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猎:荒野的指针》正文 第七百二十六章 恶(盖)魔(尔)的低语
穆蒂没有一点犹豫,拽着奥朗和摩根就跑下了学识号。别说距离学识号启航还有几天,就是出发在即,在她看来也比不上芙芙姐姐的人生大事重要。“话说我们要不要和先锋猎团的几位通下气?”去猎人训练营...奥朗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侧衣料,指腹下压时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旧伤复发,而是方才彩排里为配合机关节奏猛扭身体留下的淤青。他盯着萨洛宁爵士涨红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穆蒂却已经踮起脚尖,指尖在长枪道具冰凉的枪杆上一寸寸划过,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旧物。那枪杆末端缠着褪色的靛蓝布条,边角磨损得起了毛,针脚歪斜,明显是手工缝的。她忽然顿住,侧头问:“这布条……是从哪来的?”萨洛宁爵士愣了愣,“哦,这个啊,是道具组从奥塔会长早年捐赠给剧团的旧物箱里翻出来的。据说当年她和同伴们离开树海时,就是用这种布条捆扎行囊、标记路径,后来演变成猎人小队间传信的暗号——靛蓝是‘未断联’的意思。”穆蒂指尖一顿,轻轻摩挲着那处脱线的针脚。奥朗余光瞥见她耳后一小片皮肤泛起薄红,像被篝火映亮的薄瓷。“所以,”奥朗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后台杂音吞没,“虫小姐用的不是布条,是信物。”萨洛宁爵士猛地一拍大腿:“对!就是那枚信物!安希尔先生留给蛱蛱的怀表——黄铜外壳,背面刻着双翼与山峦纹,发条盒里藏着一张手绘的旧大陆地图碎片!”奥朗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块表。去年冬狩时,安希尔喝高了,掏出来给他看过。表盖内侧用极细的刻刀写着一行小字:“若你听见山在呼吸,请朝西走三步。”——那是浮岳龙沉睡时胸腔震颤的节奏,也是安希尔教蛱蛱辨认古龙苏醒征兆的第一课。“可舞台布景里没有山。”奥朗说。“有!”萨洛宁爵士指向后台深处,“升降台第三层,三面弧形幕布围成的‘山腹’,内部装了震动装置和低频音响,当眠鸟扑来时,整座‘山’会随着鼓点起伏——就像它真的在呼吸。”穆蒂忽然转身,一把抄起旁边架子上的斯卡道具。那把仿制武器比真品轻了近三成,但握柄弧度、扳机行程、肩托角度,竟与斯卡本人惯用的那把一模一样。她单手将斯卡横在胸前,枪口微抬,食指虚扣扳机,膝盖略屈,重心压向左脚——这个姿态,奥朗在三年前的霜雪谷围猎现场见过。当时斯卡就是这么站着,等一头冰牙龙从雪崩中探出头颅的瞬间,扣动扳机。后台突然安静了一瞬。饰演“盖尔”的女演员悄悄放下扇子,第一次没看剧本,而是盯着穆蒂的侧影。她演了七年反派,从没见过哪个演员能把“等待”演得这么有重量——不是戏剧性的凝滞,而是猎人屏息时肌肉纤维的微颤,是弓弦拉满前最后一毫秒的静默。“您确定要我们按自己的方式打?”奥朗问。“千真万确!”萨洛宁爵士双眼放光,“尤其穆蒂小姐——您刚才那个架势,连幕布后的机械师都喊停了!他们说升降台的震动频率被您呼吸节奏带偏了半拍!”穆蒂缓缓放下斯卡,枪口垂落,目光却没从奥朗脸上移开:“那得先试机关。”“现在就试!”萨洛宁爵士挥手召来道具组长。五分钟后,后台中央清出一片空地,三块可移动的幕布围成半封闭空间,地面嵌着压力感应板,角落立着一台嗡嗡作响的旧式留声机——这是眠鸟袭击的声效源。“眠鸟不会飞进来。”奥朗蹲下身,手指抹过地板接缝处渗出的细灰,“它从地下钻。树海的眠鸟总爱在腐叶层下打洞,破土时会震落顶棚的苔藓粉。”萨洛宁爵士一怔:“可……我们的机关设定是它从幕布上方俯冲……”“改。”穆蒂打断他,将斯卡斜插进腰后皮带,“把留声机调到B轨,那是浮岳龙幼崽的鸣叫频段——眠鸟怕这个,听见就会躁动掘土。”道具组长手忙脚乱调音。当第一声低沉的、带着气泡破裂般杂音的嘶鸣响起时,奥朗已退至阴影边缘。他没拿长枪,而是拾起地上一根废弃的金属支杆——约莫一米二长,顶端焊着半截生锈齿轮。他拇指蹭过齿轮锯齿,动作熟稔得像在擦拭自己武器的刃口。“等等!”饰演“虫小姐”的年轻女演员突然冲过来,手里攥着个黄铜怀表,“萨洛宁爵士说,真正的信物得由猎人亲手交给虫小姐……可这表是道具,发条坏了。”奥朗抬眼。表壳背面,双翼与山峦纹路被磨得发亮,唯独右下角一道新划的刻痕格外刺眼——那是把小刀仓促刻下的箭头,直指表盘三点钟方向。他伸手接过表,指尖触到内盖上那行小字时,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若你听见山在呼吸,请朝西走三步。”西。不是东。不是朝向旧大陆的方向。是朝向树海最幽暗的腹地,朝向浮岳龙沉睡的裂谷。他忽然明白了安希尔为什么选蛱蛱。