嵌入石中,字迹被岁月与无数手指摩挲得圆润,却依旧清晰可辨:【吾等以血为契,以名作钥,许尔入此境——勿忘归途。】落款处,是一个被反复描摹、几乎刻穿岩板的符号:一只展翅的蝴蝶,翅膀中央,却是一枚微微张开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巨口。穆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个符号。不是在书本上,不是在公会档案里——是在她七岁那年,高烧四十度濒死之际,亚摩斯老师用炭笔在她床头木板上画下的镇静符。老师说,那是“山之喉”的印记,能吞下所有灼热的噩梦。奥朗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那行字,而是解开了斗篷最上方的搭扣。靛青布料滑落肩头,露出他内衬的纯白衬衣。他俯身,从衬衣内袋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铜质怀表,表盖上蚀刻着与岩板上一模一样的蝶口符号。他打开表盖。表盘玻璃完好,指针却停在十一点零七分,分秒不动。而表盘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行小字:【 丰隆树海北麓】【她叫我名字时,风停了。】穆蒂的呼吸停滞了。她认得这个日期。那是奥塔女士失踪前最后一次公开任务的日期。也是古罗姆鲍姆城志上,记载“百年未遇的山岚异动”的日子。怀表在奥朗掌心静静躺着,表壳上蝶口符号的鳞片纹路,在绿灯映照下,竟似有了细微的、活物般的起伏。就在此时,断崖台下那片墨色绒布,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不是光影,是真实的、液体般的波动。涟漪中心,缓缓浮起一道朦胧的轮廓——高大,静默,肩线宽阔如山脉脊线,面容隐在雾霭与阴影之后,唯有一双眼睛,幽邃如古井,正隔着二十步距离,平静地,注视着他们。奥朗的手指,缓缓抚过怀表冰冷的蝶口。穆蒂的指尖,轻轻触上胸前那枚琥珀胸针。三分钟,尚未结束。而绿灯的光,正悄然转为一种更深、更沉的、近乎凝固的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