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听懂了这句话——山在呼吸,不是威胁,是邀请;朝西三步,不是逃离,是应答。“你站这儿。”奥朗把怀表塞进女演员掌心,指向压力板中心,“当齿轮开始转动时,立刻把表举高。”女演员茫然点头。“什么齿轮?”萨洛宁爵士问。奥朗没回答。他只是把那根带齿轮的支杆,轻轻搁在压力板边缘。齿轮齿尖悬空,离地面仅两指宽。穆蒂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打算用震动传导?”“眠鸟破土时,地面震动频率是37赫兹。”奥朗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后台都静了下来,“但怀表发条盒共振频率是36.8赫兹——差0.2赫兹,足够让齿轮咬合时发出‘咔’的一声。”他弯腰,用指甲在压力板接缝处刮下一点灰,抹在齿轮齿尖上。“当它从你脚下钻出来,第一反应是抬头。那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穆蒂的斯卡,又落回女演员手中怀表,“你就把表转过来,让阳光照在山峦纹上。”女演员下意识抬头。后台高窗漏下的斜阳正穿过灰尘,在她手背投下晃动的光斑。“光会折射。”穆蒂接话,声音带着笑意,“照在纹路上会形成移动的光斑——眠鸟的瞳孔对动态光最敏感。”奥朗点点头:“所以它扑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光。”萨洛宁爵士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道具组长却已扑到留声机旁,颤抖着手指调校旋钮:“B轨……B轨频率确实能激发压力板谐振!天啊,这比我们预设的液压触发快零点四秒!”“那就够了。”奥朗直起身,拍掉手心灰尘,“眠鸟扑空时,翅膀会展开七十五度——这时候斯卡的射击仰角应该是……”“四十一度。”穆蒂接得极快,同时抬起手臂比划,“但得算上幕布反弹的延迟,实际扣扳机时机要提前零点三秒。”两人视线在半空相撞。没有言语,没有确认,只有猎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校准。后台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裹着油污皮甲的壮汉探进头:“萨洛宁!三号升降台的液压阀漏油了!备用零件在仓库第二排货架底——可钥匙在穆蒂会长那!”穆蒂头也不回:“抽屉第三格,蓝布包里。”壮汉刚转身,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巡检发现‘山腹’幕布内衬撕了道口子,风灌进去呼啦响,听着像……像浮岳龙翻身。”奥朗脚步一顿。萨洛宁爵士脸色煞白:“这会影响震动传导!整个第三幕节奏全乱了!”“不乱。”奥朗走向那片弧形幕布,伸手扯开内衬裂缝。粗粝的麻布下露出半截锈蚀的钢索,正随后台气流微微震颤。他抽出腰间短刀,刀尖精准挑开钢索外层麻绳,露出里面三股绞合的青铜丝——其中一股断了,断口新鲜,还沾着点绿锈。他捏起断丝,凑近鼻端闻了闻。“不是锈。”他声音冷下来,“是树海苔藓孢子。有人在演出前,用含孢子的泥浆糊过这里。”后台骤然死寂。饰演“盖尔”的女演员慢慢放下扇子,指尖捏得发白。她没看奥朗,目光死死锁在萨洛宁爵士脸上。萨洛宁爵士后退半步,撞上道具箱,声音发紧:“这……这不可能!所有幕布都是今早才换的,只有我和道具组长有仓库钥匙……”“钥匙可以复制。”穆蒂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走到裂缝前,用斯卡枪管轻轻拨开麻布。断丝下方,钢索固定点的铆钉边缘,有一道极淡的靛蓝印痕——和长枪布条上的一模一样。奥朗忽然笑了:“所以‘未断联’,是指断了也能续上?”他猛地抽刀,刀尖刺入钢索断口,手腕一旋——三股青铜丝应声绞紧,断口严丝合缝咬合。他吐出一口气,吹散刀尖沾着的绿孢子:“现在它能承重三百公斤,震动传导误差小于百分之零点二。”萨洛宁爵士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您……您怎么知道?”“因为斯卡的斯卡,”奥朗收刀入鞘,目光扫过穆蒂,“枪管内壁第三道膛线磨损最重——他总用这个角度抵肩。而断丝的受力方向,和他去年在霜雪谷击发时,斯卡后坐力震松铆钉的角度,完全一致。”穆蒂没否认。她只是把斯卡重新插回腰后,金属卡扣发出清脆一声“咔”。“所以。”奥朗转向萨洛宁爵士,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现在您该告诉我们,为什么斯卡的斯卡,会出现在您的‘山腹’里?”萨洛宁爵士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这时,后台角落的留声机突然自动启动。沙沙的杂音后,一段走调的童谣钻出来,断断续续,像生锈的八音盒:“山神睡在石头里,信物藏在表心里,若你敲三下,它会教你呼吸……”女演员浑身一颤,猛地捂住嘴——这歌,是蛱蛱当年在酒馆唱给奥塔听的,后来被诗人记下,却从未公开演出过。奥朗与穆蒂同时转身。幕布阴影里,不知何时立着个穿靛蓝斗篷的人影。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那人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摊开——一枚黄铜怀表静静躺在那里,表盖微启,露出内里完好无损的机芯。“表没坏。”斗篷人的声音哑而沉,像砂纸磨过岩石,“只是发条松了。松一下,才能听见山怎么呼吸。”奥朗没动。穆蒂却已向前半步,斯卡枪口悄然抬起,却没指向那人,而是斜斜指向天花板——那里,几缕浮尘正随着某种低频震颤,缓缓旋转。斗篷人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表壳山峦纹路。刹那间,后台所有灯光忽明忽暗,如同被巨物的心跳攫住。压力板缝隙里,细微的绿芒一闪而逝。“你们在找猎人。”斗篷人说,“可真正的猎人,从来不在台上。”他摊开的掌心,怀表指针开始逆向旋转。秒针、分针、时针,一圈,两圈,三圈——后台深处,那台老式留声机的唱针突然跳起,在唱片上划出刺耳长音。所有幕布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恍若群山睁开眼睑。奥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所有噪音:“蛱蛱。”斗篷人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穆蒂的斯卡枪口,终于缓缓垂下。“安希尔让我告诉你,”奥朗盯着那枚逆走的怀表,“他今年秋天,要去树海裂谷补全最后三块浮岳龙鳞片拓本。”斗篷人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他知道我在这儿。”“他知道。”奥朗点头,“所以他让我带句话——”后台灯光骤然全灭。黑暗里,唯有怀表表面反射着窗外微光,山峦纹路在幽暗中泛出冷银色泽。“他说,山从不拒绝应答者。”寂静中,穆蒂忽然轻笑一声:“所以,第三幕的眠鸟……其实是我们自己?”斗篷人没回答。他只是合拢手掌,将怀表收入袖中。再摊开时,掌心只剩一小撮靛蓝布条——边缘整齐,针脚细密,显然刚从某件斗篷上裁下。“替我交给‘虫小姐’。”他说,“告诉她,路标一直都在。”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没入幕布阴影。奥朗想追,却被穆蒂伸手拦住。她仰头望着黑暗穹顶,轻声说:“别追。他走的是‘山腹’的路——那儿的门,只开给听过呼吸声的人。”后台重归寂静。唯有压力板上,那根带齿轮的支杆静静躺着,齿尖朝西。萨洛宁爵士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原来……原来《山神》从来不是讲爱情……”“是讲应答。”奥朗弯腰拾起支杆,指尖抚过齿轮齿痕,“讲有人敲门,就有人开门。”穆蒂走到他身边,借着窗外微光,看清齿轮侧面用极细刻刀刻着两个小字:蛱蛱。“现在,”她抬眼看向奥朗,眸子里跳动着后台应急灯的微光,“我们还演吗?”奥朗掂了掂支杆,金属撞击声清越如钟:“演。但得改词。”“改什么?”他望向那片幽暗的“山腹”,声音沉静如古井:“第三幕,不是分别。”“是重逢。”后台门再次被推开。道具组长探进头,满脸喜色:“爵士!备用零件找到了!而且——您猜怎么着?仓库第三排货架底,压着个铁匣子,上面贴着张纸条,写着‘给会修钢索的人’!”奥朗与穆蒂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萨洛宁爵士挣扎着爬起来,手忙脚乱抹去冷汗:“太好了!那我们马上……”“来不及了。”穆蒂打断他,指向墙上的挂钟——指针距开演仅剩四十七分钟。奥朗却已走向升降台控制台。他掀开面板,手指掠过一排排裸露的线路,在第七根铜线接口处停下。那根线绝缘皮剥开一半,露出里面绞合的三股青铜丝——其中一股,正泛着新鲜的、与幕布钢索同源的绿锈。他拔出短刀,刀尖精准刺入接口,轻轻一挑。滋啦——整座后台的灯光猛地一跳,随即稳定下来。所有幕布停止震颤,压力板指示灯由红转绿。“现在,”奥朗甩掉刀尖一点绿锈,抬头看向萨洛宁爵士,嘴角扬起猎人特有的、近乎凶悍的弧度,“让我们教观众,怎么听山呼吸。”穆蒂已拾起长枪,枪尖轻点地面,发出笃、笃、笃三声。像叩门。像应答。像三十年前,浮岳龙沉睡的裂谷深处,一个少女用石子敲击岩壁,听回声判断山腹是否空旷。后台灯光渐次亮起,暖黄光晕温柔漫开,照亮每一张惊愕又振奋的脸。萨洛宁爵士抹着汗,却忍不住咧开嘴笑——那笑容里,有艺术家的狂热,更有被命运击中太阳穴的眩晕。而奥朗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指腹缓缓摩挲着支杆上那两个小字。蛱蛱。山在呼吸。他朝西,走了三步。